蠹魚體

　　近來我將原著完整的複習了一遍。
　　此時的我，已不再是當初還在醫學的殿堂前探頭探腦的新鮮人。
　　經歷了醫院的生活，我變得心中充滿了成見。同時，我也警醒到，原來我已是塔中之人。深受同化而自成一套與外界不可同語的價值觀。

　　徐大明與常憶如的那段對話尤其使我悚然一驚。
　　他說紅包文化是公立醫院的醫生在微薄薪資與疲累工作之間不得已的緩衝。
　　她說哪個工作不辛苦，這種理由完全無法說服民眾。
　　對於付出與報償，塔裡與塔外永遠是兩套價值，也永遠無法取得共識。
　　紅包陋習如此，這種心境用在健保給付的爭議又何嘗不是。
　　縱然紅包是理該革除的非法，而健保的問題又複雜更多，但兩造的溝通心態，卻始終沒有半點長進。
　　基於高所得的原罪，醫界也始終沒有辦法在群眾面前理直氣壯的要求合理給付。
　　所謂「齊頭式的平等」，仍然默默角力著。

　　蘇怡華其實並不是一個天真的人。
　　與其說天真，毋寧說他是一個隨波逐流的人。
　　他也許想過要試著抓住什麼，例如他跟關欣之間的感情。
　　但是他終究也只是說說而已。
　　他沒有拒絕徐翠鳳的索吻，沒有拒絕徐大明的邀婚。
　　他說願意永遠等待關欣答應嫁給他，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但是在一個分節符號的流轉間，他已經站在徐翠鳳的身邊成為新郎。
　　他的永遠，只是一時的興之所至。
　　蘇怡華並不是不聰明，他懂得掌握對他有利的東西。
　　儘管他偶爾會拉鋸自己於那些夢寐嚮往，但是在篤定能得到之前，他也不曾輕易將那些看似次要卻絕對有利的東西鬆手。因此他擺盪在夢想與現實之間，最終當夢想離開，他也沒有失去現實。

　　關欣才是一個真正被理想所束縛的人。
　　她斷然拒絕了紅包，她精神上的潔癖不只適用於金錢，也同比於愛情。
　　她曾經背叛過她與蘇怡華之間年輕時純粹的愛，投身於她的老師莊銘哲的那一種風暴，當男人瀟灑離開，她斷然斬斷了體內胎盤的連結，卻將這份罪惡感留在了自己體內，成為一種標記，因此她再也無法接受蘇怡華，即使那份年輕的愛並未完全消失。
　　關欣只能離開。不只是因為蘇怡華的前方正是世俗眼中的「錦繡前程」，也因為蘇怡華牽連到她那份最不堪的輕狂記憶。
　　她不是仍愛莊銘哲，也不是她不愛蘇怡華。
　　但是這份牽連使他們再也無法繼續。
　　如果蘇怡華口中的永遠，真的夠堅定呢？
　　也許他會跟著她一起到鄉下，也許他們終究可以在另一個地方重新開始。但是那樣具有勇氣的蘇怡華，就不是蘇怡華了吧。

　　寫於2006.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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