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1,2009

1.急診室

清晨,關上電腦螢幕的電源,我坐在床上翻著書,培養睡意。夏夜晚風從窗外吹進,拂著臉的時候,文字左右擺蕩,好像也染了夏夜的微涼。沒幾分鐘倒頭就往床上栽去。那剛回到家時,聽見老鼠在房裡亂竄的聲音,早就被我拋在腦後,管他三七二十一就睡了。

不知道是因為房門被我關上或是窗上哪個小洞被堵死,那隻老鼠不斷的在房裡東奔西竄的,睡不安穩,我起身將房門打開,看是否能放牠一條生路。再倒頭時,夜色已褪,換上漸白的天色,太陽初上,也意味著夜裡的涼爽將慢慢換上淋漓的汗水。

矇朧間聽見老鼠在房裡好似衝撞了些什麼,最後離開了房間,也讓我少了吵雜安穩的睡去。直到匆促的腳步聲停在我那會發出聲響的組合木板地上。她說:「趕快換衣服,阿河哥哥打電話來,說爸爸出意外,在急診。」

「什麼鬼啊!」我說。我想著那夜裡的老鼠和這件事的關聯,因為睡眠不足,感覺起來都像在夢裡一樣。我晃著身子,換上外出的衣服,習慣性的移動了一下桌上的滑鼠,畫面停在夜裡和友人們閒聊的頁面。我打著:「收到堂哥的電話,爸爸出意外,現在在急診!」

帶了手機、鑰匙,才走到陽台,在樓梯間工作的媽媽問我們要去哪裡,我說:「爸爸出意外,在急診,我們現在要過去。」媽媽再問:「怎麼去?」我說:「姊姊開車。」她又再問:「有沒有怎麼樣?」我沒耐性的答:「我不知道,沒去看到怎麼知道?」說完,我便與姊姊下了樓,說會再打電話回來跟她說。

到停車場前,整條巷子在週末的早晨顯得格外安靜,姊姊行逕的步伐讓我有些跟不上,我加快腳步走到她的身旁,問她:「阿河哥怎麼說的?」她說:「他說得不清不楚的,我本來以為是詐騙,直到他講出阿加的名字,我才問他發生什麼事?」姊姊的眼睛已經泛濕,仍舊講著:「本來他要來載我們的。」

「阿河」這個名字背後的人,已消失在我的生命裡多久?我其實想不起來了。如果記憶還清澈,是高一那年吧!14年前,他和爸爸一起搬來我的入學禮物「電腦」,之後我就再也沒看過他。我試圖在記憶裡搜尋這個人的樣子,卻一點印象也沒有。往醫院開的路上,我也不記得經過了哪些路,等待了哪些紅綠燈。

唯一記得的,是手握著方向盤,來不及換上隱形眼鏡的姊姊鏡片上的霧氣。沿路我不斷的說:「慢慢開,小心開,我們到了才會知道爸爸怎麼樣,說不定沒事呀!」她不語,臉上滿是淚水。原來這整路的連結車今日好像都消失了一樣,用不著超車,更不用閃開那些可能一擺尾就掃到我們的車輛。

急診室外的停車場空蕩蕩的,就連收費員都不在,我們按下入口的開關逕自的將車子停入停車格。姊姊掏出手機,接通了阿河哥,我們壓根搞不清楚急診在何處,才一進醫院大廳的門,姊姊便和阿河哥打了照面,我們被領著穿過人群,走到和爸爸在事發現場的那些朋友身旁,眼光落在爸爸的病床和他不醒人事的臉龐。

從剛剛進門跟堂哥碰面開始,我便開始拼湊這整件事的始末,從一早出發進行每個週末的單車行,怎麼因為同行的人迷路,而獨自的騎往事發的那條小逕,又怎麼為了閃開遇到從叉路冒出來的老伯,到接下來緊急剎車、CPR、救護車、到院前死亡、電擊、昏迷指數3,我聽得模模糊糊的。

姊姊站在爸爸身邊,喚著、叫著:「爸爸。」她撐開他眼,捏著全身受刺激最會有反應的部位(註1,待補)。他就是沒有一丁點反應。幾個人圍過來跟姊姊說剛才醫生對爸爸現狀的陳述,她邊是捏著爸爸的手指,邊聽也邊發抖。我好像還待在清晨的那個夢裡,有老鼠的跑跳,有急促的腳步聲,還有眼前這個急診室。

我跟著姊姊走到急診職班的醫生座位前,問他我們可以看爸爸的腦部X光片嗎?醫生再說了一次整個狀況,指著X光片說:「看起來不像腦部重擊引起的。」姊姊說明自己是護理人員,希望醫生可以講得更清楚一點。我依然模模糊糊的聽著,眼前的畫面是爸爸的臉,病床上的那張以及我約莫半年前見到他的那個樣子。

等到我們再走回爸爸的床前,發現剛剛沒有看見的,他的大兒子,和原來不在床前的一行人,還有爸爸的老婆,我們喚她「阿姨」的人。爸爸三、四十年的同學,站在她身邊,與我們一一的問候,分清楚我們姊妹兩誰是誰後,開始聽著姊姊重新整理醫生的說法,用比較簡單的方式告訴他們,阿姨只是不斷不斷的拭淚。

有人問:「要轉院嗎?」有人說:「一定沒有事的。」有人還搞不清楚,我們兩個是爸爸的孩子,但阿姨卻不是我們的媽媽,是什麼樣的關係。姊姊身上的抖動越來越大,我則是在大熱天的急診室裡,越來越覺得冷,不是冷氣的風,而是從腳底往頭上竄的溫度,讓我連開口的力氣也沒有。直到堂姊叫住我。

堂姊。我又開始搜尋記憶,上一次和她見面是哪一年?上一次聽起爸爸聊起她,她在做什麼?為什麼這些人會站在我面前?這不是夢嗎?我想我應該在夢裡吧!「妳的臉色看起來很不好,要不要坐一下?」她問我。我才回過神來,看了她一眼,然後向姊姊吐出了一句話:「我去旁邊坐一下。」

坐著的時候,我看見爸爸的小兒子,問他:「姊姊呢?」他說不知道,指著門口說:「可能在外面。」我點點頭,又看見嬸嬸,她問我:「媽媽現在還好嗎?」我說:「還好。」她叨叨絮絮問著媽媽知不知道爸爸發生事情,再細碎唸著要媽媽來看爸爸。我接過堂姊買的熱湯喝了幾口,束起湯的袋口,望向爸爸的病床。

坐著的時候,我看見爸爸的小兒子,問他:「姊姊呢?」他說不知道,指著門口說:「可能在外面。」我點點頭,又看見嬸嬸,她問我:「媽媽現在還好嗎?」我說:「還好。」她叨叨絮絮問著媽媽知不知道爸爸發生事情,再細碎唸著要媽媽來看爸爸。我接過堂姊買的熱湯喝了幾口,束起湯的袋口,望向爸爸的病床。

大弟在一旁把玩手機,問他要不要出去走走,他搖頭仍舊不斷的按著手機按鍵。阿姨來來回回的走了幾次,醫生要說明,她得在場,醫院要辦入院手續她也得在場,那些朋友、同事來,我們就要再說一次醫生的診斷。最後同意不轉院,等待加護病房的空床。誰也不敢挪動這個狀況不明的人,只能依著醫生專業的建議。

臨去前,姊姊再次摸著爸爸的頭,輕輕的叫著:「爸爸。」而我始終沒有開口。定定的站在他的面前,看著他躺在病床上變得好小好小,最後喚出「爸爸」的時候,連自己都聽不見自己的聲音,眼淚充滿了整個眼眶,突然想放聲大哭,希望他看到會心疼,好醒來摸摸我,告訴我他醒過來了。

這不是我第一次進急診室,但是是我第一次因為親人踏進急診室。回家的路上,姊姊一邊用專業的語氣跟我說昏迷指數3的意思是什麼,一邊紅著眼眶讓眼淚一直掉落。我又回到那個作夢的狀態,想著「是夢吧!這一切只是一場夢而已,醒來的時候,我吃完飯就要去上班了啊!」

Posted by sunline at 樂多Roodo! │11:18 │回應(0)引用(0)現在
樂多分類:文字創作 工具:編輯本文
Ads by Roodo!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90373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