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30,2006

被自己綁架


我常常被自己綁架。想吃蟹黃小籠包,好想好想吃,手腳就被想吃的自己給綁架了,得押往鼎泰豐大快朵頤之後才能釋放。煙癮來了,不消說,打火機喀擦一聲,鏡中翹指點煙的女人立刻綁架了我。


還會被過去的自己綁架。預付了房租才發現房子不好,沒辦法,只能繼續被幾個月前付錢時的那個自己給綁架到租約結束。前晚喝太多酒,隔天一整天會被宿醉的自己綁架,身體腦袋都不能靈活自由。


被虛榮的自己綁架時,還算簡單,花錢買幾件新衣服送她就能消災。被寂寞的自己綁架比較難受,關在黑漆漆的房間裡,差點以為會被終身監禁。但綁匪要的其實也不多,只是一本好書或一部好戲,再或者流幾滴眼淚就能哄騙她放人。


還有個綁匪叫做曾經失敗的自己,喜歡藏身在角落裡,趁黑跳出來把人給綁了去。在被綑綁的日子裡,會夜夜受到她的威嚇,想脫身必須付出大把大把的自信當贖金。從此以後,連走在大街都會戰戰兢兢,隨時害怕又遭綁。


最慘忍的綁犯是仍然很愛他但他卻不再愛的自己。不只身心被捆縛,還會遭精神凌虐,食不好,睡不寧,一下子人就瘦了一大圈。這個綁犯發飆起來還會掐人脖子,讓人很難呼吸,生不如死,幾次寧願跳樓也想逃出她的控制。


最溫柔的綁犯是自己對朋友和家人的關愛。因為掛念著,思念著,心裡的好大一部份就被強擄走了,食衣住行都受對方牽制,身不由己。這種綁架最長時,一生一世,再多的贖金也贖不回來。


我喜歡被工作忘時的自己綁架,偏偏她很少來綁。


最常綁我的是貪圖睡覺的自己,她會逼迫我一天睡十二小時,要脅我付出一半的生命。


sunnic發表於 樂多19:07回應(19)生活散記 │標籤:散文

September 6,2006

奇異的交錯

 

D,曾問過你,在你心中的我,究竟是個怎樣的存在呢?

 

你說,我是你在某個時空中一次奇異的交錯。

 

聽到這話的時候,我腦裡有兩個聲音,同響告訴我:

「妳應該很清楚,這只是花心男人慣用的噁爛藉口。」

「妳一定很清楚,這的確是另一次時空交錯的相遇。」

 

D,我心分二,給著你定罪同時判你無罪。前者之定罪言論,相信你能瞭解。至於後者,所有朋友都說我是過於愛你而為你辯解,但,且先聽我說段故事吧。

 

那天在台北美術館附近的茶坊門口,看見一位吹奏著橫笛的老先生。我要說的故事和老先生無關,只是讓我想起曾經有過的一段,與另外一個人的奇妙交錯:一個陌生的空間,一段不成曲的調子,和一片前後無搭因果的記憶。老先生和我的故事也就只有這三個相似處。

 

時間回到一九九九(對,就是我等待著你的那個世紀末底)地點在紐約地鐵,我獨自看完一場很希望與你共享的戲劇,正搭車回家的途中。

 

我剛在座位落坐,眼角餘光就湧進角落裡的「他」的背影。

 

黯淡的地鐵車廂內,有淡淡的霉味。我坐這頭,他坐那頭。

 

他身邊兩步的距離內有扇車門,我也是。換言之,我和他相距兩扇車門,各自的身邊有著各自最方便進出的通道。我們從各自獨立的世界經過各自最方便的那扇門,來到同一個車廂內,撿了最方便的座位入座。而同時存在於這段距離中的人數大約十人。

 

在坐下時,進入我視線範圍裡的是他的背影,和露在他身體之外的半截吉他。

 

當時我正想著你,想著半小時前舞台上的每幕場景,想著我預備如何告訴你那些場景帶給我的每許震撼。他坐在和我平行一百八十度的角落裡,面對車壁,撥弄著不成調的曲。我耳朵裡是他零碎的弦聲,腦袋裡卻滿滿是你低沈的嗓音。在紐約他這些撥弄甚至不算街頭藝術,是根本不會讓過往路人留下分毫印象的、比地鐵本身還沒有存在感的瞥子。

 

我是一個身在紐約的異鄉人,學不會紐約人的冷漠卻也裝得七八成。和車廂裡的其餘人一樣,我沒有費心多付一眼打量他。我瞥過,也就瞥過。直到現在回想,也只隱約記得那半截橘黃色的吉他把柄和他的背影,連那身背影穿的是甚麼顏色的衣服,也說不上來了。

 

我心裡都是你。D,每個轉折,每個分寸,沒有絲毫保留地想著你。

 

相思朦朧裡,車速漸緩,即將進站。

 

身體動作跟隨運載著我們的地鐵速度起了變化。在那個轉速間,眼睛餘光裡有個人影站起身。他開始收拾吉他。我脖子一個輕微的扭轉,和他身體一個隨興的旋轉,我和他的時空就此產生了膠著點。

 

他剛剛收拾好吉他、站在座位前等車入站,我尚未到站、坐在原位、只是輕微扭動脖子。他的雙手還搭放在吉他上,頭低垂著,上半身微微轉往我的方向,目光盯著我(同時我也盯著他)

 

D,紐約或世界沒有意義,連同你的色彩也在那個時刻變成灰白。

 

至今還記得那雙清澈的眼眸,我曾在那雙眼睛中活了千百年。

 

那是一個不應當被開啟的時空管道的開啟。我和他視線膠著的那瞬間,持續了三十秒,等同千百年,接續這段凝滯時空的,是一個燦爛的笑容。

 

篤信於理性思考的你,能相信我和一位陌生人,因何會在相對凝視了數十秒之後,於同個剎那間開出孩子般的笑臉呢?世界的悲苦或歡樂,對你的相思或迷戀,已經在那一個時間中被永恆的擱置於遺忘裡了。

 

如果確然有神祇在管理我們之輩,肯定在那當下咒罵,該死,開花的時序錯亂了!

 

我們同時發出大笑。笑到周圍不達十數的陌生人宛如看著瘋子似的看著我們,看著我們在車廂中昏黃的燈光內、在發出霉味的地底深處、在他們一動也不動的表情中,笑開出兩朵白煙似的燦爛蓮花。

 

白花朦朧裡,車速更緩,已然到站。

 

他左轉即可從最方便的車門下車,卻選擇右轉走向我。他邊走向我邊伸出手,心底知道他會走來的我,則坐在原位同時伸手。

 

又是一個同時動作的剎那,不理會世界正常運作原則的剎那。

 

D,這一切是真的。我和一個陌生人在同個剎那付出目光、在同個剎那放聲縱笑、在同個剎那握手結合。連續三個剎那累加的總和,在你存在的世界中不過是四五十秒的光陰,在我卻是一個整生的百九十年的記憶,更許是存在千年以上的無意識裡的長遠。

 

他沒停步繼續走向車廂出口,卻也沒放開我手。相握的兩手,是一個默契的形狀,在車廂中畫出一個弧度;弧度的起點是我的正前方、車廂甬道內兩人手心相連的那個點位,跟隨著他走路的方向劃去,在我身邊的車門落下句點。

 

他踏出車廂,我整條手臂因此呈現扭曲狀況,從我所在的座位彎向他已經站在車外的身體。我們握著,對看,微笑,沒有說話。聽到列車即將啟動的催促聲響起,看到車門邊緣已在運作,雙雙才鬆開緊握彼此的力量。

 

這一鬆開,就是永別了呢。

 

眼光朦朧裡,車門關閉,車速又起。

 

車廂中的人們好似什麼都沒發生過,連我也不禁懷疑適才幾分鐘內,他的出現與驟失,是否只是一個四度靈與一個異鄉魂的偶遇?你知道,人體的肉眼並不可靠,也許我和他都不曾存在於那個車廂裡,也許這幾年來我的記憶只是一個錯置。

 

究竟被錯置的是我的記憶還是時空,並不重要;我說過,這只是一個無前無後的故事片段。可是,幾年來,在心底秘密的角落裡,我無法原諒自己的也就是這個短暫對你的遺忘,而且我也無能力分辨你的折磨或他的笑容,何者讓我記憶更鮮明?

 

再沒見過他了。

 

再見不到他了。

 

D,讓我回歸正題。當你說,「我是你在某個時空中一次奇異的交錯」之際,定你罪的人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的觀察來作為審判的佐證;諷刺地是,幫你脫罪的也是時間,是他與我這四五十秒的極其短暫的相遇。

 

沒有誰能真正瞭解誰,除了時間能審判。

 

沒有誰會相信這種奇妙的交錯,除了曾經歷過。

 

只想告訴你,我相信你說的,「我是你在某個時空中一次奇異的交錯」。

 

sunnic發表於 樂多22:39回應(10)生活散記 │標籤: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