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3月29日李希特在倫敦巴比肯中心音樂會紀實／Medici Arts DVD 3085208
好幾次了，曾經有位資深樂迷向我炫耀他的現場李希特經驗。那個年代網路並不發達，他花了好一段時間確定李希特獨奏會的行程，然後砸下數萬元的機票費用，為的就是那麼一場隨時可能取消的，李希特在歐陸某個偏僻小鎮的演出。1997年李希特去世至今已超過10年，而我這位好友也已髮鬢斑白。一聊到李希特，他深邃的眼睛彷彿還瞪著許久前暗到不行的那晚，他甚至已經記不得那場摸黑似的鋼琴獨奏會是只用一小盞電燈泡，還是一小根蠟燭照明，然而他永遠忘不了李希特如同神蹟一般的舒伯特演出。聽著那悠揚的奏鳴曲，他什麼都看不到；他被丟到最純粹的琴音之中，無邊無際，一度還真以為自己已經不在人間！他知道，這輩子不再可能那樣了，這場獨奏會是他這輩子最得意、最難忘的經驗；他也知道，即使成了億萬富翁，他再也買不到任何一張李希特現場音樂會的票。
你千萬別以為，買了音樂會門票理所當然可以聽到音樂！那時候的李希特只要情緒一不對勁，音樂會開演前幾分鐘嚷嚷著要取消，百千位樂迷便拿他沒輒，只得灰頭土臉，失望地退票回家，大牌的程度絲毫不輸給以取消音樂會聞名的米開蘭傑里與阿格麗希。這張1989年3月29日在倫敦巴比肯中心的鋼琴獨奏會自然是一件大工程，因為李希特在晚年除了不喜歡進錄音室灌錄唱片、不喜歡在大都市舉辦音樂會之外（所以我那位好友才必須東問西問，尋找他哪天心情好又答應在哪個交通不便的怪地方演出的資訊），他也相當痛恨將他的獨奏會弄到電視上播出，或者甚至剪輯成紀錄片。那麼，這場獨奏會是怎麼拍下來的呢？英國佬的毅力終究克服了這位俄國鋼琴大師的牛脾氣：經過千拜託萬拜託之後，李希特勉強地同意了，但是他有一個條件：在他一上台之後的所有視線裡，絕對不准看到任何鏡頭出現！這對現今的拍攝技術或許是小事一樁，但1989年時卻讓整個攝影團隊大傷腦筋。因此你可以猜測這張DVD裡，在那天籟之音的背後，李希特那張不太情願的臉孔，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有一點確定的是，底下聽眾八成聽得戰戰兢兢，祈禱他老大不要突然不高興，哪首曲子一彈奏完就馬上打包走人。
讓攝影團隊同樣頭痛的是放在李希特鋼琴旁邊的，那盞40瓦特的電燈泡。我們都知道這是李希特晚年現場彈奏的招牌之一，那盞燈泡的光僅能照亮樂譜，其他什麼都看不到。李希特這麼做有兩個目的：一是聽眾因此儘可能會將焦點放在音樂上、二是削弱演出者的重要性（有趣的是，哪個鋼琴愛好者會削弱李希特這名字的重要性呢？）；實際上他恨不得一點光線都沒有，現場一片漆黑，現場唯一的光線最好只有從黑白琴鍵發散而出的音樂之光，這樣才能深刻地射進聽眾的聽覺之中（怪不得有人認為聆聽李希特的獨奏會像是在參加秘密教派）。不過電視攝影團隊面對李希特這位大師的詩意要求，哪能辦得到？他們必須在要超過50000瓦特光亮的空間裡才能進行攝影工作，不過大師對於這點一直不肯妥協，差點袖手而去，最終攝影團隊說服不了他，只得勉力而行。換句話說，現在的你想看到李希特晚年如傳達真理似的現場演奏影像實況，簡直比登天還難！
這場1989年在倫敦巴比肯中心的李希特獨奏會長達90分鐘，他當晚彈奏了莫札特的三首鋼琴奏鳴曲K.282、K.545、K.310，以及蕭邦的練習曲op.10/1、op.10/2、op.10/3、op.10/6、op.10/10、op.10/11、op.10/12、op.25/5、op.25/6、op.25/8、op.25/11，安可曲則彈奏蕭邦的兩首練習曲op.10/4、op.10/12，以及拉赫曼尼諾夫的音畫練習曲op.39/3。其中的莫札特三首鋼琴奏鳴曲曾經在philips發行過CD，不過已絕版多時；其他蕭邦與拉赫曼尼諾夫的小曲則散落在他的浩瀚錄音之中，有心人必需得好好尋找。
蘇聯鐵幕一開之後，曾經蹦出了幾震驚西方樂壇的音樂家，由於師承、訓練方式與詮釋手法，許多人不免在心中為「俄羅斯鋼琴學派」深感折服，認為這是二十世紀音樂史最偉大的現象之一。其中著名人物固然不少，但李希特（Sviatoslav Teofilovich Richter, 1915.03.20 - 1997.08.01）最令人稱奇之處就在於，他不僅隸屬於這個學派，是這個學派的代表人物，卻又同時獨立於這個學派，在他整個傳奇的演奏生涯之中，展現出無可取代的風貌。
1915年出生於烏克蘭的鋼琴大師李希特，他的父親是位鋼琴家與管風琴師，而李希特的鋼琴技術幾乎可說是自學而成；1934年舉行個人鋼琴首演，但在1937年進入莫斯科樂院在名師涅高茲門下接受指導之前，李希特基本上把彈鋼琴當做閒瑕喜好而已，尚未是一生的志業；而以職業鋼琴家而言，他的拜師學習著實是晚了些，但他的出現對涅高茲無疑是挖到寶藏，因為「李希特視奏任何作品，無論是鋼琴曲、歌劇、交響曲或任何樂曲，無論就內容的表現或者技巧成熟度來說，都能立即表達得幾乎盡善盡美。」很快地，涅高茲不知道他還能教李希特什麼；他也很清楚，讓李希特適性發揮，不要限制住他在鋼琴學習上的種種教條，一位鋼琴名人即將在他的手上誕生。
這樣一位天才（索弗羅尼斯基的讚語）卻到1950年才首度踏出俄羅斯，而且是因為他於1949年獲得了史達林獎，為他掙得全俄羅斯、東歐，甚至中國的巡迴演出。首場演出在捷克斯洛伐克。1953年在史達林去世的葬禮上，他與小提琴家歐伊斯特拉夫合奏普羅高菲夫的第一號小提琴奏鳴曲。之後他不僅拿到列寧獎與史達林獎，也受封為蘇俄最高榮譽「人民藝術家」（People’s Artist of RSFSR），這些殊榮使得獲得1960年在美國、以及1961年在英國與法國的巡迴演出，因此西方世界直至1960年代才有辦法欣賞李希特的彈奏風采。五零年代鋼琴家吉利爾斯在西方初登場時受到莫大的歡迎，他卻叫大家把掌聲留著，「等李希特到了這裡，你們聽聽看就知道了！」不過有趣的是，李希特公開說他很討厭到美國演出，自從他1970年在紐約市艾莉絲杜利廳的某場演出，合奏夥伴歐伊斯特拉夫被換掉，改由一位反共音樂家擔任之後，李希特終其一生再也沒回到當地演出。
很難用一句話概括李希特的演奏風格。李希特是一位多元的鋼琴家，他說自己有八十多套曲目可以隨時上台，從巴哈、韓德爾到齊瑪諾夫斯基、魏本（這還不包括室內樂作品），而面對不同作曲家的不同作品，李希特自己會感受出一套詮釋它們的風格，不僅沒有固定的表現方式，也都有相當強烈的個人色彩在內。李希特在紀錄片裡承認他一天練琴不到二、三個小時，但他只花了四天就學完了普羅高菲夫的第七號鋼琴奏鳴曲，普羅高菲夫也把第九號鋼琴奏鳴曲題獻給他。更重要的是，他的確被多人稱許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鋼琴家：作曲家蕭士塔高維契認為李希特的詮釋音樂的才賦「讓他成為一個偉大的人，音樂的偉大在他的指間流洩」；鋼琴家顧爾德也稱讚他是「我們這個時代最有影響力的音樂溝通者。」霍洛維茲更是說「在所有偉大的俄羅斯鋼琴家之中，我只喜歡李希特。」誠哉斯言，當1997年李希特去世之際，全世界的鋼琴愛樂者都陷入了深沉的哀傷之中；至今他仍然靠著錄音，有著龐大而強大的粉絲（尤其在亞洲為甚）。這在以理性為主的古典樂迷之中，是相當獨特的現象。
莫札特：三首鋼琴奏鳴曲K.282、K.545、K.310
這場音樂會的主角是莫札特的三首鋼琴奏鳴曲，首先是K.282。K.282是莫札特早年一系列四首鋼琴奏鳴曲之中的最後一首，據推測大概於1775年初，也就是他19歲時在慕尼黑完成的，那時他跟著父親到慕尼黑，為了觀賞巴伐利亞選帝侯馬克西米利安三世委託他在狂歡節（1774年底至1775年初）演出的歌劇「假女園丁」（La finta giardiniera），結果歌劇加演，打亂了這首鋼琴奏鳴曲的首演，也延後了莫札特之後的作曲與巡迴演出行程。不過數年之後莫札特前往奧斯堡、曼海姆與巴黎等地巡迴演出時，他還是會把這首鋼琴奏鳴曲帶在身上，據莫札特本人的說法，這作品並「不算簡單」。與莫札特在這組作品裡另外三首鋼琴奏鳴曲，也與莫札特的其他作品相比，K.282最不尋常的是它以慢板起始，走向輝煌的結尾。
K.545這首通俗而完美的鋼琴奏鳴曲別名為「靈巧奏鳴曲」，完成於1788年6月26日，同一天莫札特也完成了晚期著名三大交響曲之中的第一首─第39號交響曲K.543。這首鋼琴奏鳴曲有另一個特別的註記：它的出現並非全為了賣錢，而是「為初學者而寫的小型奏鳴曲」（a little piano sonata for beginners），複雜的曲子寫多了，莫札特的這首作品著眼於剛學會鋼琴的人，所以它的旋律、結構等等都出乎意料地相當直接而簡單，這與他同時期所完成的其餘作品有很大的不同。另外，莫札特在1778年的夏天喪母，早先時間他在巴黎完成了小調的鋼琴奏鳴曲K.310，而此曲的內容與結構都比以往的鋼琴奏鳴曲來得複雜而充實。由於莫札特並不常以小調寫作，因此現代許多音樂學者會將此曲與幾乎同一時間完成，並且同樣是小調的小提琴奏鳴曲K.304擺在一起討論，他們認為在音樂裡的戲劇感與緊張感，不排除衍生自他對母親由於久病而大限將臨的焦慮。這三首莫札特的鋼琴奏鳴曲看似簡單，但事實上許多成年的職業鋼琴家反而有著想太多的花拳鏽腿，無法展現曲境中純潔無瑕的一面，李希特的彈奏相較之下直率地呈現他的情感於其中，同時賦予這些曲子新意。三首規模不大的莫札特作品，輕鬆便可聽出李希特的不凡功力。
蕭邦：練習曲op.10/1、op.10/2、op.10/3、op.10/4、op.10/6、op.10/10、op.10/11、op.10/12、op.25/5、op.25/6、op.25/8、op.25/11；拉赫曼尼諾夫：音畫練習曲op.39/3
蕭邦的練習曲並不是同一時間譜寫的，而是1829-1837年間蕭邦在不同情況與心境下各自譜寫的創作，最後再把它們集結成op.10與op.25各12首小品式的練習曲。op.10/1這首琶音練習曲是獻給李斯特的大作，具有壯闊起始的形象。op. 10/2也需要大量手指靈活的練習，而此曲較為陰鬱幽微。op. 10/3就是大名鼎鼎的「離別曲」，蕭邦在完成它之後甚至覺得自己再也寫不出那麼棒的旋律了。op.10/4則是典型的技巧練習曲，它要求手指的速度，還有流暢且輕快的感覺。然而練習曲並非專門是為了技巧而寫，像op.10/6即是一首練習音樂表情與旋律的曲子，李希特將其中暗淡模糊的陽光描寫得至為迷人。op.10/10絕非普通小品，它所需的不僅是技巧而已，還有幻想的天份才行，而這正是李希特最為擅長的。op.10/11是一首在短暫的幸福當中，內斂而隱含嘆息的炫技作品。op.10/12即是著名的「革命」練習曲，是蕭邦在得知俄國人入侵華沙，抱著悲憤的心情所寫成的。
op.25/5是帶有詼諧色彩的曲子，時而粗暴時而精細，情緒的變化對鋼琴家而言極難控制。op.25/6是一首憂鬱的三連音練習曲。op.25/8除了左右的六度練習之外，左手同時得應付極難的技巧。op.25/11名為「枯木」練習曲，可謂鋼琴獨奏小品的精華。拉赫曼尼諾夫的音畫練習曲遠超過練習曲的範圍，有意揉合所有鋼琴技巧來表現不凡的繪畫，其中音畫練習曲op.39是他待在俄國最後的作品之一，而op.39/3是一首不斷在改變拍子的快板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