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日線｜爸，你是唯一

爸爸搖醒我，在清晨天未明的時候。夢裡還依稀有著他離開的背影，還有他每次轉身跟我們道別時的樣子。他說：「起來囉！要上山看日出了。」我揉著眼，躲在被窩裡。山上的空氣冷得我打哆嗦，他沒像媽媽那樣叨唸，只叮囑我和姊姊穿著外衣，還說：「上山可以喝貢丸湯喔！」我這才起身模糊的看著清晨的景色。

上山的小火車，已經有大批遊客等著，我呵出白色的霧氣，吹暖自己的手掌心，嘟著嘴，我說：「好冷喔！你不是說有貢丸湯？」他說到山上就可以喝到。我想起小時候哈雷彗星經過天頂時，他也在夢中叫醒我，硬是要我上頂樓，用他高倍數的望遠鏡，看天，然後告訴他，我看見了什麼。

我什麼也沒看見。上山的時候。天氣糟得只差沒有下雨，人群在攤販前圍著。一碗碗的熱湯交到人們的手上，我們的手上也都有，不過，最後一口還是由我吃掉，好像慣例一般，我可以吃掉那早後的一部分。

天色昏暗，陽光是有的，慢慢的亮起來，只是雲層太厚，我什麼鬼日出也沒看見。就是一朵朵雲堆積著，天色由灰轉亮，有些橙色的那個樣子。那照片裡、電視上讓人睜不開的萬丈光芒，就是沒見著。我打著呵欠，問說：「等一下還可以回去睡覺嗎？」

下了山，沒回房去，我們走在鐵道上，走去看很多人牽手都圍不起來的神木，拍了幾張根本看不到人，卻可以完整看到神木的照片。爸爸要我們擺些姿勢，或坐或站，或是我那無可救藥自戀的耍帥照。快門按下，底片捲動，我們留下他離家後，第一次的照片。

我孩子氣的，摟著爸爸的腰，姊姊與爸爸幾乎齊頭的身高，親貼著爸爸。我們各自與爸爸拍了一張照，稚氣的撒著嬌。那是我們跟他最近的距離，卸下自我保護的機制，站在他面前，知道那一切有他會擋著，我們只得顧著在他身邊，如影隨形，做他的小情人，當他的小玩伴。

他說：「該回家了，回去把東西收一收，我們回家了。」我和姊姊什麼也沒說，大概是輕輕的「喔！」了一聲，然後面對這一次的分離，以及下一次見面的等待。我們不喜歡跟他在林園的叔叔家碰面，我們不喜歡離開我們的家的他，只能窩在叔叔家那一方小小的方裡，看起來一點霸氣也沒有，一點父親的威嚴也沒有。
 
他是國王，至少還在家裡的時候，他是我們不太敢說話的國王。但每回有像這樣，可以與他一起過夜的假期，我們都恨不得，離開叔叔那個小窩，好讓我們溺著他，從他那壯碩的身材裡，得以依靠、依賴，然後誤以為他還在身旁。

離開飯店時，我們檢查了身上帶的東西，他床邊的書還擺著，沒人發現。直至下山的車上，他才說：「爸爸的書忘了拿！」我們問他：「怎麼辦？」我們小心翼翼的問。那就好像自己做錯事那樣，以為是自己沒提醒他。還沒離家時的他，本來應該會責怪一下我們沒提醒他，但他卻什麼也沒多說，只說：「那就算了。」

回程，我們在嘉義車站附近走動，吃了飯，待著火車班次的時刻到來。我以為這樣的時刻以後還會很多很多，我以為他會像這樣，帶著我們玩遍台灣每個角落，任何地方。我以為，或許下一次出遊，或許還能多一個人，多一個媽媽，像小時候全家出遊那樣。

我們照往例，與他道別。我們照往例，說了再見後頭也不回。害怕那一刻的分別，會憶起他在公寓樓下說的那句他不會再回這裡的那句話。我和姊姊兩人靜默，都要多走幾步路，才能裝作若無其事的，回到我們原來的生活裡。原來父親已然不在的生活裡。

爾後，我們沒再與他在外過夜同遊。爾後，我們不再唯二的擁有爸爸這個角色，這個玩偶。就在聽見他再婚的那刻，我們終於明白，他將不再是姊姊的情人、我的玩伴，以及可以撒嬌、耍賴的對象。他有嶄新的生活要過。而我們，只得接受，並學會不給他任何為難、不捨和擔憂。

那是1989或1990那段日子的事。照片後來他洗了兩份，他一份，我們一份。我們沒再有他後來的照片，他也沒再有我們後來的照片。唯一留在記憶裡，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我們每一次見面，替對方在腦海裡，留下的那個記憶，不定時的更新，不定期的置換！直到我們忘記上一次在哪裡見面，才又彼此相見。

我始終記得要看日出這件事。我始終堅持一定得去阿里山看日出。但我終究沒再上過阿里山，也沒能和他看一次日出。那是他最後留給我們最安心的狀態，那是他最後一次牽著我們快要變大的小手。那是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