蠹魚體

Date: 2007/07/06

◎ 因過竹院逢僧話—塔爾寺

　　藏族最大的特質，在於他們的歷史裡，政治與宗教的緊密相依。正是這樣的依存關係，影響他們擁有共同的信仰——所謂藏傳佛教——並且異常虔誠。

　　然而即使全民皆佛，歷經千年的變遷，其中的細節不可能完全沒有變化。正如同佛祖觀音千百化身，藏傳佛教，迄今也變化出數種面目，其中又以黃紅花白四色教派作為主流。

　　我們將要拜訪的，便是「格魯派」（黃教）六大寺院之一的塔爾寺。

　　為了讓我們對藏傳佛教的認識能有一個正確的開始，領隊孫姐一直很希望能夠由她相熟的一位藏族塔爾寺解說員來為我們做導覽，雖然這一日恰巧是多傑的休假日，但是衝著孫姐的面子，多傑還是捨命陪君子來了。

　　在多傑的引導下，我們無分信仰，遵循著藏傳佛教行必順向、門檻需跨的原則，進入參觀塔爾寺裡的大小寺廟。

　　塔爾寺地幅遼闊，將山坡闢去了大半。傳言立寺的最初，是緣於一位母親對兒子的思念。黃教創始者宗喀巴大師，為了研習更高深的佛法，不能承歡於逐漸衰病的母親膝前，便以一幅畫像代替己身，囑咐母親在昔年剪臍滴血、立生菩提之地，興塔存念，此後便以此塔為據，張開了周圍大小寺廟的陸續修築。先塔而寺，便是塔爾寺之名的依託。

　　塔前廣場上，八座如意寶塔記載著佛陀的功德，被群山包圍，彷彿蓮花的蕊心，供養著佛陀的心願。佛殿重重，古老的木質在洪荒裡逐漸洞穿，卻仍堅定著支撐廟宇的樑桅。一幅一幅的唐卡與壁畫，群佛斂目俯瞰眾生，善惡是非都無從遮蔽。

　　最後，我們走進酥油花館。此地幽雅僻靜，有別於其他寺廟有著主要供奉的神明，它是一座展示館。裡頭陳列著每一年由群僧徒手捏製的雕欄佛像，材料正與佛祖座前的酥油燈相仿。白軟的酥油，入指即化，卻能在僧人手中成形，成就細膩而華麗的塑品，那是因為僧人只在冬季執藝，忍受著酷寒的侵襲秉持著對佛的志意，捏塑出一則又一則的藝品。

　　讚嘆未息，多傑便與我們商討是否要去拜見賽赤活佛。

　　活佛在藏傳佛教裡其實是高僧之意，與達賴班禪同採「轉世制」。目前居住在塔爾寺的賽赤活佛是其九世轉生。沒想到竟能得到活佛的接見與賜福，我們難掩一心的雀躍，搭車前往位於山頂的活佛府邸，在管家的接待下，踏進活佛平日讀經的居室。屋子不過丈方，擺飾簡單，經書與法器，乃是最妥切的妝點。

　　活佛看上去已有年歲，法相慈藹，我們逐一向他獻上織綴經文的哈達，由他為我們披掛，吟誦未解的梵語，摸頂賜福。而我們在閉目聆聽冥想之際，感得一股剔透的寧靜。



‧八座如意寶塔，猶如蓮花蕊心，被群山花瓣重疊包圍。


‧一重又一重的寺殿，如佛的心願。此外，我的相機皮套，受佛願感召，也在此皈依……


‧遇見轉經筒，入鄉隨俗，無論如何也要轉上一圈。


‧陳展塔爾寺一絕的酥油花館。裡頭禁止拍照。


‧在活佛的居室外，象徵著智慧與健康的藍色哈達，受過活佛的賜福。

◎ 濯足洞庭望八荒—芙蓉王泡腳

　　結束了在西寧的購物站行程，用過了豪華的氂牛火鍋，導遊陶子說了，下一個節目是「沖涼」，翻譯成繁體中文也就是洗澡的意思。

　　在這兒回族人一天要洗四回澡，以示他們對宗教的虔誠。然而我們之所以要這正午時分找個沐浴場所，卻並非是一種宗教儀式。這是要為即將展開的青藏鐵路一日一夜做預備。

　　雖然我們所擁有的座位，可說是列車上最豪華的軟臥，但這畢竟是火車，能夠等到廁所的空檔解決人生兩大急事已經是很好了，可別想像還會有衛浴設備提供使用。

　　這趟假日王朝酒店「沖涼」，便是應此而生。不過先前的行程已經將殘餘的時間充分壓縮，除非是具備一身國軍戰鬥澡的功力，只怕是很難在限定的時間內完成沖涼大業。因此我們一群人，只把酒店奉上的毛巾收下，懶洋洋地躺在大廳的沙發上，感受列車發班時刻倒數的空閒。

　　隨著遊覽車駛進西寧車站正前方的道路，對於青藏鐵路的滿心憧憬醞釀到了一個高點，導遊卻在一通來自車站的電話之後，沈痛地宣布了，班車嚴重誤點的消息。

　　班車預計誤點四個小時。這段空檔我們自然不願意在車站裡空等。為此，導遊臨時為我們安插了一個自費的泡腳行程，藉此抒解這幾日來的勞頓。

　　「芙蓉王」斗大的店招就在離車站不遠之處，霓虹店招搭配陰暗階梯，看起來令人頗有幾分「做黑」的擔憂，不過走進店裡包廂，由窗外透進來的日光，漸漸舒緩了我們的不安。

　　足浴外加全身按摩，在台灣可是索價不斐，因此我們大部分的人都是初次體驗。領隊孫姐很雀躍地要店老闆幫我們安排「異性」來作按摩，所以幾乎男生都是由女生服務，女生由男生來招呼。不過我深受電視的刺激，對腳底按摩懷有深沈的疼痛恐懼，要是再來個手勁不小的男生，只怕我招架不住……還好他們店裡的男生不夠，所以最後只有我一個人是由「同性」服務的。

　　女生的力道果然是不會太過「激烈」。所以儘管在我全身僵直難以放鬆的情況下，最後還是沒有感受到太多的痛楚。比較難以忍受的反而是癢感……一按摩到腰際就只能反射性地閃躲，唯有對我的女服務員滿懷抱歉。

　　高原上凡事以「預防高山症」為依歸。因此我們泡腳的熱水裡，不可免俗地也要加點高山特有的紅景天。不管泡在腳上能不能發揮作用，最起碼，我們的心靈得到了撫慰。加上這令人渾身緊繃又再度通體鬆軟的按摩手技，這趟芙蓉王，也可說是班車誤點所衍生的意外收穫。



‧芙蓉王斗大招牌，不容忽視。


‧讓客人可以舒適接受按摩的小包廂。

◎ 塞沙茫茫出關道—青藏鐵路／西寧站

　　西寧車站，矗立在一片湛藍烘托幾抹微雲之下，倒顯有幾分凜然之勢。而所有的醞釀，便在這一刻得到實現。

　　拉著笨重的行李走上階梯，進入挑高的車站。很快我們穿梭過人潮擁擠、隨地坐落的大廳，在一個轉折之後被帶進一個乾淨簡潔的小房間。裡頭有沙發桌几跟幾張長凳，雖然沒有辦法容納我們所有人，總算是個落腳。起碼，不需要在大廳遍尋一吋棲身之地。

　　領隊孫姐說，這是軟臥的客人才得以擁有的禮遇。想當然爾，這是「特權」，這對習慣民主氛圍的我們來說反倒是種奇異體會，我們不禁也有點飄飄然。

　　整列青藏鐵路的火車，軟臥一共只佔兩節車廂，六十四個座位，一位難求之珍貴，我們在台灣即使是購買佳節返鄉車票恐怕也無法比擬。票券之所以如此珍罕，其實是由於其中還摻雜了一些人的因素，旅行社為了經營這條觀光路線，只得各展神通。因此，雖然我們所搭車的車段，是從西寧前往拉薩，但是我們所擁有的票段，卻是由發車站重慶，到終點站拉薩一路買足，再加上居中與票務黃牛的種種纏鬥，實際票價已不知是票面價格的幾倍翻漲。

　　窗外墨綠色的列車來去，但是等列車進站下車的旅客離開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月台上都是空無一人。

　　我們站在月台入口蠢蠢欲動，手裡的各色相機蓄勢待發。然而兩個身著制服的女子守在門口，不知是站方人員還是公安之流，總之她們的主要任務，便是防止有人進入月台。這自非常態。後來我們在諸多耳語之間輾轉得知，原來是有一位高幹將至。我們所要搭乘的班次之所以嚴重誤點，正是為了貫徹這些詳密的保護措施。

　　這種現象其實無關於民主與否，兩者的差別只在於輿論是否被許可高聲振詞。但這麼坦然地面對特權，倒是令人嘖嘖稱奇，忍不住聯想起古裝劇裡的兩道赤紅看板，金字高懸著「迴避」與「肅靜」，閒人退散，以免衝撞官威。

　　我們張望著窗外，屏息等待。終於，一支身著深綠儀裝的隊伍走過，那個我們都叫不出名字也半點不相熟的高幹終於離開，他踏上了他的旅途，而月台解除警報，屬於我們的旅途也終於被許可向前展開。

　　拉著笨重的行李要前往我們列車所在的第二月台，那是一項艱鉅的任務。感謝珍貴的友情，大毛義無反顧地跟我交換了行李，我那只二十公斤重的「冰箱」，變成了他的負荷，扛著這樣沈重的行李走過以傳統階梯鋪設的地下道，饒是英勇退役國軍如大毛，也不禁汗濕了背脊。

　　震天嘎響的輪軋聲由遠逐近。在流光般的墨綠線條裡，一列火車的型態漸次分明。這列來自四川的班車，總算回應了我們的千呼萬喚。車門刷地拉開，一票觀光客難掩臉上的雀躍，迫不及待地沿著走道逐一檢視、尋找自己的「門牌號碼」。

　　拉動推門，火車上丈方的空間疏無遺漏。左右上下舖一共四個席位，中間是一張小几，擺設著一盆永不凋謝的花，還有一支提供旅客使用的熱水瓶，這便是我們即將屈守一天一夜的軟臥座位。

　　稍事整頓了行李，把列車上的各種配備裡裡外外張望了一遍，我們全成了初入大觀園的劉姥姥，連密閉車窗上方的氣窗，也忍不住要打開來窺探一番。

　　就在這樣浮動的心情中，西寧車站的景像也漂浮了起來，最終成為一個遠在視網膜之外的意念，在腦回裡持續鮮明。



‧風雲際會的西寧車站。


‧此去一別，西寧。


‧傳說中的豪華四人軟臥。


‧六號車廂的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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