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日線｜爸，你是唯一

爸爸進了加護病房14天，我們始終沒有看見叔叔。我們總在早上到達醫院，叔叔則在下午出現。他們說叔叔到處求神問卜，到爸爸出事現場招魂，希望引領魂魄到爸爸床前，讓魂魄找到原來的身體，好讓他可以快點醒過來。我們終於在第14天的夜晚，看見了叔叔，斑白的髮，還有滿是皺紋的臉龐。

「叔」，我們喚。彆扭著。不像小時候，除了賴著爸爸外，也會跟著叔叔繞圈圈。他笑著看我們，然後沈重的說他和嬸嬸東奔西跑的，去哪兒哪兒問神，去跟收取爸爸魂魄的神明（鬼怪）交易，希望可以換回爸爸的靈魂，只是他說：「好像為時已晚！」我們的心很沈，沈到空氣凝結著。

叔叔說：「你爸爸這樣我壓力很大，如果他走了，這個家就只剩我一個男人了。」我不懂這句話的意思，我不明白這樣為什麼壓力會大。然後我看著這些待在我眼前的親戚。爸爸其實不是只有自己的太太、小孩要顧，幾十年下來，他肩負的，是那一大家子。

爸爸是家中老三。奶奶、大伯、二伯早逝，爺爺早年中風，他變成家中的長子，擔負起一個家族維繫的責任。我好像突然能明白叔叔的壓力，好像可以知道，男人對一個家族的重要性。不是性別的問題，而是需要一個支柱支撐著一個家。以免它發生崩塌、毀壞。

那日，我們一行人待在醫院，直至天色暗了下來。爸爸的血壓直掉，生命跡象靠著藥劑的加量，維持著。他的臉有些紫黑，我們不得不認真的開口要求必須討論「後事」的處理。坐在阿姨家，誰都像在認真討論，誰也都像是失了魂一樣，希望這些討論不要成真。

叔叔代表爸爸家族那方，阿姨代表爸爸的家人那方，我和姊姊什麼也不是，對於後事的討論，只要他們找出進行模式就好，天主教、道教皆都無妨。若有料到，或許 我會想問爸爸，想以什麼方式進行。我意識到，原來後事的處理，其實都是依著活人的想望，安慰著活人的靈魂，至於能否讓逝著安詳，誰都不知道。

晚上九點多，突然一陣靜默，在爸爸的家裡，電話鈴聲響起，劃破。像演戲那樣精準的算好什麼時候安靜，什麼時候電話響起。阿姨接起電話，安靜的聽著，她說：「好，好，要帶他喜歡的衣服！......」接續著，她掛上電話。對我們說：「醫院通知我們過去。」安靜，起身，我們。

我握著姊姊的手，跟著所有的人，緩緩的走著。我們沒有停頓，只是步伐變得不那麼準確，有一點不想走去爸爸的床前。我們待著，在加護病房外，阿姨還沒到，爸爸的孩子還沒到齊。我們倚著牆，我們需要一起去接受那樣的事。加護病房的門開了，護士問要不要先進去，我們搖頭！

等到人到齊了、牧師也到了。禱告聲、啜泣聲，醫院裡儀器運轉的聲音。半個小時前討論的那些事，再沒多久，就要一一派上用場。姊姊的淚不止，妹妹的淚也是。大弟、小弟沒有看過他們的眼淚。叔叔的、堂姊的、阿姨的.....大人們的，淚水自然滑落。我緊緊的，拉著姊姊的手。

在短短的幾秒鐘，醫生宣佈死亡的瞬間。我緊緊的握著姊姊的手。14天下來，我沒有一刻是那樣的心情，我終於將我抽離看戲的那個自己，丟到現實真象裡，眼淚 終於不再躲著人群，像個孩子一樣的，跟姊姊說：「我不要他死掉。」她哭著摸摸我。牽著我走出加護病房，等著下一刻將他的遺體，運往下一個地方。

叔叔出現的這一天，是爸爸進加護病房第14天。叔叔出現的這一天，是爸爸離開的這一天。叔叔出現這一天，是我們隔了十幾年見的第一面。叔叔其實每天都出 現，只是我們沒遇見。叔叔其實每天都出現，就像我們知道爸爸一直都在，但不知道，恰好這一天，他會離開。他一直都在，只是我們沒能再跟他說，再見！

P.S
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寫，就會亂七八糟的。也是哭得亂七八糟。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