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5,2007

換日線

《換日線》

  從那之後,她的意識開始被制約。

  走在馬路上看到來去的車輛時想起他那輛一二五的摩托車,無計風雨地替她送蛋糕。下雨忘記帶傘的時候想起他永遠不會忘記準備的雨傘,與他一起擠在小小的傘面下。吃便當遇到不喜歡吃的菜的時候少了一個人可以替她消除浪費食物的罪孽。好不容易買到音樂劇票券捏在手心裡強迫她面對再無知音的孤立無援。任何些微的關連都在腦中抵達他的存在。

  音樂則成為不可碰觸的禁忌。甜蜜的歌曲使她心浮氣躁。悲傷的歌使她陰鬱一整天。所有平常只是隨口哼哼的歌詞都變得異常巨大,只要沾上一點邊她就無法自己地開始演繹投射。

  我喜歡妳與我們分手吧終日在腦海中持續放映,交雜成一種難以自拔的錯亂。

  他的名字。最初是光明的意味如今卻刻成了一把血淋淋的痛疼,不偏不倚地插在心臟最軟弱的地方。

  她回顧了那天的片段無數次。卻怎樣也沒有辦法找出關於分手的徵兆與端倪。

  她一個人去看電影。當劇情走到了最悲哀的時刻她終於找到理由能夠放縱自己流下眼淚來。

  為什麼男主角要放棄女主角呢他們明明已經這樣靠近了?只差一步的距離原來就是海角天涯嗎?他不是說過無論如何都不會輕言放棄的嗎難道一切都是謊言?

  電影散場後的天空是灰藍色的。大雨隨後滂沱地降下來,模糊了她安全帽上的護目鏡,使得這座城市的景象變得破碎而模糊。

  她再也無法壓抑。

  原來只有當你失去一個人的時候你才會發現他侵入你的思緒已經這麼深。你覺得自己像個笨蛋一切都是你先放棄而之前的困惑遲疑根本是庸人自擾。你對於這種情況完全無能為力。喜歡是什麼愛情是什麼,你自以為瞭解其實你只是想像,當它來臨你渾然未覺無力招架。

  她想要將自己的全部尊嚴與驕傲都捨棄去哀求他。只要能夠再跟他在一起或許什麼堅持她都可以讓步了。

  她盲然穿梭在快車道上挨了好幾次的兇狠喇叭。最後仍然回到他所居住的公寓樓下。屬於他的樓層張亮著些微的燈光,透露出屋裡人的活動。她取出手機,拇指不需要更多的思索就可以準確敲出他的號碼。聽著耳邊的鈴聲她覺得自己也被壓迫到了極限。

  「喂?我是前川。」

  久違的聲音。幾乎使她最後一絲力道瓦解。

  「……我是碧之。」

  「喔。有事嗎?」

  即使她總認為自己在某些方面有些粗枝大葉,不夠細膩,在巨大的哀傷前她對一切風吹草動都格外敏感,此刻她不認為自己會錯聽了他聲音當中的慵懶。他並不期待,與她的戒慎相較起來。

  「我想見你……我來找你好嗎?」

  「我現在不在家。妳別多跑一趟了。有事情我們改天約出來見面再說?」

  她膠著的視線凝注於他的窗口,很想說服自己相信他真的不在而裡頭浮動的光線只是屋子主人出門前的大意。

  「那好吧。再見。」

  有一瞬間她對自己的禮貌與冷靜感到不可思議。她從來不知道自己原來也可以藏得住內心裡真正的想法而在人前展現出偽善的禮儀。她以為自己在同儕們的眼中最大的特色應該就是「她這個人很真」,直到此刻她才驚覺自己的深沈。

  她頹然地坐在他公寓前的台階上,覺得再也沒有一絲力道可以支撐她抵抗地心引力了。

  下午的那場大雨早已經停止。但是入夜以來關於她的雨季才悄悄展開。

  她想要命令自己全身上下的細胞都停止繼續思念他這個機轉。下達大腦的指示禁止淚腺的張狂,然而它們說屬於反射的範疇她無權置喙。

  她放棄再多的掙扎,強迫自己把積累在體內的哀傷用一次的驚濤駭浪具體釋放。再也不會為他哭了,她想。

  她重新回到日子的常軌裡。習慣性地忙碌,習慣性地把思考挖空,只填充進與課業社團活動關連的一切命題。室友身邊的男人陸陸續續又更新了幾個人,她總是美麗耀眼吸引相對多數的目光。她很早就認清自己的外表沒有她那樣出眾的事實,雖然多數的時候她看起來毫不在意。

  令她窒息的,是那些男人之中最終並沒有他的名字。她的自以為是,彷彿成為另一個笑話。被他與她用一種無聲的方式嗤訕著。

  在她的想像中上演的所有劇碼,最後都沒有成為真實,只有她的莽撞與故做大方使自己陷入了絕境。荒謬的誤解,只印證了兩件事情。他並沒有他所說的那樣愛她,而她也沒有她所說的那樣不在乎他。當所有的錯誤都在恰當的時刻來臨,他們只好遺憾。

  也許到頭來會感到悵然的也只有她一個人吧。

  在這樣的傷感當中時間向前滑去。她也開始參加同學們鼓譟所舉辦的聯誼,無論以什麼樣的名目作為主題。然而各式各樣的面孔相同的微笑在她的視網膜裡難以構成殘留。他們都被她的抗體所摧毀,因為她已經銘刻了他的記憶在先。

  最初微弱的甜蜜成為不再相見的冷漠成為詛咒。

  她每一天提醒自己我已經不再愛他了喔但是當她碰觸其他人釋出的好感時一切努力被宣告無效。她確實再也沒有為他掉過一滴的眼淚。但是她也沒有辦法再收容除了他以外的人進駐她的心了。

  坐在他打工地點對面的咖啡館隔著條小巷的安全距離她窺伺他緩解自己的思念。透過網路選課系統她搜索他列印他必修選修的每一堂課,總是選擇講堂的最後一排不願意讓他發現她的如影隨形。

  呼吸著同一個領域裡的空氣或者注視著他一天的經歷。她藉由這樣的方式想像自己依然與他貼近。任由自己被這種想像背後所意味的孤獨啃噬得更加支離破碎。

  謝謝你這是我最喜歡的蛋糕原來你還記得。嗯你也覺得孫燕姿唱歌的技巧比蔡依林好太多了吧我們真有默契。我對地下鐵的電影好失望喔不過它的音樂還不錯聽說地下鐵還有舞台劇的版本耶你還想去看嗎……

  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撕裂成兩半。當她總是望著他然後自己跟自己對話。

  相思欲狂。原來說的都是真的。真有一種相思會致人於生不如死的境地。

  她靜靜地想。她必須離開。離開他到不能相見的地步。強迫自己把對他的想念連根從自己的身上拔除。

  寒假來臨。她決定去旅行。

  在島國的最南岸,風冷得很蕭索,與她過去所經歷過的景象截然不同。她一個人租了機車,攀上東海岸岩線的風吹沙。撲簌的狂風彷彿沒有止息的一刻。草也偃沒,沙捲肆天。

  她幾乎難以平穩地站住腳。於是她再也不考慮衣服可能髒污而直接坐在草地上。她束起來的長髮依舊不為拘束,放縱地往四面八方張揚,同時也將她眼前的視野切割成無數的景窗。

  破碎的山漂浮的海。在她看來不再完整的世界其實仍存在著他們的連接與章法,只有當她自己處在靜謐之中才能真正看見。

  她也以為自己會在極度的悲傷與沈湎當中粉身碎骨。但是回過頭的時候才發現原來自己還活得好好的。

  她覺得沮喪。她明白在自己眼中異常巨大的哀傷其實在篇幅廣大的人生中微不足道,那些經歷等到她年老的時候再度回想甚至會覺得幼稚可笑。但是在勘不透的眼前付諸再多的慰解都是枉然。

  在墾丁街上的pub裡她遇見許久未見的張君。妖嬈的女子身段在他身上徘徊似乎使他招架不住,脹紅的臉洩露出他其實並未如旁人看來的享受。而她明白這裡的pub習慣性上演的餘興節目,知道她們的目的。

  對不起他是我的男友。她不確定是這句話抑或者是血紅的鈔票打退了女郎。

  綠色鐵瓶的海尼根在半空中互相敲擊,金屬的聲響低沈很快被喧騰的重金屬音樂覆蓋。他們相視而笑拉了外套逃到海灣的沙灘上去。

  入夜的海深沈隱晦是一片漆黑。所有的燈火都來自沙灘後方的霓虹,而前方的海則收納了所有光線只將浪拍擊岸的濤聲傳遞回來。

  張君專注於海洋的側臉在光暗之間顯得格外淒迷,使她回想起,她曾經以為自己愛過這個男子。

  當時他們的名字都各自與另一個人牽連。在一切都未曾開始之前她已經體認到與張君之間可能的絕望,曾經在心中傾擺的扼腕也是真實的。然而直到她與他分手了,她的心底再也不曾懷念過張君。

  怎麼樣的感情才是真正抵達內心的感動呢?她想或許她永遠也無法明白。因為理解的已經失去,而擁有的她還學不會去確認珍惜。

  冬天的南灣入夜氣溫更低。她謝絕了張君的外套。即使張君悵然地告訴她他曾經對她傾心過她也沒有更多的動搖。

  我愛你你愛她她愛他他愛我。一條單軌的感情線,就連回頭都很艱難。

  謝謝你。這是她唯一能對他說也是唯一想對他說的。

  他們都沒有錯。只是他們都太堅持。相信自己的眼睛裡所看到的一切就是真實。然而不過是被自以為是所愚弄罷了。

  她開始對張君說起自己的故事,裡頭的成分已抽掉了扼腕與遺憾。

  她聽說在一百八十度的經線那裡有著白天與黑夜的界限,要從黑夜抵達白天,需要經過經度十八度的飛騰,才能穿越漸層進入絕對。她想,天終於要亮了吧。

  她將要回去有他的那個城市。



  定稿於2004年4月7日。

Posted by suring at 樂多Roodo! │21:23 │回應(0)引用(0)飛案章—小說
樂多分類:文字創作 共同主題:短篇小說 工具:編輯本文
Ads by Roodo!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27699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