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的音樂帝國
柏林愛樂二三事(上)
十九世紀末,管弦樂團已經脫離了王公貴族的控制,開始在民間活躍。柏林愛樂的前身1862年,由比爾茲(Benjamin Bilse)籌組的樂團「比爾茲樂團(die Bilsesche Kapelle)」誕生,就是這樣一個例子,身為一個必須像馬戲團趕場的中型樂團,團員視需要演奏一些大眾喜歡聽的曲子,沒有固定薪水可以領。1882年,他們排定波蘭演出時,比爾茲抽取太多佣金,使得團員報酬甚低,加上預定的火車座位奇差無比,54位樂師們長久以來的積怨終於爆發,他們將比爾茲趕了出去,決定團員之間自主管理。然而,事態發展並不順遂,因為財務窘境一直威脅著樂團的發展,直到1887年,新找的經紀人沃爾夫(Hermann Wolff)才解決了這些困難。
沃爾夫接手樂團的同時,也把樂團名字改為柏林愛樂管弦樂團(Berlin Philharmonic Orchestra),聘請當時以毫不妥協的強勢而聞名的指揮畢羅(Hans von Bülow),處理演出事宜。在畢羅坐鎮五年之後,樂團重新找到了演出方向,同時畢羅也招攬許多名指揮如姚阿幸(Joseph Joachim)、列維(Hermann Levi)、李希特(Hans Richter)、蒙特(Felix Mottl)、溫加特納(Felix von Weingartner)、舒赫(Ernst von Schuch)前來柏林客座,而作曲家布拉姆斯、葛利格、馬勒、理查.史特勞斯、費茲納(Hans Pfitzner)等人更是聞風而來。
靈活
柴可夫斯基曾在某場柏林愛樂現場音樂會演出後說到:「這個樂團有一股特殊的質感,除了用『靈活』這個字眼之外,我找不到更好的形容方式。他們可以演奏出白遼士或李斯特多變的、需要如雷貫耳似的轟隆轟隆響,也可以演奏出海頓需要紳士氣質的音樂。這裡的團員不用擔心會被操得疲憊不堪,另外,他們也是自主的個體,為了自己的利益演奏,不用擔心中間被抽一筆。這些特質使得這群藝術家能竭盡所能,創造出和諧的音響。」
小提琴家出身的尼基許(Arthur Nikisch),於1895年接替畢羅的位子成為指揮,他之前已經待過波士頓交響、布達佩斯歌劇院、萊比錫布商大廈管弦樂團,資歷豐厚。指揮台上的尼基許話不多,指揮起來簡潔有力,「他的確具有一種讓樂團歌唱的能耐(福特萬格勒語)」。這位踏實的指揮,27年來一直維持住畢羅為這個樂團所經營出來的聲望,也把這個團帶上世界一流的水準。身為布魯克納音樂的倡導者(1883年尼基許稱讚布氏的第七號交響曲是貝多芬以來最偉大的交響曲,尼基許首演的成功,使得布氏重拾信心,並且在歐洲樂壇身價大漲),尼基許首度將布魯克納的交響曲帶入柏林愛樂。當然,尼基許偏愛的柴可夫斯基、白遼士、李斯特、一連串「當代作曲家」如馬勒、理查.史特勞斯等人作品全部搬上音樂廳,大量拓展柏林愛樂的曲目。來捧場的演奏家也不少:鋼琴家布梭尼(Ferruccio Busoni)、巴克豪斯(Wilhelm Backhaus)、柯爾托(Alfred Cortot)、費雪(Edwin Fischer)、小提琴家提博(Jacques Thibaud)、富萊雪(Carl Flesch)、胡伯曼(Bronislav Huberman)、海飛茲(Jascha Heifetz)、布許(Adolf Busch)、大提琴家卡薩爾斯(Pablo Casals)等人都來助陣,柏林愛樂在歐陸樂團的強烈光芒,已經不言而喻。
當尼基許於1922年去世,36歲的福特萬格勒同年受聘為柏林愛樂的首席指揮之時,福特萬格勒的老媽喜出望外,在日記裡寫到:「威廉接下了尼基許的棒子,擔任了可能前程似錦的職位。」多少可以看出柏林愛樂在當時人們心目中的崇高地位。
哲學姿態的福特萬格勒
福特萬格勒是一個精力十足、很有熱忱、想法和音樂詮釋都很有哲學姿態的人物,他留給後人的是如魔法般的德奧作品詮釋,尤其在貝多芬、布拉姆斯、布魯克納方面,為公認獨特的演出。但他給柏林愛樂團員的印象,在自由與浪漫的音樂外表下,卻是一個不修邊幅、不善交際、神經質、拍點起得很模糊、背負許多壓力、善妒的凡人。柏林愛樂在福特萬格勒的帶領之下,涉獵了亨德密特、普羅高菲夫、史特拉汶斯基、荀伯格的音樂。在希特勒掌權的第三帝國時期,福特萬格勒對音樂藝術天真浪漫的追求,時常被外界誤認為對納粹政權的妥協(關鍵在納粹頭子戈林任命福氏為國務委員會顧問,而納粹宣傳部長戈培爾也任命福氏擔任納粹政府音樂局的首席國家指揮)。而福特萬格勒在大戰時率領柏林愛樂出國巡迴演出,也被指責為納粹合作者。即使政治風評甚差,柏林愛樂的確靠著福特萬格勒與納粹周旋的功夫,間接地免除納粹政權壓迫的許多傷害。
戰後福特萬格勒被盟軍認定為戰犯,好一陣子取消其登台指揮的權利,但柏林愛樂復原的速度倒是很快。由小提琴家曼紐因起頭,許多知名的指揮家與演奏者也逐漸回到柏林。在1944年樂團的大廳被盟軍炸毀,在1945年投降協定還沒簽訂的四月,樂團方面才說要舉行柏林攻陷前的最後一場音樂會,同年五月底卻又馬上開張、上台演出了,由負責重建樂團的指揮波夏德(Leo Borchard)擔綱,在一家小電影院裡演出。但是三個月之後,波夏德乘坐一輛英國軍車,通過一個美軍崗哨之際,由於司機沒有聽見崗哨衛兵的停車命令繼續行車,美軍士兵因而從後面開了槍,不幸射殺了波夏德。此時福特萬格勒尚被限制演出,等著接受審判,樂團方面因此請來傑利畢達克(Sergiu Celibidache)擔任首席指揮。這位才剛剛脫離學生身份,但脾氣卻夠強硬、充滿幻想主義的羅馬尼亞年輕指揮,擁有複雜的個性,柏林愛樂因為他而出現許多動人而精彩的演出,這很快地使得柏林愛樂重回戰前的地位。1947年福特萬格勒重返柏林愛樂,兩人共同帶領此團;1952年福特萬格勒再度接下柏林愛樂的總監一職,傑利畢達克只得選擇離開。
福特萬格勒與卡拉揚之爭
然而,福特萬格勒真正的對手並不是批評起來完全不留口德的傑利畢達克,而是卡拉揚(Herbert von Karajan)。卡拉揚自從1936年自亞琛竄起之後,維也納愛樂與柏林愛樂就競相發給他客座指揮的邀請,不過戈培爾對福特萬格勒的偏愛,確實讓卡拉揚吃了不少苦頭。文人相輕、同行相忌實屬難免,但他們兩人的衝突卻在戰後白熱化,「他(福特萬格勒)每當想到在七點半到八點有人(卡拉揚)在某處指揮演出而他卻沒有,就會感到不愉快。」時間總是讓年輕人獲得最後的勝利。1954年11月福特萬格勒去世,柏林愛樂原本排定訪美巡迴演出的行程,決定找卡拉揚臨時代打,演出大獲好評,卡拉揚順勢於1955年4月接下柏林愛樂音樂總監一職。在一陣團員換血之後,柏林愛樂已經擴增到120人,成為卡拉揚施展音樂長才的利器。(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