蠹魚體

◎ 原著／霹靂布袋戲／北辰泓

《飛泓遺事》之一

　　如果他不曾遇見她。
　　也許他將會成為北堣皇朝青史上默默的一帙。日後被提起的時候人們只會淡漠地描述他背負過什麼官銜，參與過哪些史蹟。

　　但是，世上的如果原就是一種虛妄。
　　因為他已遇上她。

◎

　　她是一幅流動的風景。
　　乍看之下他以為她彷彿故鄉的麗川那般旖旎，直到真正接近了，卻又感覺比北域之顛更加無法摧折。

　　廟堂之上，她怒擲瓷杯一道淋漓的口子便割在當廷正口沫橫飛的佞臣額上。
　　紅衣束冠的皇女凜然而立，令正欲發作的狂妄臣子再也無聲，在她無懼的如炬瞳光之下。
　　「玉階飛，你認為呢？」
　　如果他在那一個令滿朝文武震驚的舉措之後仍未注意到她的獨特，在這一個問句之後他再也無法忽視她的存在。
　　他驚蟄乍醒。環顧朝堂百雙莫測的眼睛。
　　斂下眉睫，他微笑道，「臣以為，長公主這一回做得錯了。」

◎

　　在那一句話之前，他只是一個五品的官員。雖有資格列席朝堂，他的聲音卻很少被聽見。
　　當他的名字第一次被長公主提起，他忽然成為滿朝的目光所聚。可以說，是長公主令他開始涉入真正的政治。
　　然而長公主卻因為錯信了他而遭受軟禁。
　　至少，朝野百官都是這麼傳述。

　　他微笑迎接所有突如其來的奉承以及一部份標榜著正義的譴責。如同那一日他在大殿上所給的回覆。
　　然後。春天便開始了。
　　入春以來的第一次早朝，站在文臣之首的面孔有了更替。那一道象徵著皇城的傷疤，再也無須遮掩。而皇帝已歷歲月的冠髮開始染上風霜。
　　殿外傳來平穩的跫音。赭紅的衣擺穿過殿堂如同正盛的海棠。
　　那一日，北堣皇朝唯一的皇女重歸殿上。屬於她的位置，依然為她留置。
　　人們又開始傳述。這一回，他們說玉階飛忍辱負重，是大忠大義的人物。

◎

　　「長公主。」
　　庭階前，他輕吟著她的頭銜，如同那是一句美麗的詩。
　　他反覆誦念過這三個字的次數，連他自己也記不清了。但是把這三個字變成一則可以得到回應的招呼，這還是頭一次。

　　「玉大人今非昔比啊。」她含笑，卻不親暱也不顯冷漠，是個分際明朗的笑容。「記得本宮初次遇見玉大人，玉大人才初上鑾殿，一身儒衫，連這朝服都還未能污了玉大人的顏色。」
　　他眼波一動，爾後才又靜定下來。「原來長公主不喜歡這朝服的式樣。」

　　長公主淡淡地笑了，仍然是笑，卻有了令他怦然心動的親暱。
　　「如果玉大人有心的話，改日替本宮把它換了吧。」
　　「下官盡力而為。」

◎

　　後來，他儒衫登殿，換不了滿朝的朝服，卻成為當中的異數。
　　後來，他不再稱呼她長公主，她也不再稱呼他玉大人。
　　原本是他一人獨居的蕭然藍閣，添上了新的杯盞。烘茶煮酒，不需獨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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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泓遺事》之二

　　她被褫奪名銜的那一日，他一度以為此後皇城的天空將會是永恆的陰暗。
　　因為太陽已經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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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星崩殞。朝野的眼睛與耳朵都在等候。
　　來自內苑的要臣帶出了最後一道聖旨，在皇子百官的屏息朝跪前，宣讀皇朝繼位的人選。
　　分明的名姓，斬絕地劃定了罪顯的分屬。
　　她遲疑仍不能信賴自己的耳。但她的三哥已然雙膝一屈，俯首稱呼萬歲。
　　她曾經那樣熱衷過的政治，的的確確是輸了。

　　當天夜裡，她的二嫂產下一子，取名元凰。

◎

　　細雨霖鈴。
　　高高低低的音階如她連日來的心境跌宕。

　　「二哥。這段日子以來，是四妹對你不住。」她的歉意不帶一絲假。在政爭之後，她仍當自己是他的四妹，儘管在政治上，她選擇的是三哥。
　　新繼任的皇帝略微沈吟，「妳仍可以留下來。我連三弟都可以忍，又豈會容不下一個妳。」

　　她笑了，卻搖頭婉拒他的好意。「多謝二哥。只是我已經想得清楚了。最初使我進入朝堂的心衷已經隨著時勢而改變……我，竟不能相信你。」她笑容轉苦，略有幾分自嘲，「我離開，也許是最好的作法。」

　　於是年輕的皇帝不再言語。
　　而屬於長公主的全部榮顯與災難，在她踏出大內的那一刻起，被連根刨除。
　　她辭別了看守皇宮的夜衛，同時阻止他們將長公主三個字喊齊，「此後不再有長公主北辰泓，只有民女北辰泓了。」

◎

　　寂寞山嶺，有一人來送行。

　　「難道妳我之間，就只能如此嗎？」
　　羽扇搖動離別的愁緒，一身儒衫的紫衣青年，終究忍不住發出了質問。
　　對面的女子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低喟了一聲，卻不敢看他，「你是棟樑之材，皇城需要你。」
　　「皇城需要我……」他苦笑，「那誰又來顧及我的需要？」
　　他忽然伸出手，將她的手背掌在自己手中。「泓。我不像妳，妳從政是為了天下百姓。而我，只不過是隨波逐流。像我這樣的人，縱使有才又如何？百姓需要的，不是像我這種人。」

　　「就當是為了我？」她忽然開口，迎向他不可置信的目光。「我知道我這樣做很自私。但是我愧對二哥，愧對皇城。如果沒有我自以為是的介入，也許政局不會有這幾年來的動盪……」
　　他搖頭，「妳又何必把責任全往自己的身上攬？我們都知道，這場儲君之爭的核心不在妳。」
　　「十八年。」她不顧他的勸阻，卻執意要他的承諾。「十八年後我一定會回來。到了那個時候，你要走要留，我再也不干涉。」

　　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她所結的約定裡頭，沒有對他們之間感情的束縛。她是不相信他呢，還是不相信她自己？

　　「……我知道了。新生的太子元凰，我會盡我的能力指導他帝王之道。」
　　「多謝你。」
　　她斂下眼睫。不再聽自己心裡的聲音。

　　當杯底見空，她起身道別，彷彿他們只是一對尋常的友人。
　　此後天長水遠，她走進她嶄新的江湖道，而他折掉了雙翅，再也飛不出這座華麗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