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擦愈亮的金字招牌 四重奏完美的化身
寫在阿班貝爾格四重奏解散前(下)
ABQ組團不久，Deutsche Grammophon和Teldec都奉上熱騰騰的合約，前者希望灌錄一套貝多芬弦樂四重奏全集，後者則希望來一套海頓弦樂四重奏全集。試想，這對今日的四重奏團來講是何等殊榮啊！不過Pichler卻全都回絕了！他的理由是「我們要建立屬於我們自己的曲目。」最後Teldec答應讓ABQ以一張他們期待的海頓，與一張他們避之唯恐不及的貝爾格同時發片，測試市場反應。結果兩者的銷售成績都相當好，這證明Pichler的想法是對的！ABQ不僅是開路先鋒，並且在一開始就取得了絕對的權威。
也由於有了ABQ對新音樂的積極首演與推廣，包括魯托史拉夫斯基、貝里歐、許尼特克、Urbanner、黎姆等當代作曲家更樂於創作四重奏題獻給ABQ（當然，Arditti Quartet與Kronos Quartet在這方面也是居功厥偉）。另一方面，放眼現在活躍於樂壇的四重奏後生晚輩們：Artemis Quartet、Belcea Quartet、Carmina Quartet、Hagen Quartet、Leipzig String Quartet、Mandelring Quartet、Quatuor Mosaïques、Petersen Quartet、Rasumowsky Quartet、Rosamunde Quartet……等一大票，幾乎或多或少皆受教於ABQ，由此可略知ABQ在四重奏樂壇的地位有多崇高、影響力有多大了。
ABQ的轉變
曾經有記者問Pichler，ABQ這些年來最大的變化是什麼？他回答：「掌握與感受節奏的能力變得更好了。」換一種說法，是指四個人演奏時的「安全感」與「自由感」皆逐漸成長了。「如果你演奏時感到更自由，那麼你對樂句呼吸的掌握會更有把握，同時你想要藉音樂所交流的東西也更容易被理解。」Pichler強調並不需要強求，「在心理上感到安全踏實就自然做得到了！」當然，這還是要依賴持續不斷的練習才行。
ABQ成員都是top級的人物，這些進度自然很快地就能做到90%，而剩下的10%才是考驗的開始：四個人長時間地大眼瞪小眼，或許可能是因為一個人拉錯或感覺不對，合奏的效果遲遲無法調整過來，而其他人也快被磨出脾氣了。怎麼辦呢？前幾年他們還會彼此有禮貌地隱忍不語，但Kakuska在加入後，深深覺得再這樣忍下去，他說不定哪天會受不了而發飆；況且這對於提昇合奏水準並沒有幫助，所以他們決定約法三章：
第一、合奏中途萬一有了狀況，當事者有三次機會把那段出問題的樂句拉好，如果還是不對，那麼他就得乖乖摸著鼻子，到隔壁房間繼續練，直到練好為止，這樣才不會影響進度。
第二、練團時難免有爭執，但如果有一個人覺得這爭執應該停下來不要再吵了，那麼大家就得乖乖閉嘴，這樣才不會擴大事端，彼此可以冷靜思考剛剛的衝突點。
第三、這點是大提琴Erben補上的：「請不要在拉不好的時候一直批評我！」人總是有自尊的，一旦注意到問題所在，別人也沒必要反覆提醒；但如果問題處於混沌狀況，「也不用立刻就得找出兇手是誰。」每個人反倒要回頭找看看「是不是我自己的錯？誰才是這段樂句的主角？我的聲音有與其他人協調在一起嗎？有時候兩把小提琴都拉得極好，但如果聲音沒有辦法交融，那麼還是白搭。」
ABQ的錄音
關於這些ABQ合奏的小撇步，對任何一個四重奏團體都相當受用，不僅有效率，而且也可以訓練修養。不過我暫且想把話題再拉回「同時增強的自由感與安全感」身上。在四重奏的融合與交鋒當中，「有把握」與「被理解」都是很重要的，如此音樂便能在自信且互信之中融合成為一個整體，一旦可以達到這般最高境界，每個人更能夠舒展情感的張力與幅度，從心所欲又能不逾矩。我認為這正是ABQ自創團起即「開高走高」的關鍵。
ABQ從早年的錄音室錄音，轉往近年的現場錄音，正是他們更能揮灑自如的證明。我們可以拿ABQ前後兩次的貝多芬四重奏全集錄音來做個比較。第一套是自1978-1983年，在錄音室裡琢磨了六年的成果；第二套是1989年6月在維也納音樂廳（他們已經是該廳的榮譽會員了）現場錄音。就詮釋風格而言，兩次的基調相去不遠，但很明顯地，音樂會現場的版本有一種更加放得開的氣氛：現場所擦出的音樂火花固然也很吸引人，但他們可以同時更細緻且更狂放，四條清晰聲線在各自崢嶸的表情之上，有一個更加圓熟的整體。「同時增強的自由感與安全感」形成一張牢固的網、一種氣質的保證，就像一塊愈擦愈亮的金字招牌，ABQ漸漸成為四重奏完美的化身。身為一位ABQ的粉絲，筆者強烈推薦他們EMI時期的音樂會現場錄音，無論是舒伯特還是楊納捷克、是皮亞佐拉還是德弗札克，ABQ式的琴瑟合鳴在此盡展無疑。當然，儘可能親自跑一場ABQ的音樂會，收穫與震憾絕對更多。
翻開ABQ的錄音筆記，他們在曲目挑選上絕大部分走德奧一派，從最傳統的海頓、莫札特到最前衛的Roman Haubenstock-Ramati、Gottfried von Elnem，當然他們的拉威爾、德布西、德弗札克，乃至巴爾托克都是一出手即列為公認經典，涉獵不算窄，但獨缺了柴可夫斯基與近年尤其成為顯學的蕭士塔高維契，總是個遺憾。
不過，最大的憾事則屬Kakuska於2005年去世。樂壇好友們於2006年10月29日於維也納音樂廳舉行了一場紀念Kakuska的音樂會，曲目以小品或樂章片段為主，演出者除了ABQ成員以外，包括次女高音Magdalena Kožena與Angelika Kirchschlager、男中音夸斯托夫、指揮家阿巴多、鋼琴家雷翁絲卡雅等人，而拉圖也難得在此彈鋼琴獻藝致敬！
我想，在琴藝與樂思皆處巔峰狀態選擇封琴，對他們而言就像當初創立ABQ一樣，並不是一個容易的決定。站在樂迷的角度，當然希望這是個團員們各自尋找全新音樂天空的逗點，而非真正息琴的句點。不論如何，能夠在這個時刻有機會親臨ABQ的現場，總是幸福的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