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 2008年11月7日19:30
地點 台北國家音樂廳
曲目 舒伯特：鋼琴奏鳴曲D958；貝多芬：鋼琴奏鳴曲op.27, no.2「月光」；穆索斯基：展覽會之畫
演出者 Leif Ove Andsnes-鋼琴
「原來是因為沒啥留白啊！」直到安可的德布西前奏曲響起，腦子裡彷彿有某個鎖結被撬開似的，我才突然注意到這件事，Leif Ove Andsnes連德布西也不放過，將之強勢地統合在他控制力極強的高密度之中。競走似的德布西呈現出一幅光怪陸離的音畫，在我努力快要跟上腳步的同時，Andsnes已經站起來接受掌聲了。
Andsnes神彩奕奕的舒伯特，是一種颯爽的精神享受，pure music with energy。雖然在錄音裡領教過他的簡潔明快（尤其是近年來的舒伯特與莫札特錄音），但聽現場發現更有一股積極緊密的張力，如驅動似地形塑整個曲子的骨架，像是一張用了SKII而使得肌膚變得年輕緊實的臉孔；不僅如此，在快速與穩健之間，更有一堆充滿巧思的堆疊，速度配置上雖不若隔天Alexandre Tharaud來得彈性十足，但音色變化在節制中卻有著出乎細緻的鋪陳，如此陽剛的流暢感絕對不是直覺便應付得了。有智慧的鋼琴家懂得如何統御理性與感性，消化成打從自個兒心底冒出來的樂句，那天我就是清楚地接收到類似的訊息。舒伯特不是不擅長對位法嗎？聽著Andsnes的舒伯特，這種觀念竟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Andsnes受訪時表示目前正在琢磨貝多芬的作品，等過兩年覺得成熟了才會進錄音室。無庸置疑地，他已經有「把舒伯特處理得有貝多芬早期作品的錯覺」的功力，但或許也是這份驚喜，讓之後的「月光」顯得中規中矩。事實上Andsnes並沒有出現不集中或彈奏瑕疪，他的「月光」依舊與舒伯特呈現同樣高水準的完成度，尤其終樂章的遊刃有餘且音粒明晰，與之前的Murray Perahia相比，更教人領教到琴技與樂思都處於巔峰的完美狀態。只是才剛解決一大碗紅燒牛肉麵，九分飽了還來不及休息，馬上又端出一道大餅捲牛肉……。
雖然是事後諸葛，因為Andsnes臨時將曲目由德布西與楊納傑克改為穆索斯基「展覽會之畫」感到失望而退票的人，我認為他們做了一個不明智的決定。因為Andsnes採用了從第一幅畫起就會讓你豎起耳朵，驚覺與刻板印象相差甚遠的「展覽會之畫」版本，而這正是他本人參考Vladmiir Horowitz而大幅修訂的全新版本，也就是說，只此一家，別無分號（不過以後也不至於再也聽不到，因為他將抱著這份樂譜進錄音室）。一場令人印象深刻的「展覽會之畫」，生動的戲劇性格是必要條件，Andsnes也的確下很多苦功，每每在如八爪章魚般的巨大和弦底下，隱藏著許多鬼靈精怪的小段落，而難能可貴的是，他在這兩種極端狀態下，都能保持音粒的清晰圓潤，沒有被削到的毛邊，也沒有失控的音群。如同上半場氣質的沿伸，Andsnes以幾乎毫不喘息的、大步邁開的方式，拉著我們往前進，在驚嘆的當下，沒有什麼回想與咀嚼的時間（但實在有許多值得回想與咀嚼的內容）。我特別喜歡他對「基輔城門」的修改，聽起來不再像是浮於天際的海市蜃樓，而是觸碰得到巨大根基的堅固建築。
老實說，由於沒有細聽Andsnes的錄音，所以原本是抱著「不期不待，不受傷害」的預期心理進場；但兩個小時後，我已經默默地把他列入the ones to watch的名單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