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5,2007

桃花泣血記

《桃花泣血記》

  群棻舞淋漓,紛紜沓我心。我心是空、是空?
  一柄赫赫颯風的桃木劍破葉而來。

  刺風之際,只瞬眼間凌空擦過一線焦塵,亂如秋末、楓上掌血葉紋。
  在怒放的林野桃容竊笑的餘音之中,更殘。

  風走偏鋒,花肆芳華。
  青年褐袍長衫,衣紋行走六十四易,「疾!」聲喝出,振振古桃枝便已通知靈性調向還頭。妥適攏入青年劍袋內裡。他一身奔放的氣勢略收,跨步卻如走凌波,搖曳之色與風動桃林渾如一夢既無從別。

  躬身拾起。傷在本是同根的桃木劍下,那半截桃花枝。萎曲的粉瓣朱芯,縱然殊容──

  「桃花……」

  撚在青年寬勻佈滿厚繭的手指裡,花瓣如濛沾露似地開展。青年呢喃的嗓音裡頭,卻飽含褪去方才的肅殺之後,一煙清悵。



  這是他走訪的第一百二十八個城鎮。從握得起劍的少年開始,在他桃木劍下魄散魂消的精怪已不知有幾。

  凡混亂道綱,只容地滅天誅。他始終用未曾卻放的劍刃桃紋忠貞膜拜自己的信仰。

  藏青而仍然穢濁的血跡塗佈他的成仙之路。
  七千之殺。他等候這誅妖成就的扶世美名,如等候情人孤琴蘿徑。

  等候情人……他拊掌按住收在胸口衣袋的八卦,那應該是一種徹底陌生的情緒,抿唇他便抹去這念。



  桃花。

  女子立在樹下,他喚出這名。彷彿曾經舊識,於是他應該很熟稔地上前談笑寒暄。
  就問:今年花期沒誤吧?……

  他覺得疑竇。知道有些通透的環節他應該記住而今忘了。女孩子笑盈盈的,接過他修長的指,結繭也覆不住的細緻綣雅。
  陌生的容顏揉合熟悉的芳馡,連與她攬手姿態也這般親切,是極嫻熟的。理所當然他與她對面立在這樹下,讓她傾附。

  女孩子乾淨的臉,就叫做美麗嗎?那仰起秀頸望他的凝睇之中,染著一層如霧的水亮,殷切得彷彿、情人來自芳草遠道,此刻走進盟約。
  情人……依舊生疏的字眼,勾動胸口的鳴唱。
  他不自禁鬆開了眉字的警戒,將迴手便可觸及的劍柄遺忘。

  滿叢搖曳。

  百年來這樹桃花不曾再現的絕艷。



  紅塵應該忘了、忘了。因為那並非你的過去。
  女子咯笑著吟唱美麗的詩篇,從蒹葭開始,結束在桃夭。灼灼其華……她細細地啃噬他胸膛的每一吋,唇齒溜過的地方灼如盛開的桃花。

  從前,現在。你都在這裡,沒有離開。
  之子于歸。綾羅帳幔悶哼逸出半音,他攫住她玉漾的手腕。



  桃木劍穿透女孩子的胸房,竟也可以四濺嫣紅的血花。
  他第一次看見血的紅色,沿著桃木的氣紋褐結蔓延上來,滲入他一直以為還是乾淨的皮膚。渲染開來,綻成一樹一樹的花開。超越極限而仍然搾瘁著由根土擴充的五方靈氣,要昭告於世,山風吹拂獨一無二的瑰麗。

  妖孽。他低聲沉喝,而後不再遲疑地抽出劍身。
  披衣束纓,整冠斂髮。當他迴身要帶上門扉木閂的時候,已經看不見女孩子斑斕的身體。斗室一如來時空寂洞亮,只是多了一味飄盪在靜謐其中的暗香。
  餘去生疏,有闊別百年的欣甜。



  春天的綠坡喧騰出一盞盞起落的紅霧,駁褐色的燄芯拈燒絕代。
  盤踞在拂風最宜,那奔肆的姿態也是絕代。彷彿在一場林火之中來不及竄逃的山精全都留步在此,骨化材魄成芳,頡屈著肢體嘶吶自己肌膚上最是錐心的焚。
  褐紋罩衫素白長袂。轉動彤霧的髮流動如嵐。
  雙手捧奏著竹排的笙,清脆悠哉的律動踊舞青年的通體骨節。久待的枝上棻要在下一個商音化蝶捐骨、掙脫焚殤的鉶枷。

  桃君。女孩子纖白手指從後方環上他的頸子,濃軟的話音格外纏綿。
  他回過頭,怵然心驚。

  看見了那張,人面桃花相映紅……



  他碇立在一片無涯的葦草之間,游目四望。風捲動葦草宛如波浪,沖刷所有、無論是否被孟婆一碗遞過來的慈悲所洗斂的記憶。
  那聲音的纏綿原來是風的一點小把戲。
  他從來,是不將太多心思浪費在不具癥結作用的瑣事上頭,很快葦草又如原來靜定。轉念沉吟,他的靈感溯回當日桃花精的死狀。
  桃花乃五木之精,那一劍縱然出其不意,難保她不會藉木轉遁。

  除妖務盡。
  手上桃木劍凌動破雲。



  伏火,躍動在他十指成為一道黃敕。上古夸父逐日未竟的惆悵,衍生一陵桃花的不平,此刻他撤下指縫間的苗火,卻這般沈靜,連風也不敢妄動──在等待與耳際共唱的嘈雜焰剝。
  用炙手的溫燙,化你們生存的罪孽成為灰。
  劍迴手捲起的氣就可以將灰歸無。

  青年收斂了自己的袖口,站在上風處的山頭,他一聲悶哼之後風開始大作,磨去他的表情,桃林的火勢遂起。



  彷彿有一些淒厲的耳語在徘徊。魑魅魍魎四界遊魂?
  有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胸口充斥著一種很深沈的,壓進臟腑之內的凌亂。他聽說過一種銘記在胸的氣,叫做悲傷。人們形容的感覺與此刻有些彷彿相像。
  像是感受到有一些自己曾經愛過的人死去了。
  乾澀的眼眶有什麼陌生要淌落下來。

  愛過?他素來睥睨並且嘲弄。那樣紅塵的卑微情感。
  他之所以生做與沈溺於那樣情感的生物同一階層,但又無礙於歲月斧砌他的面目,只不過是為了經歷一些據說仙人應當經歷的磨難,接受來自彼方預設的試煉。
  然後他會成為仙。當他劍上沾上第七千妖物的血時候。
  殺戮。然而他不曾懷抱過任何愧疚與矛盾。那種情緒是什麼?

  為什麼要成為仙呢?他卻很少停下手中的劍去想。
  好像,是有著誰在彼方等待他的歸來……



  我曾經見過妳嗎、妳見過我?
  在遙遠的日月不曾移挪的地方。

  他從亙古的夢寐中醒來,驚冒出一身的冷汗。
  風敲窗,雨打簷。

  急急如律令。
  只驅外縛之魔除不了心頭的。

  桃君──
  他再一次聽見這個稱呼,聲音淒切而苦厲,和從前的甜軟並不相同然而卻都投向他。飄來盪去的那是一些頑物。他皺起一對倒豎如劍的眉毛,照說精怪受火不當成為魂魄,莫非是他的心瘴?
  急急如律令。



  每一張女人的臉孔都變成了同一張。每一個追逐的精怪身邊都纏繞著同樣的氣味。那木質的,帶一點點清香。
  他殺戮的數字一直往上堆疊。即使面對那樣的臉孔他揮劍依然,遲疑的時間卻也隨著他揮劍的次數延宕。青年的手臂,有一種特質正在逐漸流失。
  天下妖物都是惡!他在恍然自己的遲疑時候揮劍更加奮力,但是阻止不了自己的心變得柔軟的事實。
  他要心做什麼?
  除了跳動之外別無可用。而脫去凡胎之後他甚至不需要它來跳動。

  女子娉婷地立在他的眼前,就像從前每一次相遇那樣。
  而他每一次摒除自己的心情將桃木劍刺入她的身體都不過是又一場徒勞。
  縱然這其中有她的,不是她的。

  桃花……
  他在劍穿透她之後開始期待,下一次的相逢。



  也許她之於他,只是是一種習慣。一種追逐。一樣還未覺得膩的獵物。

  他擦拭著他的劍,揚起一把如葉的微笑。確定了曲折他的心回復如鏡,即使依舊不能夠解釋自己所感受到的那份怔忡,舉措卻不再得咎。
  七千殺戮的道路冗長像是不曾存在終點,而他的標的堅定從不見波瀾,她則猶如一局酣閒中挾帶硝煙的棋。在此之前棋盤尚未走到盡處,供他游手以戲。

  青年珍視地凝望著桃木劍的紋路。
  安撫自己的心腸之後有一抹釋然。然而衍生得來的悵惘亦是真實。

  他將要用她的腥紅刻鏤這個句點。



  許久之前他曾經到過佛講學的靈山,在那兒聽過一位僧眾的法。
  他說眾生因果,說婆娑業報。

  這些不過是講給凡夫俗子忌憚的空談。一度漂流在青年心上因而佇跡的是僧人如針一般的厲銳譴責。他說殺戮是業,即使理由如何冠冕,仍不是正法。
  而他所鑄的業終將結果。

  經年之後青年仍清晰記得自己當時由心底發出的冷嗤。
  他的劍已在素袋裡躁動如鼓,渴望飲血猶如一場灌溉,木質削寒的鋒利便在下一個俄頃飛昇如同以僧人為讎。
  競逐分寸的險難,劍鏡上擱淺著僧人的眉,刃端刺透一只掌大的妖骸。

  對於不能解自己之危的僧人,他的救援同時也是沈重的嘲弄。
  他微笑姿態儼然彷彿僧人寤寐企見的捻花天人,笑意卻並未由眼瞳釋放,多看一眼便令僧人不由得想起了經書上所說的藥叉。
  在僧眾驚恐恫駭的眼池之中,他離去以揚長。



  如果真有僧人所說的因業,那麼他或想一啜此果。
  不必等候直到九泉來生或者費心思量如何以一時的偽善文過飾非,如果這真是他的錯謬。青年意志滿籌。自與僧人分別無數年,他從未有過後悔的心情。

  而女子執傘,依然如故的姿態等候。
  在散開如霧的桃花樹下,默誌著情人遠去的韶華。
  她精緻的臉孔仰起欣躍的粲亮,刮在他如鐵的冷漠上,猶如擦出一道血痕。

  但是他再不願退卻踟躅。他不明白自己為何有著絕對的肯定,知道在成仙這份衷腸的背面覆蓋著他不能額顧的望執。他迫切。他將要斬除最後的窒礙。
  青年催動風煙,祭起火符。



  他不曾受過火焚之苦,但他隱約可以想像那倍加於死亡的痛楚。
  死於刀兵之器,血一冷便再無知感。以炎芒作刀,卻是將死亡的瞬間凝結,每一吋的燒灼都是千萬把刀,那是凌遲,欲死求不得。
  然而如同那日桃林殆盡,他相信天火乃是木精最妥切的歸宿。

  五昧祝融,受我驅使。
  咒文也刻薄如刀。



  皮相是天給予的惑,肉身是地孕化的枷。都剝去了就能夠由虛無再重頭,擇一條坦蕩的道途。所以,妳莫要怨、莫要讎。

  不能忍心的臆語。釐不清該聽進這話的角色。

  美人顏色是昨日的遲暮,終會成就今日的腐朽。
  而凋亡,是詩人計較的事情,不該是除魔道人的在乎。

  他麻木地注視著她的哀鴻,她的喘息,然後是她對他、微弱的悲憫。
  青年別過臉去,他不能回頭。



  天之涯地之角。在豐饒與荒蕪的邊陲,他將剝落已染煙火的胎骨,從寸斷的肝腸中汲淬澄澈的生。
  瓦解之後他覺得如釋重枷。即使他曾擁有的年月不同於其他凡胎的有限,與此際四肢百骸的虛無相比,人間數百寒暑有如傀儡,一根絲線的牽制沈若千鈞。
  他深長吞吐,要將肺野之中人世的最後一沫氣息交兌以天上焚香,然而在胸中肆虐張揚的,卻是古老的哀傷。
  他惘然懵懂。沈入浮光掠影的潭中他幾乎窒息。

  他感到自己就快要滅頂。成仙的願望依然確切,但空洞的胸臆被拔除了第一個標的之後他真正的想往竟漂浮難逐。
  他所追尋的人呢?何處是他的彼方?

  幻滅的憧憬盡作泡影,浸潤他的眼耳鼻口心,將他的臉孔浮脹。
  他必須要去見她。一刻也不能等待。



  桃君。她嚶鈴的叫喚,比春夜的煙花纏綿。
  而這一次他理所當然地回報以溫煦的微笑,彷彿這是他傾盡全部的心血也要令之嬌妍的花。他一個人的。
  豢養她澆澤的,正是他的心頭血。

  三月花信,她在枝頭佔盡春光。為了將他也變成她一個人的。
  她純稚得以為,女子的妝顏,可以兌換相同秤量的情愫。
  眈視的瞳孔隱遁在微薄的歡愉背後,很快將他們吞蝕支解。

  因為他被稱為桃君。天上界的籍上落款了他的銜名。



  她是他流徙與殺戮的背面真正的想往。
  他逐躂由他的殺戮所堆疊的七千妖骨,胸中嘔出一大口腥紅。
  骨塔濺染上他的血污流成了紅色的川,波光粼粼水上擺盪他灰色的夢片。搖渡而再,溯不回根源的完整面目。

  焦急的手指穿進紅河,撿拾的舉動卻被支解成無數的凝止片段,而那些勉強握留在掌上的斷瓦透出灼熱,熨破他手底經年的繭。
  青年涉水拾級振然而上。



  「桃花。」他的聲音裡重新灌注了溫暖。

  紅河裡隱晦的波光禁不起一點漣漪就要碎裂。
  扎根的足,一分不移,為了將她的鏡像多留駐片刻。
  但終究是泡影。是他手中空白的蒸煙。而他的道,亦是一則荒唐。



  河上潮在日照離去時退卻。他焦灼地將自己的臉孔埋入河裡,即使透過擱淺的水張看也得不到她的容顏。

  驅策以想望他刨出自己的瞳。

  傾注的嫣紅浸澤完整視野,純粹而否決一絲多餘的色末斑斕。
  炙燙的眼窩空蕩汩汩的血口彷彿也有簇火。
  但他終於將她挽留。在他的眼池,顏色穠豔是春月的桃妝。



  定稿於2004年4月9日。

Posted by suring at 樂多Roodo! │21:12 │回應(0)引用(0)飛案章—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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