蠹魚體

　　所以我一點也不喜歡民初這個年代。
　　那種太過於沈重的宿命必然導致的悲哀，過去從文學作品乃至於戲劇之中已經看得太多了。無法負荷的過重的悲劇與遺憾，原本不是我想要從言情小說中得到的。

　　即使早在故事的前半部心中便已經感知悲劇的不可避免，當殘酷真的降臨之時，我還是忍不住悲傷了。

　　故事有兩條線，紀仁與惜梅為明，哲夫與寬慧在暗。
　　令我動容的乃是隱線的哲夫與寬慧，因此捨去主線不表。

　　寬慧是那個年代裡少有的才女。介於開明與傳統之間，她擁有了一身斐然的文采以及風華。
　　她的丈夫哲夫也是那樣一個極富浪漫才情的男子，因此他們的結合，在女主角惜梅的眼裡看來，簡直是金童玉女。

　　走進婚姻，才華往往必將蒙塵。
　　寬慧生了兩個女兒，流了兩個，終於抱住一個兒子的時候，她被過大的壓力壓迫得有些神經質了。
　　兒子因腦膜炎去世之後，她當時懷的身孕也在太大的悲傷之下流產。她變得絕望。但是更大的絕望接踵而來。

　　她的丈夫哲夫曾在一時酒醉亂性的情況下與一個名叫秀子的女人有過關係，如今女人抱著她丈夫的兒子上門來了。
　　婆婆看似貼心地維護媳婦，讓媳婦自己決定要怎麼處理。
　　然而這卻是一道沒有其餘選擇的單選題。
　　寬慧素來以賢慧著稱，自己的身體再也不適合懷孕，能不接納這個女人，讓夫家有後嗎？

　　除了婚姻之外，她也對愛情絕望了。
　　斐然的文采甚至抵不上一個有肚皮能生子的女人。過去無限甜蜜的愛情甚至也廉價得可笑。

　　她一頁一頁焚燒著過去纏綿的書信，也焚燒他們的愛情與誓言。
　　寬慧將自己逼上了絕路。
　　她死了，極年輕的芳華。

　　她連最後一句話也不願意跟自己的丈夫說。
　　哲夫即使懊悔卻再也無濟。
　　很多事情是不能錯的。一旦做錯，後悔也沒有用。

　　我相信，哲夫的確是愛著自己的妻子。
　　但是男人的愛情實在很脆弱。他們以為沒什麼大不了的「一時糊塗」，沒想過會是女人心中的一道死結。

　　我其實厭惡哲夫這樣優柔的男人。但又容易找尋理由試圖原諒。
　　我想寬慧之於這個丈夫也是一樣的道理。
　　她在死前終究還是原諒了哲夫，她交代惜梅代為照顧他。女人就是這樣才會軟弱的……

　　我試想過，這樣的難題是否真的沒有其他的解決之道可走。
　　惜梅在面臨未婚夫的另娶之後也一再告訴自己，她不走寬慧尋死的路子。

　　死亡或許是為了成全愛情的貞潔與淒美，然而才女還有一個糟糕的特質正是會要人命的剛烈。
　　並且，她是真的愛他。而惜梅對於她的未婚夫並非真的具備愛情。
　　愛情，容不下砂子。
　　更別說是當時已經無限煎熬的愛情。

※

　　聽說言妍寫的故事有許多是來自於真實。
　　由序看來，這個故事是發生在她舅公與舅媽之間的。
　　一張黑白照片，母親對影中人冷漠的言語。

　　她的舅公有兩個妻子，一個台灣太太，一個香港太太。
　　他與香港太太結褵，台灣太太絕食而死。

　　我想言妍將這個故事拆作了兩個，用以成全言情小說不能寫悲劇的禁忌。
　　娶了香港太太的是惜梅的未婚夫哲彥。
　　絕食至死的則是徹底絕望的寬慧。

※

　　說到這個年代背景，很令人第一印象的，是蕭麗紅。
　　我很喜歡他的千江有水千江月。
　　不是很狗血似的悲情，但有股悵然。

　　男女主角的愛情維繫也在於往返的書信上，給我很深的甜蜜感。
　　這個年頭，能寫一手好情書的情人，相當罕見而難得了。

※

　　比較起來，言妍的文筆雖然仍有渲染人心的力量，究竟是不能與蕭麗紅劃上等號的。

　　千江有水千江月仗著字數的大量取勝，能夠盡情描寫那個年代的景物人情風土，並且擺脫了言情小說出版無可避免的「成章」，因此也能夠隨作者所欲成就作者的極限。

　　想到這兒，有時候不免替一些寫得一手好故事的作者覺得可惜。
　　言情這條路雖然比起狹義的文壇作者而言，較能夠餬口，畢竟不受到社會大眾乃至於文學界的認可。
　　或許，也是人各有志的關係。只要他們不覺得遺憾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