神聖而純淨
談談安魂曲
若要說台灣在這個世紀末有留下什麼令人印象深刻的大事情，我想921集集大地震一定是個不可抹滅的創傷，它震碎了二千餘人的生命，也震亂了整個社會既定的秩序，但同時，它也震出了台灣人的團結力量，來自社會各界的賑災活動持續不輟，大家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彷彿又激起了許久不見的人情味。當然，藝文界也是動作不斷，例如預定要在國家音樂廳演奏的團體，不論國內或國外的，都紛紛進行加演或更改為較深沉或是悲傷的曲目，除了以音樂來撫慰人心之外，也為罹難者敬上最深切的哀悼之意。
提到最能夠為死者表達哀慟氣氛的古典音樂，除了一些赫赫有名的慢板音樂之外，安魂曲（Requiem）算是最能切合情境的，因為「Requiem」在拉丁文裡是就是「安息」的意思。雖然聆聽安魂曲的深沉與悲哀常常會壓得聽的人喘不過氣來，聽完後心情也不會很好，但就藝術價值來說，它還是有許多值得注意的地方。這一次的音樂之門，我們就來了解一下安魂曲的背景是什麼？有哪些作曲家譜寫了這種具有特殊意義的曲子？又有哪些不錯的演奏版本？
彌撒曲的延伸
首先我們就來看看到底什麼叫做「安魂曲」。要了解「安魂曲」，我們必須先要知道什麼是「彌撒曲」（Mass），因為安魂曲是彌撒曲裡特殊的一個種類。彌撒曲則是歐洲中古世紀所留下來最珍貴的音樂遺產，它分為兩大類：第一種是在舉行宗教儀式時所演奏的曲子，這種彌撒曲每天都有機會在教堂裡聽到，是中古世紀以來基督教徒生活裡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第二種是在特殊的宗教性節日或是特定的時間裡所指定演唱的彌撒曲，而安魂曲就是第二種彌撒曲的變形。因為遺族要為了過世的人舉辦彌撒活動，安魂曲就在這種場合裡適合拿出來演唱其中布拉姆斯的「德意志安魂曲」就是最好的一個例子，此曲是為了紀念他過世的母親所做。但是它和彌撒曲一樣，作曲家原本作曲都有它宗教上的實用目的，但是到了後來，許多作曲家都是從純音樂藝術的價值去譜曲，演奏的地點也不再限於教堂這種神聖的地方裡，所以安魂曲到現在也就變成了古典音樂的一種曲式，就像奏鳴曲、協奏曲、交響曲一樣。
了解它的來源之後，接著我們再來看看它的基本結構。安魂曲大致可以分為進台經（Introit）、慈悲經（Kyrie）、末日經（Sequence）、獻祭經（Offertorium）、聖哉經（Sanctus）、降福經（Benedictus）、羔羊經（Agnus Dei）、聖餐經（Communion）等八個部分，作曲家們會依照他們個人的需要，增添或刪減部分樂段，但至少都還保有基本的模樣。整體的模樣長得和彌撒曲差不多，但是仔細一看，彌撒曲裡擁有比較快樂氣氛的榮耀經（Gloria）與信經（Credo）兩個部分，在安魂曲裡則被刪掉了，這麼做也比較符合安魂曲的本意。然而對於不是基督教徒的人來說，聆聽這些音樂是並沒有多大差別的，因為莊嚴的氣勢、有秩序的語句、制式的結構、歌詞大多取材於聖經等等……都是它們的共通之處，就古典音樂欣賞者的角度來看，享受純音樂性的樂趣才是最重要的事。
莫札特為自己做安魂曲
說到有名的安魂曲，十之八九的人都會想到莫札特的天鵝之歌：「安魂曲」K.626。話說莫札特最後一部歌劇「魔笛」接近完成的1791年7月某一天，突然有一位穿著灰色斗篷的陌生男士來拜訪莫札特。這位舉止怪異的客人未沒有多說話，只是拜託莫札特為他寫一首「安魂曲」而已，而且立刻就付了一半的訂金，但是他並沒有留下姓名就跑掉了。一生多病，又愛藉酒澆愁的莫札特，在這個時期的健康狀態已經很差，所以他才會幻想著這位男士是另外一個世界的死神，而「安魂曲」便是為吊唁自己的死亡所寫的。雖然後來莫札特知道這位灰衣男士其實是瓦爾澤格伯爵的僕人萊特蓋普，但是死亡的陰影經由這次事件，真正流竄至他的全身。為什麼伯爵不說出自己的名字呢？因為這首安魂曲的目的是為了寫給死去的妻子，但是伯爵自己的作曲能力又不夠，所以要請莫札特幫忙創作，以便在她的忌日上親自演奏。
雖然莫札特手頭上還有其他工作，但是為趕在約定時間之內交出曲子，他也只得一邊流淚一邊作曲，以致病情急遽惡化，終於在12月4日夜晚，寫到第三部「末日經」的第六曲「淚之日」（Lacrimosa）第八小節部分，莫札特感到力不從心，表示無法再繼續提筆了，他似乎感到自己的大限已至，立即招呼學生蘇斯麥爾來到他面前，指示曲子的未完部分，12月5日0時55分，莫札特撒手西歸。
對於莫札特未能及時趕完這首曲子，感到驚訝的不止是瓦爾澤格伯爵，莫札特的妻子康絲坦采也同樣震驚，因為這樣她就會拿不到另外一半的委託費，想要為莫札特辦後事可說是難上加難了（莫札特臨死前，家裡已經是家徒四壁，過著有一餐沒一餐的日子）。她趕緊吩咐蘇斯麥爾，把剩下的部分寫完，才順利地拿到了報酬。
如果你有看過電影「阿瑪迪斯」的話，一定會為莫札特下葬的那一幕感到意外吧！首先正如電影裡所演的，莫札特到底有沒有使用棺木下葬是很值得懷疑的，而且當時並沒有一個人一個墓的習慣（除非是貴族）；而且根據資料，當時的葬禮分為四個等級，一等是貴族的葬禮，二等和三等是一般人的葬禮，四等是貧民的葬禮，而莫札特是以三等的身份被下葬的（貝多芬是二等），葬在公墓裡。
精巧高貴的安魂曲
在某種意義上，莫札特是為了自己寫下這首安魂曲的，但大部分的作曲家寫作安魂曲的動機都是因為至親的人去世，例如前面提到的布拉姆斯就是。而法國作曲家佛瑞也同樣是為了自己父親的死亡所寫的，原本是為了要表達對於失去父愛的失落感，想不到寫到一半時，母親也跟著去世了，在這種雙重打擊之下，佛瑞自然有更深沉的悲淒，在1888年寫下了這首曠世名作。
但這並不是說曲子裡就一定充斥著鬼哭神號的嘶喊，這首安魂曲不同於其他安魂曲之處，在於它表現出了法國音樂特有的精細與高貴感，而不是以厚重的和聲與龐大的結構取勝，佛瑞寫出了安魂曲領域裡難得一見的珠玉之作，輕巧簡潔，但悲傷的本質卻直指人心，不加一絲浮誇，在音樂裡沒有同時期或早期作品那麼充滿恐佈、神帶來懲罰的激烈，而是一種歸於內心的寧靜與和平，他是以比較理智、比較平衡的心態來做這首安魂曲的。最直接的證據，就是他自己組織了曲子的後半段，拿Pie Jesu、Libera Me、In Paradisum等比較代表信仰與和平的歌詞來譜曲，取代原來的架構，連神怒之日（Dies Irae）的旋律也變得很溫和。在佛瑞的心中，死亡成為一種愉悅而平和的解放，是對遠方幸福（大概就是我們口中的西方極樂世界）的渴望，而不是痛苦與受難的經驗。
戲劇性十足的安魂曲
以歌劇見長的威爾第，在他所寫的「安魂曲」裡也充滿了情緒化的、戲劇性的音符。當初他是為了紀念19世紀兩位偉大的義大利作曲前輩：羅西尼（Rossini）與曼佐尼（Manzoni）而譜寫的，後來他也試著在曲子裡表達「生命的苦難」的抽象想法，這對他來說是一個很大的挑戰，因為他一直把自己當做是一位專職的歌劇作曲家，。曲風則遠遠地與前兩首大作不同，它十足地表現了義大利毫無拘束的旋律與人聲特色，也展現義大利音樂的奔放傳統，看看他在「神怒之日」裡的比重是多麼的大。有人甚至說因為威爾第的安魂曲創作還是不脫歌劇的格局，所以藝術價值不高，這種說法見仁見智，但至少或許這是一首最不適合在教堂裡演出的安魂曲吧！雖然如此，這首安魂曲與莫札特、佛瑞兩人的作品，無疑是有史以來最受歡迎的三首安魂曲，雖然它們的風格大相逕庭。想要對安魂曲入門的樂友，也可以直接從這三首作品開始。
介紹好唱片
由於這種合唱作品的錄音要求相對提高，所以要在安魂曲裡找到發燒片是挺困難的，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由柯林．戴維斯爵士指揮倫敦交響樂團與合唱團的白遼士「安魂曲」，這張唱片在發行不久後就得到葛萊美獎「最佳錄音」的殊榮，而且也是劉顧問在眾安魂曲裡的上上選之一，演詮俱佳而且同曲目版本並不多，是一張很值得購入的好片。另一張值得注意的焦點則是布列頓指揮倫敦交響樂團的布列頓「戰爭安魂曲」，這張在企鵝評鑑裡三星帶花的原因八成是因為布列頓親自指揮自己作品的權威性，但我們也千萬不能忽略這張唱片在錄音上的高水準表現，合唱與樂團的音像都很清楚，定位感與空間感在好的系統上簡直是歷歷再現。但是，音樂本身不太好消化就是了。還有一張唱片是由克路易坦指揮巴黎管弦樂團的佛瑞「安魂曲」，法國人指揮法國樂團演出法國曲目，自然是再道地也不過的了，雖然此曲的版本多如繁星，但這張唱片還是資深一輩樂迷眼中的必備盤，錄音水準也深獲劉顧問的肯定\。
另外，這些經典名目的經典錄音也是不少，例如貝姆指揮維也納愛樂的莫札特「安魂曲」、卡拉揚指揮維也納愛樂的布拉姆斯「德意志安魂曲」、朱里尼指揮愛樂管弦樂團的威爾第「安魂曲」等等，都是公認的名盤，相信不用筆者在這裡錦上添花一番。最後倒是可以多注意注意古樂派的錄音，因為他們總是會帶來新面貌的詮釋方式，聽起來比較沒有那麼沉重的壓力，常常會讓人有耳目一新的感覺，例如指揮Philippe Herreweghe所錄製的莫札特「安魂曲」就是一個很好的選擇，以簡潔精準又不失重量的方式來詮釋這首沉重的曲子，得到了很好的效果。
安魂曲在基督教世界裡有著洗滌心靈的功用，恍如天國降臨一般的景像，天使傳來撫慰人心的聲音，即使是沒有那種文化背景的我們聽到這些曲子，也可以感受到那一股神聖純淨之氣。對於不幸遇到這麼大災難的我們，這些音樂正有讓心靈平和的作用，在此我們藉著這些音樂悼念罹難者，就如證嚴法師所說：「每一位罹難者，都是菩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