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日線｜爸，你是唯一

午後，我站在溜冰場上，看著那些穿著溜冰鞋的同學，想著下一堂體育課，好像也要上溜冰。望著的時候，還想著回家怎麼跟爸爸說，說想買一雙溜冰鞋，至少，身為一個康樂股長，應該不能沒有吧！

幾天後，爸爸拿來一雙溜冰鞋，紅色的鞋帶、紅色的底。

我嘟嘴：「不要紅色的。女生才穿紅色的。」
爸爸說：「以後上體育課就有溜冰鞋了。」
語畢，他離開我的視線，留我待在原地，拿出溜冰鞋，一孔一孔穿著鞋帶。

第一次當上班級股長，即使在同班同學的眼裡，一直有著某些領導特質，關於「幹部」這字，能閃則閃，能躲則躲，也不知道怎麼著，就被選上了。一個小學四五年級的學生，一百四五十公分的身高，好像就該要運動神經發達似的。那個學期始，「康樂股長」這四個字，讓我擔負起一些團體的活動。

週一的開始，各股股長報告一週期許，每次的體育課，要帶著同學作操，每一個運動自己要先做示範，跳箱、跳遠、接立、躲避球、籃球，無一不是打頭陣的人。剛落成沒多久的校園溜冰場，也讓各個班級的康樂股長，第一個使用了。

四輪的溜冰鞋，站起來滿穩當的，只是還學不會前進，只能緩緩的，倚著邊欄前進。老師說：「康樂股長下週要帶著同學繞溜冰場一圈。」我緊張著。趁著下課時間，東溜西溜，就怕下週課堂上出醜。

回家，爸爸和媽媽都不在。前幾日的午夜爭吵，讓我每天回家都想看到他們，又害怕看見他們，不在的時候，會以為兩人都消失了，在的時候，又怕重演那夜的爭執、吼叫，然後問我們：「爸爸、媽媽，妳們要跟誰？」

週末，鄰居的小妹找我下樓玩，姊姊出門補習。我炫耀著手上新的溜冰鞋，我得意的說：「我爸說，康樂股長要有溜冰鞋！」她看著我穿上，在家巷口的石子路上搖搖晃晃的滑動著，我滿是驕傲的對她說：「我的鞋太大了，不然可以借妳玩。」然後繼續的滑動著，壓根沒認真要借給她的意思。

「爸爸、媽媽，妳們要跟誰？」我和姊姊始終搖頭。偶爾會說：「兩個都不要。」有時又會問：「為什麼要選？」

就在我與鄰居妹妹的遊戲告一段落，姊姊早已回到家，我被喚上樓去。爸媽說著我聽不懂的話。然後爸爸要我們進他的房，迂迴了許久，他收拾著那個大大的書桌內，他的文件、他的資料，還交給姊姊一個小紙袋，他說：「明天爸爸要搬回去林園，以後就住林園了。」

我和姊姊沈默。不再多說、多問。她倔強的安靜，我則來不及反應。只是聽著他說，他們的決定。隔日，那個人人替母親過的節，爸爸拿著一些他的東西，放上他的偉士牌，跟我們說了再見，然後轉身跨上車，噗噗噗的離去。

再隔日，我和一個同學走在樓梯間，她問我：「妳昨天母親節去哪裡？」我說：「沒有哇。」她又問：「你們家沒去過母親節喔？」我說：「昨天我爸媽離婚了。」笑著的。她不懂什麼是離婚，其實我也是，只知道，爸爸從那天起，再沒有踏進家門一步。

週會的各股報告，輪到我上場，打混的報告當週要做的活動，講得亂七八糟，下台時被導師喚了去。她問我：「妳剛剛報告的時候，怎麼那麼不專心？都不用心在妳的責任上。」我靜默。她又叨叨絮絮的不知道說了些什麼，然後問：「爸爸媽媽現在怎麼樣了？」

我壓著眼淚的聲音說：「爸爸昨天走了。」然後，淚水止不住的，一直滑落。

放學的時候，我穿著溜冰鞋，跟鄰居的妹妹，又在家的門口滑來滑去。我突發奇想，往地下室的坡度滑下。沒學會剎車，就這麼滾落。

妹妹緊張的跟著我，走到我身邊問：「會不會痛啊？怎麼辦？」
我看著兩個手肘、兩個膝蓋破了冒血的大洞，脫掉溜冰鞋，站了起來說：「管他的，擦了藥就好。」
妹妹問我：「妳爸知道不會罵妳嗎？」
我冷冷的，回答她：「他不會知道，他從今天以後，不會回來了！」

那個摔得四腳朝天的午後，我在腳上塗上優碘，我收起我的溜冰鞋，我關上眼淚，走向閃著光亮，夏天的，那扇通往外界的門，通往長大成人的道路。

時間，1989年，母親節前後。

（後記。昨日出門回家，聽見陳奕訊的一首歌《好久不見》，我聽著聽著，想起了一個人。想見那個人。而夜裡，寫著這篇，想起了另一人。可惜，再也沒法，再見他一面！）

《好久不見》
曲：陳小霞　詞：施立　唱：陳奕迅
我來到你的城市　走過你來時的路
想像着沒我的日子　你是怎樣的孤獨
拿着你給的照片　熟悉的那一條街
只是沒了你的畫面　我們回不到那天
你會不會忽然的出現　在街角的咖啡店
我會帶着笑臉　揮手寒喧　和你坐着聊聊天
我多麼想和你見一面　看看你最近改變
不再去說從前　只是寒暄
對你說一句　只是說一句　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