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5,2007 21:03
未有歸人
《未有歸人》
她與他在童蒙裡早已識得。
用他的語言來說，那就是所謂的竹馬與青梅，在懵懂的那一刻已將彼此的形貌植入彼此的未來。
她想起他搖頭晃腦坐在學堂裡捧書朗誦的樣子，放聲吟誦的「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完全沒了他私下對她解釋時的婉轉柔情，只剩下呆板的唸唸有詞，她不由得噗嗤一笑。當然，那一次也讓自己在學堂外偷窺的行徑洩了底，害他結實被夫子與其他生徒訕笑了一陣。
她與他在童蒙裡早已識得。
用他的語言來說，那就是所謂的竹馬與青梅，在懵懂的那一刻已將彼此的形貌植入彼此的未來。
她想起他搖頭晃腦坐在學堂裡捧書朗誦的樣子，放聲吟誦的「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完全沒了他私下對她解釋時的婉轉柔情，只剩下呆板的唸唸有詞，她不由得噗嗤一笑。當然，那一次也讓自己在學堂外偷窺的行徑洩了底，害他結實被夫子與其他生徒訕笑了一陣。
她是一個女孩子，而女孩子是不能上學堂的。雖然她不懂這是什麼緣故，但是身邊所有的女孩子都是這樣，她也只能點個頭表示她的明白與順從。
他們從小到大的形影不離到了那個年歲忽然被迫要拆開，像是硬生生被折斷的骨血精神。她不習慣，總是不由自主地溜到學堂外頭，張望他的身影好像這樣就能讓自己驛動的心房安定下來。
直到娘親對她說，孩子不用急，妳遲早要到他身邊去的，你們有著長長的一世呢。她開始隱約懂得，連結著他與她的，除了青梅竹馬的共同回憶之外，還會有著夫與妻廝守的情分。
她喜歡廝守這個字眼，好像他再也不會離開她。
十六歲那一年，她便歡歡喜喜地披上紅嫁衫做了他的新嫁娘。
她以為，自己的一生就是像娘親那樣，為丈夫生養幾個孩子，將丈夫跟孩子都伺候得好好的，人生就這麼圓滿了。
後來……她忽然想不起後來怎麼了。
她只記得有一天他不見了。她怎麼找都找不到。不在學堂也不在店鋪，不在前廳也不在後院。她找了好久，問了所有認識他的人。但是大家都回答得很含糊，好像怕她發覺什麼。他們都勸她回家去，叫她不要再找了。
但是她不肯死心，她想起從前他對她說過，上京求取功名是他讀書多年以來的志向。既然村子裡頭怎麼也找不到他，那麼他一定是去京城了。
於是她天天到村子口去等。如果他回來了，她要當第一個看見他的人。
她等了一天又一天，從每天的日出到日落。但是每一個背著光走進村落的歸人都不是他。
他到底去了哪裡？她心中的徬徨不安日益深沈。
然後村子口望出去那條官道的最末，忽然出現了一排長長的隊伍。她心跳劇烈，望著那群人越來越靠近，模糊的晃動黑點逐漸變成清晰的逆光身影。
她倏地僵直了身體。僅僅是一瞬，她撩起裙擺往回拔足狂奔。她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但是她的腳步怎麼也停不下來。她朦朧的思緒裡好像早已察覺到什麼，某種她不斷地抗拒不願意去承認的真實。
一條膀子突然狠狠地抓住了她，在她的手臂上留下吃痛的青紫污痕。她洞睜的眼睛對上了來人，但她首先注意到他的衣服樣式。
她終於想起她曾經見過這種服式，而加上這一回一共是三次。
他們第一次來，帶來了緊急徵兵的皇令，所有年滿十八歲的青壯男子全都得應令前往邊城參戰。那之後整個村落再也看不見正值青年與中年的男子，只剩下老人小孩以及女人。所有徵兵的眷屬都像她一樣苦苦翹盼，等候家中的男丁能夠活著再度走進家門如常地抱怨晚飯怎麼煮得這麼慢。
然後他們又來了。他們在村子的佈告板上張貼了一張冗長的名單，他們說，這些名字都是再也不會回來的死人，他們連屍體也沒有，因為戰場上馬亂兵荒無暇收拾屍骸。
也是那個時候，她第一次後悔過去纏著他要他教她識字。不然，她就可以當作她不認識那個名字書寫的方式。但是她卻識了字，也被迫認識了這個世上一種叫做死別的哀傷。
她只好逼自己遺忘。忘記那些人來過這個村莊。忘記他們帶走了她的丈夫卻帶回一個名字一張紙。
即使現在，她還是不願意想起來。
當那個男人將她前襟的衣料扯破，她忘記了自己為什麼躺在這凌亂的草叢裡。然後男人粗暴地進入她的身體，她已將官兵們來過村子的事情盡數或忘。她的指尖陷進男人寬闊的肩胛裡，她顫抖地喊出丈夫的名字，卻弄不懂自己的眼角為什麼會有眼淚。
也許她是太高興了吧。她模糊地找了個答案。畢竟她已經等得太久，她都不敢相信他真的會回來呢。不過，回來了就好，一切都沒關係了……
定稿於2005年10月21日。
他們從小到大的形影不離到了那個年歲忽然被迫要拆開，像是硬生生被折斷的骨血精神。她不習慣，總是不由自主地溜到學堂外頭，張望他的身影好像這樣就能讓自己驛動的心房安定下來。
直到娘親對她說，孩子不用急，妳遲早要到他身邊去的，你們有著長長的一世呢。她開始隱約懂得，連結著他與她的，除了青梅竹馬的共同回憶之外，還會有著夫與妻廝守的情分。
她喜歡廝守這個字眼，好像他再也不會離開她。
十六歲那一年，她便歡歡喜喜地披上紅嫁衫做了他的新嫁娘。
她以為，自己的一生就是像娘親那樣，為丈夫生養幾個孩子，將丈夫跟孩子都伺候得好好的，人生就這麼圓滿了。
後來……她忽然想不起後來怎麼了。
她只記得有一天他不見了。她怎麼找都找不到。不在學堂也不在店鋪，不在前廳也不在後院。她找了好久，問了所有認識他的人。但是大家都回答得很含糊，好像怕她發覺什麼。他們都勸她回家去，叫她不要再找了。
但是她不肯死心，她想起從前他對她說過，上京求取功名是他讀書多年以來的志向。既然村子裡頭怎麼也找不到他，那麼他一定是去京城了。
於是她天天到村子口去等。如果他回來了，她要當第一個看見他的人。
她等了一天又一天，從每天的日出到日落。但是每一個背著光走進村落的歸人都不是他。
他到底去了哪裡？她心中的徬徨不安日益深沈。
然後村子口望出去那條官道的最末，忽然出現了一排長長的隊伍。她心跳劇烈，望著那群人越來越靠近，模糊的晃動黑點逐漸變成清晰的逆光身影。
她倏地僵直了身體。僅僅是一瞬，她撩起裙擺往回拔足狂奔。她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但是她的腳步怎麼也停不下來。她朦朧的思緒裡好像早已察覺到什麼，某種她不斷地抗拒不願意去承認的真實。
一條膀子突然狠狠地抓住了她，在她的手臂上留下吃痛的青紫污痕。她洞睜的眼睛對上了來人，但她首先注意到他的衣服樣式。
她終於想起她曾經見過這種服式，而加上這一回一共是三次。
他們第一次來，帶來了緊急徵兵的皇令，所有年滿十八歲的青壯男子全都得應令前往邊城參戰。那之後整個村落再也看不見正值青年與中年的男子，只剩下老人小孩以及女人。所有徵兵的眷屬都像她一樣苦苦翹盼，等候家中的男丁能夠活著再度走進家門如常地抱怨晚飯怎麼煮得這麼慢。
然後他們又來了。他們在村子的佈告板上張貼了一張冗長的名單，他們說，這些名字都是再也不會回來的死人，他們連屍體也沒有，因為戰場上馬亂兵荒無暇收拾屍骸。
也是那個時候，她第一次後悔過去纏著他要他教她識字。不然，她就可以當作她不認識那個名字書寫的方式。但是她卻識了字，也被迫認識了這個世上一種叫做死別的哀傷。
她只好逼自己遺忘。忘記那些人來過這個村莊。忘記他們帶走了她的丈夫卻帶回一個名字一張紙。
即使現在，她還是不願意想起來。
當那個男人將她前襟的衣料扯破，她忘記了自己為什麼躺在這凌亂的草叢裡。然後男人粗暴地進入她的身體，她已將官兵們來過村子的事情盡數或忘。她的指尖陷進男人寬闊的肩胛裡，她顫抖地喊出丈夫的名字，卻弄不懂自己的眼角為什麼會有眼淚。
也許她是太高興了吧。她模糊地找了個答案。畢竟她已經等得太久，她都不敢相信他真的會回來呢。不過，回來了就好，一切都沒關係了……
定稿於2005年10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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