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日線｜爸，你是唯一

我們離開醫院回家上班前，爸爸就被通知要轉上加護病房。因為醫院和爸爸公司是簽約公司，公司盡全力幫忙，醫院的院長也來問候。急診室有太多同事、朋友，圍著、繞著。他的狀態也不斷的被重複說著。姊姊是聽取院方的訊息，再做轉述的角色。那我是什麼？我不知道。我冷靜到，到書店工作還笑著說。

回程的路上，我已收到不少問候，手機的、網路的。姊姊哭著。我怎麼著，一句也說不出口。面對她的難過，我彷彿又陷入一種我必須堅強的狀態，或者又陷入那種防衛的，讓人不輕易攻破我心，我知道，我一哭，是無法抑止，我知道，我自小就不願成為別人擔心我的擔心、害怕，所以我收著那份恐懼，難受。

媽問我：「爸爸是怎樣？」我說：「就不好啊！」她又問：「不好是怎樣？」我說：「昏迷指數3，就是幾乎沒反應。」她又問：「那現在呢？」我說：「我不知道，可不可以不要問了。我不想講。」她不能問姊姊，一問，姊姊就以淚水回應。問我，我沒法像跟朋友說笑一樣，像在講別人講的事那樣，跟她說。

她沒再多說什麼，我吃了幾口飯，放下，然後躺了一下，換上外衣，出門。換張臉，進了書店，開始誇張的，跟同事聊起爸爸出事的來龍去脈，也在網路上，清楚的寫下，那些經過。我不說話會難受死，可我一開口，卻又覺得自己分裂的可怕。為什麼我的眼淚直流，字句卻如此冷靜，如此平靜。

我不在人前哭。媽媽面前，姊姊面前，同事面前。不是過於堅強，是太過分裂。好像分裂的事不關己一樣。好像可以很他媽的說著別人爸爸快死掉的事。除非遇到什麼太關鍵的，我與爸爸之間的親暱的那些字句，我壓根以為這人不是我爸，我爸還硬朗的活著，我只是假裝去看別人的爸爸那樣。

我們在加護病房外等著。一次進門三個，一次會面三十分鐘。我討厭進門，我討厭只有三十分鐘，我討厭只能三個人，我討厭他身上的管子，我討厭他不像爸爸，沒用的樣子。我討厭他像小時候那樣，一個背轉身，我就要接受他不在我身邊的事實。「為什麼總是我在接受你給我的，你憑什麼這麼做？」我想問著。

我沒在病房裡待太久。外頭有同事、長官、阿姨家的親戚、牧師，太多人在等待，不用五分鐘，我會轉身出來。我得跟著姊姊進門，我才心安。她會跟我說，可以摸摸爸爸哪裡，可以跟他說說什麼，可以假裝自己是陪她進去看爸爸，誤以為自己是她的後盾那樣，撐著她，讓她像小時候一樣知道，爸爸不在，還有我。

跟著姊姊進，我們還能問問護士，爸爸的狀況，用了多少藥劑，血壓多少，心跳多少，她心裡打著底，這是得等奇蹟了，就算醒來，狀況也不見得好轉。但她還是會告訴我，彎彎爸爸的手，這樣才不會僵掉。我偷偷跟爸爸握了手。因為姊姊說，我們都不記得上次他什麼時候牽我們。我突然發現，他是爸爸。手厚厚的。

離開加護病房。換了三個人再進。其他人問著狀況如何，又或者問說我們是誰，再或者要我們好好安慰媽媽（阿姨）。我們再沒有解釋爸爸的婚姻狀況，我們不再多說明，那些困擾我們十幾二十年的複雜關係。那刻只知道，那躺著的人，是我老頭，是我老爸，其他的，隨便了啊！

12點整。加護病房準時關閉。阿姨說下午會再來，叔叔也會到。我和姊姊準備回家前，阿姨說：「真的沒有時間，就不用跑一趟。」姊姊直搖頭說：「沒關係，我們每天都會來。」沒關係，我們每天都會來。我們每天都會來。我們每天都會來。看看他會不會星來。

回程，一樣的路。才第二天。一樣的路開起來，漫長的不知道何時才會到家。進了家門。一樣又被問：「現在怎樣。」我依然冷淡回應：「不好。」還是追問：「不好是怎樣？」我有了些火氣：「就不好。」一樣吃了幾口飯，再躺了一下，分裂出的那個靈魂，又像沒事一樣，上班！

陳曉東《我願意》送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