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5,2009
【試閱】〈黑桃S744〉青出於藍
序
他們都是被人忽略下長大的孩子，
所以，他們一直渴望著能夠成為某個人心中的 唯一。
不再第二。
第一章
藍念青從小便是一個不擅言詞的孩子。
生為家中二子的他，上面有一個大哥下面則有三個弟弟妹妹，使他在家中總是處於不上不下、遭人遺忘的位置。優秀的大哥、任性的弟妹奪去了父母親所有的注意力，也漸漸使他習慣了閉上嘴，不說自己想說的話、不做自己想做的事，以免給人造成困擾。
他以為這樣沒什麼不好的，儘管也有想任性、想吵鬧的時候，但一聽到父母在訓誡弟妹時的那一句：「學學你們的二哥！」，便什麼也做不出來，其中甚至也包含了一點點、難以覺察的得意吧。
而儘管是沉默寡言的孩子，可國中時迅速抽長的身高，加上凡事認真的性格並未令他在團體中受到排斥，相反地反而受到同儕與師長的信任。從國二以來便一直擔任班長的他，在過去同學的支持下，升高中的第一年也順理成章的成為了這個班級的第一任班長。
也是在那個時候，他遇見了那個人。
高中時班上的職務分得較細，他這個班長沒有國中時來得忙碌，大多的時間都在擔任老師和同學間的橋樑。也因為做的是這樣一份工作，所以藍念青也才會在老師的求助下，去接觸到那個傢伙。
言似青。
當時他們班上約莫有四十多位同學，上課不到一個月，藍念青已把所有同學的名字和臉通通記了個透徹。但唯獨言似青，他的印象總是模糊的。只記得那個人有一頭蓬鬆的亂髮，老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同時他也是班上第一位得到暱稱策封的人──睡神，大夥兒一直是這樣稱呼那人的。
只因這一位言同學自開學以來便都在睡覺，睡出了名聲，使得老師們非常頭痛，即使私下相談或聯絡家長也都不見改善。眼見期中考的日子越來越近，導師心中擔憂，很怕班上同學的成績就因為這一座「神」而被拖垮。
「言同學是單親家庭，聽說他晚上都在打工，雖然老師也不是不能理解，可影響到課業總是不好……」
於是藍念青明白了，老師要他這個班長去督促那一位言同學的課業，真有必要私下給他補習也行。他們這一間高中的班導師們私下爭得兇，對自己學生的課業是不宜餘力地在關注，因此對於老師提出的要求，藍念青並不感到意外。
「我盡力。」當時，他是這麼回答的。
說真的，那個言似青是不是來自單親家庭，晚上有沒有打工和他一點干係也沒有，說得再明白一點，對這個開學以來始終在睡覺的言同學，他可說是很大一點地看不起的。
畢竟現在經濟不景氣，父母親努力工作繳學費就應該好好上課，這一種一點也不為自己父母想的孩子，說白了就是白目兼自以為是。
若不是因老師的要求，藍念青絕不會想和這個人扯上一丁點關係。
「言似青。」
中午時分，接收到老師指令的藍念青回到教室來，第一件事便是去叫醒還在桌上夢周公的那人。
言似青咕噥一聲，揉揉惺忪的眼，很用力的打了一個呵欠。「中午……吃飯了喔？」他含糊的問，不過那個叫醒他的人可一點回答他的意思也沒有。「沒關係，我不吃，我繼續睡……」
藍念青沉住氣：「我有事要說。」
「嗯，你說。」揮揮手，整個人還是僕在桌子上，樣子很敷衍。
藍念青彷彿聽到腦中有一根弦斷裂的聲音。他二話不說，一把拎起言似青就走，他自國中以來便是體育社團的常客，到高中早已練就了一身高強的武藝，這個動作自然一點也難不倒他。
只是意外的，這人的體重根本不是一般的高中男生會有的，很輕。
把人拎到洗手間，藍念青手一甩，言似青差一點撞到洗手檯，整個人的睡意也在瞬間沒了：「你、你你你……你幹嘛?!」
「洗臉。」他只說了這兩個字。
「等一下，為什麼我要……」
「洗、臉！」他又說了一次，這一次壓低了聲音，偉岸的身軀幾乎要壓在言似青的身上。
識時務者為俊傑，言似青也不是笨蛋。
「好好好，我洗、我洗。」乖乖的扭開水龍頭汲水洗臉，言似青一肚子莫名其妙。自開學睡到現在已一個半月，從沒人有那個熱情和毅力叫醒他，真不知道今天這人是吃錯什麼藥了。
胡亂抹了抹臉，言似青甩甩頭，甩去臉上的水珠，沉重的腦袋因而清醒了許多：「怎，班長大人找我有事？」
和一般高中男生不同，藍念青才十七歲便已長成了一八五的頎長身高，加上他又熱愛運動，身上肌肉儘管隱在寬大的制服下依然看得出結實。他的五官剛正，表情嚴肅，身上制服一絲不苟，頭髮也理得十足俐落，簡直就是師長同學眼中的「好學生」兼「模範生」代言人，和自己根本就是兩個世界嘛。
「……」而這個好學生也上下打量了言似青一番。老實說，這個睡神長得並不差，算是現在小女生喜歡的秀氣型的，眼眶四周因睡眠不足而顯得有些浮腫，左眼下的淚痣更令他看來有一股惹人憐愛的味道。
不過，那和他無關。
「再半個月就要段考了。」
「啊？所以咧？」言似青瞪大了眼，這種事有必要把他拖到這兒來洗臉之後再告知嗎？「行事曆上有寫，我知道。」
「重點不在這。」
啊？「那在哪？」
他是多少有耳聞這個班長說話怪怪的，不過今天第一次親身體會到，他真是再認同到不行。
藍念青認真的清了清喉嚨，說出了他以為的「重點」──「你要唸書。」
唸、唸書?!「你……」
瞪大眼，言似青呆了一秒，繼而忍不住的大笑出來：「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是哪兒冒出來的火星人啊？要、要我唸書?!你腦袋有沒有問題啊？哈哈哈哈哈……」
藍念青皺眉，看著言似青捧腹足足笑了有三分鐘，等到他笑得差不多了，他才又說：「我不覺得好笑，唸書是學生的本分。」
言似青一聽，好不容易止住的笑又噴出來：「哈哈哈……很、很好，班長，你是新時代的好青年，拯救國家民族的任務就交給你了，哈哈哈……」
藍念青這一下眉皺得更深，他是真的不懂自己的話好笑在哪裡。浪費了中午複習功課的時間，和一個鴨子說了半天和雷一般的話，若不是自小以來過份的責任感作祟，他現在真想馬上轉頭離開。
畢竟這個言似青實在不是一般的朽木。
「總之，你要唸書。」他還是這一句話。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我唸、我唸，我唸書，可以了吧？」哈哈哈……真是太好笑了，出生以來第一次遇到這般不對勁的人，言似青當真笑得差一點要斷了腸子。
「很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這一廂的藍念青即刻轉身就走，很高興自己不用再和這個睡神打交道下去。
他的目的已然達到。
而這，就是他們第一次的接觸。
※
只不過，這個世上的意外總是太多，凡事並不會盡如人意。
會唸書，言似青是這樣承諾過自己的。可沒人規定言似青不能反悔。
離中午藍念青的「告誡」才不到一堂課，言似青便又在自己的課桌上睡死了。
坐在他不遠處的藍念青看了，說沒有火絕對是假的，但他很擅長隱忍自己的脾氣，他也知道，對付非常之人有時就必須使出非常之手段。
於是等到下課鐘一打，藍念青便收拾了自己的隨身物品，朝向言似青所在的位置進攻──他提著書包和坐在那人後面的同學換了位置，準備來上一場長期抗戰。
噹噹噹──上課鐘響了，正睡得香甜的言似青感覺到背後有人在戳他。他略感不耐，也許又是老師的要求吧，不過一般只要不搭理也就會放棄了……才這麼想五分鐘，背後那一種被人戳刺的不適感卻越來越深，他覺得煩，只得起來轉身想叫那個混蛋住手──
「你──」言似青駭住了。
「上課不要睡覺。」那人的表情嚴肅，還是這一句話。繼而他舉起了手：「老師，我帶言同學去廁所洗把臉。」
難得看這一座睡神也有醒來的一天，老師自是沒反對。藍念青如虎添翼，直接了當扯著那人走到了廁所去。
正逢上課時間的男生廁所十分安靜，冰冷的磁磚和刺鼻的味道算不上太舒適，言似青狠狠瞪著這個打擾自己和周公划拳的混蛋，這下是真的火了。
「你到底想怎樣？」
不想怎樣。「你要唸書。」他還是這一句話。
言似青瞠目，隨即明白了自己和這人絕計是溝通無效。他無奈，決定使出柔情攻勢：「那個啊，班長，我實在不是讀書的料子，能考上這一間高中也是運氣好，矇來的。我媽不許我休學，但我對唸書是真的沒興趣啊。」
他說了一半謊話，當初考上這一間高中是自己努力不懈的結果，只是他現在沒有那個動力了，也覺得沒有必要，每天上學也只不過在盡義務而已。
藍念青定定瞅了他一會，他不是沒遇過唸不下書的同學，所以他知道自己多得是方法。「那我教你。」
「啊？」
「放學留下來，我教你，所有你不會的地方。」他面無表情，並沒有那一種施恩者或是感到麻煩的姿態，純粹只覺得自己是在盡作班長的義務。
這一下言似青的嘴張得更大了。「可、可是……我要打工耶？」
「你打工是六點，老師說過。四點到六點，綽綽有餘。」藍念青執著的眼緊緊盯住他的：「我來教你。」
憑什麼我要給你教啊?!內心是這樣OS，可面對藍念青那一張十足有氣勢的臉，言似青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他現在很確定，這個高大又不擅言詞的班長若不是太負責任，就是腦筋有病！
他嚴格的覺得，後者居多。
藍念青向來是一個說到做到的孩子，於是當天下午四點半，他捉住本想偷偷落跑的言似青，來到了老師特別准許他使用的自修室來。
言似青老大不願意，也想過乾脆和這個班長打一架了事，但看看藍念青的身材再瞧瞧自己的……呃，識時務者為俊傑，一隻瘦皮猴對上一隻黑金剛，其中的勝利值饒他再笨也算得出來。
更何況，言似青並不笨。
「好了，拿出來。」一坐下，班長大人開口便是這樣一句話。
拿？拿什麼？「課本？」
「對，還有你的筆記。」
拜託，還筆記咧！有課本就不錯了。言似青慢條斯理掏出開學已一個半月卻依然嶄新的課本，然後一個口令一個動作，歇手等待藍念青發落。
「筆記呢？」瞥了一下桌面，除了基本科目的課本外，看不見其他東西。
「沒有那種東西。」言似青伸了一個懶腰，平日這個時間該是他補眠了一天最有精神的時候，可今天他受到嚴重迫害，睡眠不足，身體疲憊得像在抗議藍念青不人道的對待。
而他也看到班長大人的眉毛因自己的回答直了。「沒有？」
「對，沒有。」
藍念青似乎有些傻眼。「那你在課堂上塗塗寫寫的到底是什麼？」
下午的課言似青因自己的「管制」而無法入睡，最後似乎是妥協了一般拿出紙筆開始抄寫，藍念青本以為他在抄筆記而鬆了一口氣，可現在看來……似乎不是那麼一回事？
「喔，那個啊！」言似青這一下恍然大悟，搞半天是誤會啊！「我在畫圖啦！」
噹噹噹噹──藍念青呆住，果真是朽木不可雕也？是他太看得起言似青這一塊爛木頭了，牛牽到北京還是牛，哪可能說變就變？
思及此，他有些脫力了。「你到底是為了什麼而來學校的？」
「為了什麼喔……為了混時間吧？」言似青裝作認真的思考了晌，反正為了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並沒有那個心。「我說了我不想唸書啊。十七歲，這麼美好的時光拿來唸書多浪費？說真的我也不在乎拿不拿得到文憑啦，大不了一輩子這樣混到死。」他說得一派輕鬆。
這一下藍念青的頭更痛了。「我無法理解你的想法……」他有些……不，很大一些的無力感。
「欸，很正常啊，我們本來就是不同的個體，沒有人可以完全理解另一個人的想法的。」言似青笑了笑，現在換他掌握了主導權，若能順勢讓這一位認真過份的班長大人放棄他的改造朽木計畫，就一切完美啦。
的確言似青說得沒錯，可藍念青就是怎樣也無法接受他的說法。
「我以為唸書是學生的本分。」他很嚴肅的說。
「那是你以為又不是我以為。」言似青很輕佻的回答。
藍念青沉默了，他搞不懂言似青的腦子是哪一塊出了問題。他們學校是市內出了名的升學高中，來這兒的學生多是安分守己、為下一階段的考試而認真向學、用功唸書。可唯獨這個言似青不一樣，他徹頭徹尾就不是他們學校的一份子，而是一個十足十的異類。
藍念青只覺得自己碰到了異形。
「好了好了，班長大人你也不要太沮喪，這個世界需要你幫助的人多得是，不差我一個。不如你饒了我我也饒了你，我們彼此互不干涉，這樣你也不用因為不能理解我的想法而苦惱了，不是嗎？」
或許真是這樣會好一些，當事人自己沒那個心，他這個局外人在旁邊怎樣敦促也得不到任何效果。他不如乾脆向老師道歉，說自己無能為力，叫老師另請高明算了。
可想是這麼想，藍念青知道自己辦不到。
不是他自負，而是他們這個班級中，真正能叫老師委以如此重任的人，的確只有自己。或者說，這是他證明自己存在的一種方式──藉由被別人所需要來明白自己是被在乎著的。
只是當時的藍念青並未想到這一些，他只是……很單純的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而已。
「不行……」於是藍念青低語，那聲音簡直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言似青還來不及問他什麼行不行，他人就被藍念青給狠狠壓回椅子上。他呆住，莫名其妙，然後下一秒他聽見藍念青如此低語：「我一定要讓你唸書。」
「啊？」
「我一定要讓你唸書。」他又重複了一遍。
言似青目瞪口呆，直了眼望住這個表情執著認真到不能再認真的班長，這一下是真說不出話來了──這個世界上怎會有這般執拗的人?!
於是，言似青痛苦的青春歲月開始了。
過去對他而言上課的時間是解脫，因為他可以脫離那個家，隨自己喜好做他任何喜歡的事，像是睡覺、畫圖、看小說……總之只要不是唸書便行。但現在不一樣，因為他的身邊出現了魔鬼，一個每天想盡方法整死自己的魔鬼……
「這是今天上課的筆記，你回去抄一份，明天帶來給我看。」時間是放學後，地點依然在那一間老師特許的自修室中，班長大人掏出他上課筆記放在言似青面前，彷彿皇恩浩蕩。
可言似青承受不起，他打工回家都幾點了，哪來這個閒工夫？
「我沒時間……」他囁嚅，不過他知道自己的掙扎只是徒勞。
果不其然──
「時間是人找出來的。」藍念青冷酷的回應。
其實說真的，言似青大可不必理會藍念青的壓迫，可問題是班長大人背後的真正主使人是老師。他可以裝聾作啞睡死裝作不知道，但不可能真的反抗老師。學校是社會的縮影，總有一些事，是他必須、而且不得不妥協的──包含了上學這一件事本身。
在各種不可抗力的因素下，言似青最終還是認命了。
苦惱的抓了抓頭髮，手中三三兩兩掉落的髮絲叫他嘆一口氣：他快壓力大到圓頂禿了嗚嗚嗚……
「你好了沒？」魔鬼的聲音在耳，言似青只想吐血。
「班長大人，您老人家行行好，放過我行不行？」他只差沒聲淚俱下的跪下來祈求，率性歸率性，畢竟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孩子，到底也做不出什麼了不起的反抗來。
但藍念青一點也不為所動，他這人的個性就是一旦決定的事就會義無反顧的貫徹下去，不論何事都一樣。「你寫好了沒？」他指桌上參考書。
言似青無奈，他六點要去打工，不可能真和藍念青拖到天荒地老，只得乖乖認份的寫。「好了好了，你拿去！」
藍念青接下，言似青今天的功課是數學參考書，他一邊對照答案一邊批改，臉上表情顯得有一些意外──沒有一題是錯的，算式、方法，完美無缺。唯一的缺點大概就是字太醜，不過寫數學沒人會管你字跡好壞，看得懂便行了。
他眼角餘光瞥向很不耐煩的言似青，一開始的時候他還會隨便亂寫，但發現一有錯誤就要接受藍念青不厭其煩的教導之後，他便認份了。藍念青為此心下明白，這人並不如自己口中講得那樣差勁，他不是不會，只是不想。
他一頁一頁的翻，忽然間他翻頁的動作一頓，停在了參考書的某一頁上。那頁是之後才會上到的段落，答題欄仍是空白的，可在頁面上的某一個角落，被人以鉛筆輕輕的描繪出了一方塗鴉──
藍念青怔住，他認得塗鴉上的景色，那是由言似青的座位望出去的操場景緻。軟綿綿的雲下是一片寬闊的操場，有樹有木，那樣美好的景緻被以鉛筆描繪得栩栩如生，他看著，不自禁開口：「……這是你畫的？」
言似青一愣，也隨著藍念青的視線瞄到了那一頁──藍念青發誓，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向來滑頭的言似青……臉紅的樣子。而且超級戲劇化，只見他的臉像是「轟」的一聲被炸到，手忙腳亂的搶下藍念青手中的參考書，幾乎是惱火的：「不要亂看好不好！」
藍念青莫名其妙，「是你自己畫在上面的，不是我亂看。」
靠……邊咧！言似青有理說不清，羞憤得趕忙拿出橡皮擦想擦去，卻被藍念青給阻止：「幹嘛擦？」
「我高興擦不行啊?!」言似青吼回去，可藍念青的動作快一步，他奪走參考書，不讓言似青擦去那一片乾淨的景色。
「你畫得很漂亮，擦了很可惜。」他直言，儘管畫在參考書上的行為他實在不苟同。
一句話馬上又叫言似青啞巴吃黃蓮，他難得結巴的：「那、那、那只是我、我隨便畫的……」
隨便畫？「你確定？隨便畫可以畫得這麼漂亮？」
這一下言似青的臉更紅了，他早知道這個班長說話從不修飾，可沒想到連稱讚都是這麼直接的。
「真、真的是隨便畫的啦……」
藍念青投以不信的眼神，不過當事人這樣堅持他也無話可說。
只見他皺了一下眉頭，很是不解的：「你這人真奇怪，明明不笨卻裝作自己是笨蛋，明明畫得很漂亮卻又說自己只是隨便畫……這樣不坦率的人生不覺得很累？」他沒有惡意，只是不明白。
可言似青卻在這一秒白了臉，本來不好意思的表情瞬間變成了木然，像是心中最難堪、最不想面對的東西被人毫不留情的當面揭穿。莫名一股強烈的不愉快纏繞上他，也顧不得撈什子識時務者為俊傑的廢話，言似青當場抄起包包，「匡啷」一聲推倒椅子疾步離去。
「等一下？喂！」一切發生得太快，一頭霧水的藍念青來不及阻止。他趕著起身，卻只來得及目送言似青的背影在走廊的另一端消失。
估計追不上的他並沒有浪費力氣拔腿去追，可思及方才言似青蒼白的臉色，藍念青百思不解：莫非他說錯什麼了？
※
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
「……阿青，你還好吧？」
在言似青正感到煩躁間一打扮入時的女性在他身後出現，她的身材姣好、裝扮得宜，五官也十足亮麗。除非她掏出身份證來給你看，否則還真叫人瞧不出她竟已四十好幾。
「我沒事。」裝出一抹笑，言似青揮揮手要女子別做多餘的擔心。
女子只一笑，也沒多說什麼。「再十分鐘就要開始了，你準備一下。」說完她便留下言似青一人，翩然離去。
她是言似青打工的地方──也就是「冷晶畫室」的老闆冷晶。言似青咋了咋舌，他一個星期有三天在這兒打工做繪畫模特兒──半裸的，儘管他對裸露自己的身體並不感到興趣，但薪水不低，而且相對在沒有學生的時候，冷晶准許他自由的使用畫室內的器具和顏料。
對連最基本的畫布也買不起的窮學生而言，這一份工作對言似青的確有著不可多得的吸引力。
他脫去衣衫，望著鏡子內單薄而瘦弱的身材，很納悶自己究竟是哪一點吸引了冷晶的注意？當初他只是心情不好，跑進來看看畫，想不到就這樣被老闆大人一句「我喜歡你的身體」而給留住了。
這一副蒼白瘦削的身體到底哪裡好啊……要找模特兒也該找班長大人那一種身材健美的吧？
發覺自己竟不自覺想起那個令他眼下十足不快的罪魁禍首，言似青搖頭。反正她老大喜歡，他有錢賺又可以免費使用畫材，沒什麼好抗議的。索性把衣服脫了個徹底，拿起大毛巾遮住重點部位，一如往常的往畫室學生所在的教室去。
「阿青，你坐在那兒，右腳再伸直一點……對，左手撐住下巴作出思考的表情……很好，可以了。」她拍拍手，向周圍的學生宣佈：「時間一樣是兩個小時，今天至少要將底稿完成。」
言似青在冷晶的指示下，坐在中央一檯子上裝出沉思的模樣。坦白說做繪畫模特兒是一件苦差事，兩個鐘頭的時間他得一動也不動地坐在那，甚至要面對各式各樣的注目禮──畫室的學生清一色都是女的，儘管在那一道道的視線中並無任何多餘的雜質，但光被人注視這一件事便足以叫人很不自在了。
兩個小時的時間言似青無事可做，只能思考，而人一旦開始思考就會情不自禁的開始去想自己並不願想的事──一如現在的言似青，他的腦中不情願的浮現起下午時他和那個人的衝突來。
呵，說是衝突，班長大人肯定一頭霧水吧？言似青也知道當時的自己衝動了些，說真的班長大人也沒做什麼，純粹只是他一個人的神經質發作而已。
就是那一句吧……那一句「你這個人真奇怪」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刺入了他的胸口，刨出了他一直不願去面對的現實──
言似青是家中二子，他上有一個優秀又能幹的哥哥，下有一個溫順到不行的妹妹，夾在兩個乖寶寶中間的他就像是家裡的異端份子，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每一次總要摸不清自己在家中的定位究竟在哪裡。
他的父親早逝，母親是一個十足能幹的女強人，她一個人拉拔三個孩子長大，其中心酸言似青也不是不瞭解，可他們母子間的衝突總是太多，誰也不肯為了彼此的想法妥協……或者說，言似青已經厭膩了妥協的總是他這一方。
高中的事也是那樣的，言似青自小的志願便是畫畫，他想讀美工，可家中經濟和母親的期待讓他選擇了用功唸書並考上有名的升學高中。當時母親是怎麼跟他說的？「考上那間學校，我就讓你學畫」──所以他考上了，可母親卻像是食髓知味，又換了另一套說詞：「這種時候學畫能幹什麼？先把書唸好再談。」
是啊是啊，大人總是這樣的，言似青明白。他們總有一百套對自己有利的說詞，這個不行了換那個，一個接一個的把自己孩子耍得團團轉，言似青當下真覺得自己像個白痴，所以他開始放縱自己，不再妥協，只專心做他自己喜歡的事。
也許有人會說這是小孩子的天真，但那又怎樣？他本來就是小孩子，若長大隻會讓自己變得恁般狡猾，那他寧可一輩子不長大。
突然間，他的腦中浮現了藍念青那一副認真的面孔──「我以為唸書是學生的本分。」
言似青眉一跳，不料自己竟又想到了那個傢伙。他面無表情卻在內心嗤之以鼻，本分？去他的本分！
他現在的本分只有一個──
就是活得像自己。
第二章
「辛苦了。」
兩個小時的煎熬過去，言似青迫不及待的穿上衣服。畢竟在室溫二十一度下半裸兩個小時，凡是正常人都會受不了的。
一下了課，本來充滿人氣的教室內已無其他人影，可言似青喜歡這樣的冷清，因為自現在開始，這一間教室的所有東西都是屬於自己的。穿好了衣服，他起身，走至置物櫃將自己畫到一半的畫布取出──那是一幅靜物畫，畫的是花，一束豔紅似血的玫瑰。
冷晶靜看著，紅潤的嘴一抿，有些似笑非笑的：「你的畫還是很天真。」
言似青沒回應，從他在她面前畫出第一幅作品時她就這樣說了。一開始言似青多少還有些不滿，可久了，他也習慣了。
若換做其他人這樣指摘他一定很生氣，可冷晶例外，因為他知道，瞭解台灣這個不大不小的畫壇最甚的人，非冷晶莫屬。
「天真也沒什麼不好。」他這樣辯，開始調和顏料。他喜歡水彩那一種濕潤柔軟的感觸，也喜歡蠟筆粗糙的風味，唯獨油畫他不喜歡，太黏膩，一塊一塊凝結在那裡的色彩，總叫他有一些反胃。
「是沒有不好。」她微笑，也坐下來，望著言似青專注作畫的樣子她心情愉快。這少年從她第一次見面時便強烈吸引著自己的目光，他身上有一股天真而憂鬱的氣質，像是一種極浪漫的色彩。
當初言似青也納悶的問過她，怎會想用他這個既沒經驗又沒身材的孩子來做繪畫模特兒？冷晶只淡笑，說他身上有一股慘綠的氣質，她想看看自己旗下有哪一些學生，可以描繪出那一種既青澀又苦悶的味道來。
言似青沒理會她，只專心在自己的畫作中。藝術這一種事情總要靠天分的，旁人的指導只佔一成，真正能不能做出東西來靠的還是自己──這是一條寂寞又深邃的荊棘之路，冷晶總喜歡這麼說。
所以她不干涉他，只靜靜在那兒看。儘管這是一條孤獨的道路，可她不介意，為言似青做那一條蜿蜒路途上的些微燈光。
※
該來的總是跑不掉。
早上七點，言似青睡眼惺忪的爬起來，每一天的早晨都是他痛苦的開始，因為這代表著他又要過自己不喜歡的生活了。
他好煩吶，尤其昨天才和那個難纏的班長大人……吵架？不對，他們壓根兒沒吵，說來只是他單方面的鬧彆扭而已。思及此言似青便一陣頭痛，因為他還沒想好自己該用怎麼樣的表情去面對那人才好。
不過事實證明──言似青的顧慮是多餘的。
「吶，昨天的筆記，你忘了帶回去。」
言似青佁住，望著班長大人一樣面無表情的臉，又瞧瞧他手中遞出的筆記本，瞬間明白了這一切都只是他一個人的自尋煩惱。
覺得苦惱了一個晚上的自己太白痴，言似青不甘願的接下筆記，卻發現這一本筆記本的厚度和重量都有一些異樣──不只是筆記而已，本子下面還有一本更厚的──言似青翻了開，那是一本A4大小的素描簿。
他有一些愣住。
「這是我以前參加朗讀比賽拿到的獎品。」藍念青說，語氣很平淡。「我一直放著用不到，後來想想送給你比較合適──下次不要畫在參考書上面了，很浪費。」然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言似青仍是傻愣著，「我知道參考書很貴……」但不是自己花的錢，而且那對他而言一點意義也沒有。
聞言藍念青皺了眉頭，那表情簡直像在說言似青是笨蛋似的：「誰在說參考書了？我說的是你的畫──畫在參考書上不能好好保存不是嗎？那還不如畫在素描簿上。」
藍念青說得一臉認真，言似青聽了心口莫名一熱。他的感覺很複雜，說真的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這樣……直接的稱讚。
媽媽曾說他的畫好看但沒有用處，冷晶姐說他的畫美麗卻太天真，其他人沒看過他的畫，也許是他自己覺得羞於見人或是為著其他的原因──總而言之，藍念青是第一個，是第一個那樣沒有雜質的去肯定他畫作的人。
而渾然不覺言似青複雜的心情，藍念青只道：「不過你畫畫要慎選時間，別在上課，其他時間你想怎麼畫都隨你。」
這一次言似青笑了，很有班長大人味道的話，之前他聽了只覺得嗤之以鼻、煩不勝煩，可不知道為什麼，現在他聽了卻只有一種莞爾的感覺。
不過他絕不承認，絕不承認自己是被藍念青那簡單到不行的讚美給收買了。
因為若是承認了……豈不顯得他太沒有立場？
※
時值十一月，街上的天候也漸漸籠罩起寒意，對學生而言攸關這學期存亡的第二次段考的腳步也近了。一如往常，藍念青仍是鍥而不捨地天天留下來為言似青補習，而在不知不覺間，言似青竟然也習慣了。
「……班長大人，你是不是太無聊，回家沒事幹？」忍了兩個多月，言似青終於發出了這般的疑問。
藍念青只一抬眉，瞅著參考書的表情仍是認真得不能再認真。「我很忙。」
屁咧！很忙還有時間天天留下來改造他這個「朽木」？「你忙什麼？」
「忙很多。」他的回答仍是一派簡短。「你這一題錯了。」現在他知道言似青只是一開始的前幾章還過得去，後幾章因幾乎沒在上課可說是全盤荒廢了，害他必須一一重新教起。
「不管它。」言似青手揮揮，從過去到現在他感興趣的從來就不是課業。「你不說你在忙什麼，我就不唸了。」
藍念青只覺得太陽穴一陣痛，不過相處的時間久了他多少也明白了一些事，好比說對言似青講道理擺明著是對牛彈琴，還有言似青任性起來不是一般的不好對付──等等，嘆一口氣，藍念青決定就照這人喜歡的方式來解決。
「我忙著回家做飯、打掃，還有照顧弟妹。」
做飯？打掃？照顧弟妹？「敢情你是哪來的菲傭？」言似青瞪大眼，「你有幾個弟妹？」
「三個。」
「三個?!會不會太多？」言似青嚇一跳，他光一個有時候就看顧不過來了。「你是最大的？」
「我還有一個哥哥。」
「咦？你是老二？」真巧，和他一樣哩。「你哥哥該不會很優秀吧？」
不解言似青這個疑問是打哪來的，不過藍念青仍照實回答：「嗯，很優秀，他現在在台大。」
不會吧，連這個都和他一樣？「你哥和我哥也許還是同班同學咧……」他喃喃，一個資優生就算了，一次來兩個實在叫他噁心兼反胃。「我也有一個優秀得不得了的哥哥，下面也有一個乖巧得不得了的妹妹。」
藍念青聽了擰眉，「那你是怎麼回事？基因不對？」還是突變種？
靠，還基因不對咧！「我是最正常的那一個好不好！」
「看不出來。」
幹──得好！「你以為天下當老二的都像你那樣力爭上游的喔？我卡在中間當夾心餅乾，沒人關心我，所以我自己關心我自己、過我自己喜歡的生活，這樣是哪裡不對了?!」他怒目，有一些動了氣。
喜歡上畫畫也是因為這樣的，小時候母親第一次稱讚他的畫好看，於是他開始畫畫。本意是為了受到關注，可後來卻漸漸變成了為自己而畫……不許養的小狗、買不起的玩具、去不了的遊樂場……藉由把那一些得不到的事物躍然紙上，言似青在其中得到了安慰，感覺自己彷彿擁有了一切。
藍念青瞅住他，儘管不解他為何動氣，卻也不否認言似青這般直接的話，的確說到了他某一些痛處。不過有一些東西他早已放棄去想，他覺得人生這樣單純一點，克盡自己的職責，日子就會很好過。
在某一方面而言，其實他和言似青都一樣半放棄了自己的人生──只是一個消極，放爛自己；另一個認真，守好自己的本分。
他們都是那個卡在中間，不被關心、不被在乎的存在。
所以──「我不懂你說的話。」藍念青只淡淡這麼說，打算藉此為彼此脫軌的對話劃上句點。
不過他這般四兩撥千金的說法倒叫言似青鬧起彆扭來了。「班長大人你還真是一個好孩子。」他口吻諷刺。
「你不是第一個這麼說的人。」藍念青平然接受，他不是聽不出言似青的弦外之音，只是他沒興趣再牽拖下去。「你這一題錯了。」他把話題導回正軌。
言似青「哼」一聲，整個人賴在椅子上。「沒興趣沒興趣啦！」他揮揮手，讀書本來就不是他願意的，現在心情煩躁，更是念不下去。
意外的藍念青也沒有為難他，「好吧，那算了。」
言似青瞪大眼，不會吧？就這樣？「班長大人，您今天特別好說話喔？」平日管他怎樣耍賴藍念青不理就是不理，甚至還有那個毅力和他大眼瞪小眼足足一個小時直到他妥協……今天是怎麼了？吹啥風來著？
「你心情不好不是嗎？雖然我不知道我說了什麼讓你不愉快，但似乎是我的原因。」他開始收拾桌上東西。
言似青呆住，待明白藍念青的意思後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呃，其實也不算是你的緣故……」純粹只是他一個人在孩子氣、耍任性罷了。
「是嗎？」
面對藍念青澄清的注視，言似青似乎更尷尬了。「呃……對。」
藍念青的目光很認真也很誠懇，被他這樣的視線注視著言似青莫名感到一種無地自容的感覺。若一開始他曾因藍念青是為了得到師長的讚美才跑來改造他這個朽木而嗤之以鼻的話，現在也已經沒有那種想法了。
因為他知道，藍念青是真心把這一件事當作自己的責任在做。
「好啦好啦，我唸、我唸就是了……你剛剛說哪一題錯了？」他抓回參考書，沒讓藍念青走，分明應該求之不得的，言似青卻反常的選擇了自己所不願意的事。
也許……是這個人的認真終於打動了他吧。
藍念青莫名其妙，不過既然當事人終於有那個心想唸書了，他自是歡迎。
他一笑，坐下來，指著那一題：「就是這裡……」
他才開口，就看到言似青以一種看到珍禽異獸的目光望著自己。他不解，「怎麼了？」
「呃，沒事、沒事。」言似青乾笑，忙低下頭看向藍念青所指的那一題──天，班長大人剛才有笑嗎？該不是他眼花了吧？
說實在藍念青長得其實算是好看的，凌厲的眉和高大的身材讓他看來很有氣勢，想不到笑起來……也挺柔和的。
仔細回想起來，言似青似乎從不曾見這人笑過。他總是一副認真專注的樣子，另一方面也可以說是面無表情，沒有太多情緒起伏，但言似青也知道他並不是一個冷漠的人。
這一段時間言似青上課沒有睡覺反而注意到了一些事情，例如藍念青很受到班上同學的信賴，儘管他從不和其他同學一塊兒嬉鬧，但他總有一種屬於自己的風格，就算只是靜靜的坐在那裡也很有氣勢，叫人不容忽略。
甚至令言似青最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在班上所有同學中，和藍念青最親近、相處時間最多的竟是這個和他水火不容的自己。
言似青就這樣望著他，莫名產生了一股想要描繪出他這一種……特立獨行卻又十分融合於團體中的矛盾感。這樣的想法一旦冒出頭便難以磨滅，更何況言似青本就是以衝動行事的性格。
而這，也是言似青懂得繪畫以來，第一次有想要畫人物畫的衝動。
「……班長，我想畫你。」
「嗯？」
「我想畫你。」
藍念青發誓，這絕對是他第一次看到言似青的臉上有堪稱「認真」兩個字的表情出現──他怔忡，可以說是莫名其妙，甚至也可以說是完全難以理解。想畫他？他有什麼好畫的？
「你要怎麼畫？」叫他呆呆坐在這兒不要動嗎？
「沒關係，你就照常做你的事就行了……你晚上有事嗎？」
「今天？」
「不，一個星期一天。」言似青目光炯炯地比出一指，提出交換條件：「我每天花一個鐘頭讓你教我唸書，你一個星期一天，兩個小時，讓我畫你。」
這一下藍念青實在好氣又好笑，有沒有搞錯，教他唸書是為了他耶！不過他也明白依這人的性格絕計聽不下去，思量了一會，若這樣這個人會比較願意唸書，那的確也不是什麼太糟糕的要求。
而且他第一次見到言似青這般認真的樣子，說真的，他並不討厭。
甚至是有些欣賞的。
想了想，藍念青終是同意了：「好吧，那就照你說的。」
※
藍念青曾想過言似青打工的內容是什麼，可他怎麼也沒想到……竟然是這個。
晚上九點，本該是言似青結束打工的時間，可今天拖得比較晚，於是準時依約前來的藍念青便透過教室外的玻璃看到了這般的景象──
脫得一絲不掛的言似青坐在教室中央，下半身蓋著一塊若有似無的白布，露出一截白皙而乾淨的小腿──不知是因發育較慢還是天生體毛稀疏，言似青的腿異常的潔白乾淨，叫藍念青在這一刻不禁看得有一些痴了。
「不好意思，今天拖得比較晚，你等他一下。」冷晶笑著招呼，體貼地泡了一杯咖啡給他。
「不會，麻煩妳了。」他向冷晶頷首，接下咖啡。「謝謝。」
好有禮貌的孩子。冷晶莞爾，今天似青已和她提過他同學會來，是以對藍念青的來訪她並不感到意外，只是一直杵在這兒也不是辦法，她便提議：「要不要到樓下看畫？」
「冷晶畫室」一共有三層樓，一樓是畫廊，二樓是教室，三樓則是冷晶自己的住屋。一般而言一樓是自由開放參觀的，言似青也正是在觀賞一樓畫作的時候被冷晶給看上了眼。
藍念青想想也是一個不錯的提議，便隨著冷晶下樓。一樓就是很基本的畫廊，白色為基底的牆上掛著一幅幅顏色鮮豔、風格強烈的畫作。藍念青並不懂畫，卻也強烈的感受到那潔白畫布上一一塗抹上去的色彩似乎充滿了張力。他一幅幅望去，發現所有畫作清一色都是憂鬱的色彩──而畫的內容似乎都不是開心的。
他越看越皺眉，冷晶的畫對他這個年紀的孩子而言似乎太過沉重，他不是很喜歡。可唯獨一幀掛在角落的作品令他眉頭一舒：那是一幅色彩柔和、氣氛和諧得十足動人的畫。一個小女孩在天使的圍繞下往天頂的一束光飛去──藍念青看得有些怔，作品的標題是「Tears in Heaven」。
「我喜歡這一幅畫。」不知何時言似青的聲音在他背後出現，他已穿好衣服，秀氣的五官在畫廊強烈的燈光下更顯稚嫩，眼角的那一顆淚痣更叫藍念青在這一瞬不自覺的呆了。
「這一張圖……很溫暖。」他說出自己感想。
「我也覺得，不過冷晶姐說這是她在畫壇上評價最差的作品。」言似青聳了聳肩，顯得很不以為然。「她畫的是她女兒。」
「女兒……」藍念青一怔，再抬眼望向這一幅作品他便明白了。「Tears in Heaven」是吉他之神Eric Clapton的代表作，柔和的曲調配上悲傷的歌詞道盡了一個父親對自己早逝兒子的情感和祝福。而這一幅作品……他想含意也是一樣的，儘管表現的方式不同。
兩人沉默了一會，後來還是言似青先開口：「走吧。」
「嗯。」藍念青一應，兩人的氣氛莫名變得和諧。他尾隨言似青走到了畫室，那兒現已空無一人，只見言似青自櫃子中拿出一空白畫布來，然後指向一個位置。
「班長，你坐那裡。」
藍念青依言坐下，只是坐下之後他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只好問：「我需要擺姿勢嗎？」
「那種的還不用……你坐著便行了。」
於是藍念青也只好乖乖坐在那，只是光坐著實在很無聊，他環視這一間畫室，儘管坪數不大但該有的設備一應俱全。他思及剛才的言似青就是一個人脫得光光坐在正中央，藍念青不禁有些納悶，不知道那樣半裸著承受眾人的視線會是怎樣的一種感覺。
他目光瞥向言似青，只見他雙眼正十足認真的緊盯著畫布，隨即又抬眼看向自己──他們的視線在這一瞬對上，藍念青一愣，第一次被人這樣專注的注視著，他有一種很難以言喻的感受。可只一秒言似青的注意力又跑回畫布上了。他因而有了一種……很寂寞的感覺，也許是只有他一個人呆呆坐在這兒無事可做的關係吧。
「你……你喜歡畫圖，沒考慮要念繪畫相關的學校嗎？」實在太無聊，藍念青索性問出了自己一直納悶著的疑問。
「……台北只有私立的，學費太高，我唸不起。」
「不，我不是問高中。大學呢？師範大學或是台北藝術大學都有美術系不是嗎？」
言似青愣了一下，這個他倒是不知道。「我媽說畫畫沒用，她不會同意我去唸的。」
對言似青這樣的說法藍念青似乎挺不以為然。「有沒有用不是你母親可以決定的吧？決定的人不是你嗎？」他問得很認真。
言似青繪畫中的手一頓，藍念青繼續說：「我有一個姑姑，她就是學畫的。她在一間高中做美術老師，平常自己畫畫圖，畫到一個段落便來開一個個展，從沒人說她畫畫沒用啊。」
「那是她比較特別……」
對言似青這一句話藍念青眉間一擰。「你這個人真奇怪，試也沒試過、做也沒做過，就先斷定別人特別所以自己不可能，你這樣豈不是什麼事都做不成？」何況他姑姑又不是拿了什麼繪畫大獎、當代不世出的天才之類的，她只是一個普通的美術老師而已啊！
「你──」
「哈哈哈……阿青啊，看來你終於找到一個適合你的朋友了。」發出笑聲的人是手上端著一盤水果進來的冷晶，她笑得開心，朝藍念青那兒眨了眨眼。「你說對了，阿青這個人啊，自尊心太高，所以禁不起失敗，凡是有可能會失敗的事他就乾脆放棄不去做……我說得對吧？阿青。」
「才不是──」
「那你何不和你同學說的一樣去考美術系的大學？還是你以為自己一天到晚混在這裡，就會有人慧眼看上你幼稚而天真的畫作？」她話說得好直。「別傻了，言似青。這個世界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簡單。」
冷晶這一段毫不留情的話叫言似青的臉在瞬間狼狽得紅了。他並不是抱持著那樣的想法，他只是……
「去試試看吧。」嘆一口氣，冷晶不由分說的：「你若考上了，我無條件資助你。但你若沒考上，我這兒你也不用來了，反正你是不會成功的。」
啥？「哪有這樣的……」
「你這個人啊，沒人這樣逼壓根兒行不通，我這一座小畫廊也容不下你這尊大佛。這一輩子難道你想和那些看不清現實的人一樣，成天蹲在街頭找人作畫？」
冷晶的話又犀利又直接，儘管知道她說得對，可年輕氣盛的言似青難以承受。他臉色難堪，憤而摔下紙筆，轉身就要走。這時藍念青拉住他：「等一下！」
言似青很不爽，想甩開，無奈力氣比不上，只好氣火的：「幹嘛?!」
「冷小姐說得沒錯，她是為你好，你這樣太沒有禮貌了。」藍念青一派認真的皺了眉。
廢話，他當然知道！可問題是言似青太年輕，被人這樣毫不留情的直指弱點，任誰都無法心平氣和的接受。此時藍念青火上加油，更突顯出他的幼稚。言似青氣火上升，本來便不爽的心情更加的不爽──
「你放手！」結果一個衝動讓他狠狠揮出手，「碰」的一聲，藍念青高大身軀被他一整個摔出，撞倒了鐵椅。
冷晶嚇了跳，言似青也呆住，只見藍念青緩緩自地上爬起，一道鮮紅的液體自他鼻下滴出──藍念青伸手摸去，只沾了滿手的血。
言似青一整個駭住。「我……」他只是輕輕一推啊！
最先恢復鎮靜的人是冷晶：「發什麼呆！快去拿濕毛巾來啊！」
「喔，好……」
言似青連忙跑出去，冷晶忙扶起摔倒在地的言似青，無奈的嘆一口氣：「你幹嘛故意讓他打？」
嗯？藍念青擦血的動作一頓，以有些意外的目光瞥向冷晶，然後說：「他需要發洩。」如果就這樣讓他衝出去……也許那人就會這樣自暴自棄，連「冷晶畫室」也不來了。
精明如冷晶自是明白藍念青的意思，她微笑：「你是一個好孩子。」
藍念青沒接話。
「喂，毛巾來了……」
「快，拿過來！」冷晶伸手接過，替藍念青擦去臉上和手上的血跡。
言似青愣愣杵在那兒，很不知要如何是好。
藍念青瞅著他，冒出一句：「我沒事。」
聞言言似青像是鬆了口氣，可他仍是硬氣的：「誰、誰叫你硬要拉住我……」
「嗯，是我不對。」
被人這樣坦率的認了錯反而叫言似青不知道該怎辦才好，更何況問題壓根兒不在這個人身上，真正不對的人是他──
「好啦好啦好啦，我錯了，是我不對，對不起！」莫名的，他的眼眶紅了。
見狀冷晶和藍念青雙雙一愣，冷晶率先大笑：「哈哈哈哈哈……阿青，我真喜歡你這一點。」
言似青臉紅了，藍念青沒說什麼，只道：「冷小姐是為你好，你不該對她生氣。」
畢竟是自己理虧在先，又動手傷了人，對這一點言似青也無話可說。
「……對不起。」他小聲的道了歉。
於是冷晶的眸色暖了，注視言似青的目光流洩出淡淡溫柔：「也許你會覺得我待你太嚴苛，但那也是因為我足夠瞭解這個環境……當你真正一意孤行的時候，你遇到的挫折會比現在多很多。」
「……我知道。」
他明白冷晶一直待他很好的，雖然她從未真正稱讚過自己的畫，卻也是唯一一個一直支持他畫下去的人。母親平日忙於工作，無暇關心他們這一些小孩。在言似青心中，冷晶其實就和他第二個媽一樣。
「所以……去試試看吧，也許你不喜歡讀書，可繪畫靠的不只是一股腦的熱情，專業的知識也是不可獲缺的。若只憑靠一時的激情和天分，就會像我一樣，等老了、江郎才盡了一切就都來不及了。」
這是冷晶第一次在人前談到自己淡出畫壇的不順遂，言似青有一些訝異，因為他知道冷晶是一個自尊心很高的女子，他並沒有想要逼她說出這些的。
真奇怪，他沒有父親，大哥有自己的理想，小妹則以母親說的為天，母親沒空關心他，所有的叛逆也不過是為了想要得到關注的一種手段罷了。而眼前這兩個人和他非親非故，卻給了他十足的溫暖，令他在這一刻幾乎想落下淚來。
尤其是藍念青，關心他的程度早已超過了一般同儕該有的，他幾乎像是他第三個媽了。
所以他望了一會冷晶，又瞧了眼已止住血的藍念青一眼。無可奈何的嘆了一口氣：「好啦，我會試試看的，行了吧?!」若是為了他們……也許，他會願意改變，去爭取屬於自己的未來。
他們都是被人忽略下長大的孩子，
所以，他們一直渴望著能夠成為某個人心中的 唯一。
不再第二。
第一章
藍念青從小便是一個不擅言詞的孩子。
生為家中二子的他，上面有一個大哥下面則有三個弟弟妹妹，使他在家中總是處於不上不下、遭人遺忘的位置。優秀的大哥、任性的弟妹奪去了父母親所有的注意力，也漸漸使他習慣了閉上嘴，不說自己想說的話、不做自己想做的事，以免給人造成困擾。
他以為這樣沒什麼不好的，儘管也有想任性、想吵鬧的時候，但一聽到父母在訓誡弟妹時的那一句：「學學你們的二哥！」，便什麼也做不出來，其中甚至也包含了一點點、難以覺察的得意吧。
而儘管是沉默寡言的孩子，可國中時迅速抽長的身高，加上凡事認真的性格並未令他在團體中受到排斥，相反地反而受到同儕與師長的信任。從國二以來便一直擔任班長的他，在過去同學的支持下，升高中的第一年也順理成章的成為了這個班級的第一任班長。
也是在那個時候，他遇見了那個人。
高中時班上的職務分得較細，他這個班長沒有國中時來得忙碌，大多的時間都在擔任老師和同學間的橋樑。也因為做的是這樣一份工作，所以藍念青也才會在老師的求助下，去接觸到那個傢伙。
言似青。
當時他們班上約莫有四十多位同學，上課不到一個月，藍念青已把所有同學的名字和臉通通記了個透徹。但唯獨言似青，他的印象總是模糊的。只記得那個人有一頭蓬鬆的亂髮，老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同時他也是班上第一位得到暱稱策封的人──睡神，大夥兒一直是這樣稱呼那人的。
只因這一位言同學自開學以來便都在睡覺，睡出了名聲，使得老師們非常頭痛，即使私下相談或聯絡家長也都不見改善。眼見期中考的日子越來越近，導師心中擔憂，很怕班上同學的成績就因為這一座「神」而被拖垮。
「言同學是單親家庭，聽說他晚上都在打工，雖然老師也不是不能理解，可影響到課業總是不好……」
於是藍念青明白了，老師要他這個班長去督促那一位言同學的課業，真有必要私下給他補習也行。他們這一間高中的班導師們私下爭得兇，對自己學生的課業是不宜餘力地在關注，因此對於老師提出的要求，藍念青並不感到意外。
「我盡力。」當時，他是這麼回答的。
說真的，那個言似青是不是來自單親家庭，晚上有沒有打工和他一點干係也沒有，說得再明白一點，對這個開學以來始終在睡覺的言同學，他可說是很大一點地看不起的。
畢竟現在經濟不景氣，父母親努力工作繳學費就應該好好上課，這一種一點也不為自己父母想的孩子，說白了就是白目兼自以為是。
若不是因老師的要求，藍念青絕不會想和這個人扯上一丁點關係。
「言似青。」
中午時分，接收到老師指令的藍念青回到教室來，第一件事便是去叫醒還在桌上夢周公的那人。
言似青咕噥一聲，揉揉惺忪的眼，很用力的打了一個呵欠。「中午……吃飯了喔？」他含糊的問，不過那個叫醒他的人可一點回答他的意思也沒有。「沒關係，我不吃，我繼續睡……」
藍念青沉住氣：「我有事要說。」
「嗯，你說。」揮揮手，整個人還是僕在桌子上，樣子很敷衍。
藍念青彷彿聽到腦中有一根弦斷裂的聲音。他二話不說，一把拎起言似青就走，他自國中以來便是體育社團的常客，到高中早已練就了一身高強的武藝，這個動作自然一點也難不倒他。
只是意外的，這人的體重根本不是一般的高中男生會有的，很輕。
把人拎到洗手間，藍念青手一甩，言似青差一點撞到洗手檯，整個人的睡意也在瞬間沒了：「你、你你你……你幹嘛?!」
「洗臉。」他只說了這兩個字。
「等一下，為什麼我要……」
「洗、臉！」他又說了一次，這一次壓低了聲音，偉岸的身軀幾乎要壓在言似青的身上。
識時務者為俊傑，言似青也不是笨蛋。
「好好好，我洗、我洗。」乖乖的扭開水龍頭汲水洗臉，言似青一肚子莫名其妙。自開學睡到現在已一個半月，從沒人有那個熱情和毅力叫醒他，真不知道今天這人是吃錯什麼藥了。
胡亂抹了抹臉，言似青甩甩頭，甩去臉上的水珠，沉重的腦袋因而清醒了許多：「怎，班長大人找我有事？」
和一般高中男生不同，藍念青才十七歲便已長成了一八五的頎長身高，加上他又熱愛運動，身上肌肉儘管隱在寬大的制服下依然看得出結實。他的五官剛正，表情嚴肅，身上制服一絲不苟，頭髮也理得十足俐落，簡直就是師長同學眼中的「好學生」兼「模範生」代言人，和自己根本就是兩個世界嘛。
「……」而這個好學生也上下打量了言似青一番。老實說，這個睡神長得並不差，算是現在小女生喜歡的秀氣型的，眼眶四周因睡眠不足而顯得有些浮腫，左眼下的淚痣更令他看來有一股惹人憐愛的味道。
不過，那和他無關。
「再半個月就要段考了。」
「啊？所以咧？」言似青瞪大了眼，這種事有必要把他拖到這兒來洗臉之後再告知嗎？「行事曆上有寫，我知道。」
「重點不在這。」
啊？「那在哪？」
他是多少有耳聞這個班長說話怪怪的，不過今天第一次親身體會到，他真是再認同到不行。
藍念青認真的清了清喉嚨，說出了他以為的「重點」──「你要唸書。」
唸、唸書?!「你……」
瞪大眼，言似青呆了一秒，繼而忍不住的大笑出來：「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是哪兒冒出來的火星人啊？要、要我唸書?!你腦袋有沒有問題啊？哈哈哈哈哈……」
藍念青皺眉，看著言似青捧腹足足笑了有三分鐘，等到他笑得差不多了，他才又說：「我不覺得好笑，唸書是學生的本分。」
言似青一聽，好不容易止住的笑又噴出來：「哈哈哈……很、很好，班長，你是新時代的好青年，拯救國家民族的任務就交給你了，哈哈哈……」
藍念青這一下眉皺得更深，他是真的不懂自己的話好笑在哪裡。浪費了中午複習功課的時間，和一個鴨子說了半天和雷一般的話，若不是自小以來過份的責任感作祟，他現在真想馬上轉頭離開。
畢竟這個言似青實在不是一般的朽木。
「總之，你要唸書。」他還是這一句話。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我唸、我唸，我唸書，可以了吧？」哈哈哈……真是太好笑了，出生以來第一次遇到這般不對勁的人，言似青當真笑得差一點要斷了腸子。
「很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這一廂的藍念青即刻轉身就走，很高興自己不用再和這個睡神打交道下去。
他的目的已然達到。
而這，就是他們第一次的接觸。
※
只不過，這個世上的意外總是太多，凡事並不會盡如人意。
會唸書，言似青是這樣承諾過自己的。可沒人規定言似青不能反悔。
離中午藍念青的「告誡」才不到一堂課，言似青便又在自己的課桌上睡死了。
坐在他不遠處的藍念青看了，說沒有火絕對是假的，但他很擅長隱忍自己的脾氣，他也知道，對付非常之人有時就必須使出非常之手段。
於是等到下課鐘一打，藍念青便收拾了自己的隨身物品，朝向言似青所在的位置進攻──他提著書包和坐在那人後面的同學換了位置，準備來上一場長期抗戰。
噹噹噹──上課鐘響了，正睡得香甜的言似青感覺到背後有人在戳他。他略感不耐，也許又是老師的要求吧，不過一般只要不搭理也就會放棄了……才這麼想五分鐘，背後那一種被人戳刺的不適感卻越來越深，他覺得煩，只得起來轉身想叫那個混蛋住手──
「你──」言似青駭住了。
「上課不要睡覺。」那人的表情嚴肅，還是這一句話。繼而他舉起了手：「老師，我帶言同學去廁所洗把臉。」
難得看這一座睡神也有醒來的一天，老師自是沒反對。藍念青如虎添翼，直接了當扯著那人走到了廁所去。
正逢上課時間的男生廁所十分安靜，冰冷的磁磚和刺鼻的味道算不上太舒適，言似青狠狠瞪著這個打擾自己和周公划拳的混蛋，這下是真的火了。
「你到底想怎樣？」
不想怎樣。「你要唸書。」他還是這一句話。
言似青瞠目，隨即明白了自己和這人絕計是溝通無效。他無奈，決定使出柔情攻勢：「那個啊，班長，我實在不是讀書的料子，能考上這一間高中也是運氣好，矇來的。我媽不許我休學，但我對唸書是真的沒興趣啊。」
他說了一半謊話，當初考上這一間高中是自己努力不懈的結果，只是他現在沒有那個動力了，也覺得沒有必要，每天上學也只不過在盡義務而已。
藍念青定定瞅了他一會，他不是沒遇過唸不下書的同學，所以他知道自己多得是方法。「那我教你。」
「啊？」
「放學留下來，我教你，所有你不會的地方。」他面無表情，並沒有那一種施恩者或是感到麻煩的姿態，純粹只覺得自己是在盡作班長的義務。
這一下言似青的嘴張得更大了。「可、可是……我要打工耶？」
「你打工是六點，老師說過。四點到六點，綽綽有餘。」藍念青執著的眼緊緊盯住他的：「我來教你。」
憑什麼我要給你教啊?!內心是這樣OS，可面對藍念青那一張十足有氣勢的臉，言似青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他現在很確定，這個高大又不擅言詞的班長若不是太負責任，就是腦筋有病！
他嚴格的覺得，後者居多。
藍念青向來是一個說到做到的孩子，於是當天下午四點半，他捉住本想偷偷落跑的言似青，來到了老師特別准許他使用的自修室來。
言似青老大不願意，也想過乾脆和這個班長打一架了事，但看看藍念青的身材再瞧瞧自己的……呃，識時務者為俊傑，一隻瘦皮猴對上一隻黑金剛，其中的勝利值饒他再笨也算得出來。
更何況，言似青並不笨。
「好了，拿出來。」一坐下，班長大人開口便是這樣一句話。
拿？拿什麼？「課本？」
「對，還有你的筆記。」
拜託，還筆記咧！有課本就不錯了。言似青慢條斯理掏出開學已一個半月卻依然嶄新的課本，然後一個口令一個動作，歇手等待藍念青發落。
「筆記呢？」瞥了一下桌面，除了基本科目的課本外，看不見其他東西。
「沒有那種東西。」言似青伸了一個懶腰，平日這個時間該是他補眠了一天最有精神的時候，可今天他受到嚴重迫害，睡眠不足，身體疲憊得像在抗議藍念青不人道的對待。
而他也看到班長大人的眉毛因自己的回答直了。「沒有？」
「對，沒有。」
藍念青似乎有些傻眼。「那你在課堂上塗塗寫寫的到底是什麼？」
下午的課言似青因自己的「管制」而無法入睡，最後似乎是妥協了一般拿出紙筆開始抄寫，藍念青本以為他在抄筆記而鬆了一口氣，可現在看來……似乎不是那麼一回事？
「喔，那個啊！」言似青這一下恍然大悟，搞半天是誤會啊！「我在畫圖啦！」
噹噹噹噹──藍念青呆住，果真是朽木不可雕也？是他太看得起言似青這一塊爛木頭了，牛牽到北京還是牛，哪可能說變就變？
思及此，他有些脫力了。「你到底是為了什麼而來學校的？」
「為了什麼喔……為了混時間吧？」言似青裝作認真的思考了晌，反正為了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並沒有那個心。「我說了我不想唸書啊。十七歲，這麼美好的時光拿來唸書多浪費？說真的我也不在乎拿不拿得到文憑啦，大不了一輩子這樣混到死。」他說得一派輕鬆。
這一下藍念青的頭更痛了。「我無法理解你的想法……」他有些……不，很大一些的無力感。
「欸，很正常啊，我們本來就是不同的個體，沒有人可以完全理解另一個人的想法的。」言似青笑了笑，現在換他掌握了主導權，若能順勢讓這一位認真過份的班長大人放棄他的改造朽木計畫，就一切完美啦。
的確言似青說得沒錯，可藍念青就是怎樣也無法接受他的說法。
「我以為唸書是學生的本分。」他很嚴肅的說。
「那是你以為又不是我以為。」言似青很輕佻的回答。
藍念青沉默了，他搞不懂言似青的腦子是哪一塊出了問題。他們學校是市內出了名的升學高中，來這兒的學生多是安分守己、為下一階段的考試而認真向學、用功唸書。可唯獨這個言似青不一樣，他徹頭徹尾就不是他們學校的一份子，而是一個十足十的異類。
藍念青只覺得自己碰到了異形。
「好了好了，班長大人你也不要太沮喪，這個世界需要你幫助的人多得是，不差我一個。不如你饒了我我也饒了你，我們彼此互不干涉，這樣你也不用因為不能理解我的想法而苦惱了，不是嗎？」
或許真是這樣會好一些，當事人自己沒那個心，他這個局外人在旁邊怎樣敦促也得不到任何效果。他不如乾脆向老師道歉，說自己無能為力，叫老師另請高明算了。
可想是這麼想，藍念青知道自己辦不到。
不是他自負，而是他們這個班級中，真正能叫老師委以如此重任的人，的確只有自己。或者說，這是他證明自己存在的一種方式──藉由被別人所需要來明白自己是被在乎著的。
只是當時的藍念青並未想到這一些，他只是……很單純的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而已。
「不行……」於是藍念青低語，那聲音簡直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言似青還來不及問他什麼行不行，他人就被藍念青給狠狠壓回椅子上。他呆住，莫名其妙，然後下一秒他聽見藍念青如此低語：「我一定要讓你唸書。」
「啊？」
「我一定要讓你唸書。」他又重複了一遍。
言似青目瞪口呆，直了眼望住這個表情執著認真到不能再認真的班長，這一下是真說不出話來了──這個世界上怎會有這般執拗的人?!
於是，言似青痛苦的青春歲月開始了。
過去對他而言上課的時間是解脫，因為他可以脫離那個家，隨自己喜好做他任何喜歡的事，像是睡覺、畫圖、看小說……總之只要不是唸書便行。但現在不一樣，因為他的身邊出現了魔鬼，一個每天想盡方法整死自己的魔鬼……
「這是今天上課的筆記，你回去抄一份，明天帶來給我看。」時間是放學後，地點依然在那一間老師特許的自修室中，班長大人掏出他上課筆記放在言似青面前，彷彿皇恩浩蕩。
可言似青承受不起，他打工回家都幾點了，哪來這個閒工夫？
「我沒時間……」他囁嚅，不過他知道自己的掙扎只是徒勞。
果不其然──
「時間是人找出來的。」藍念青冷酷的回應。
其實說真的，言似青大可不必理會藍念青的壓迫，可問題是班長大人背後的真正主使人是老師。他可以裝聾作啞睡死裝作不知道，但不可能真的反抗老師。學校是社會的縮影，總有一些事，是他必須、而且不得不妥協的──包含了上學這一件事本身。
在各種不可抗力的因素下，言似青最終還是認命了。
苦惱的抓了抓頭髮，手中三三兩兩掉落的髮絲叫他嘆一口氣：他快壓力大到圓頂禿了嗚嗚嗚……
「你好了沒？」魔鬼的聲音在耳，言似青只想吐血。
「班長大人，您老人家行行好，放過我行不行？」他只差沒聲淚俱下的跪下來祈求，率性歸率性，畢竟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孩子，到底也做不出什麼了不起的反抗來。
但藍念青一點也不為所動，他這人的個性就是一旦決定的事就會義無反顧的貫徹下去，不論何事都一樣。「你寫好了沒？」他指桌上參考書。
言似青無奈，他六點要去打工，不可能真和藍念青拖到天荒地老，只得乖乖認份的寫。「好了好了，你拿去！」
藍念青接下，言似青今天的功課是數學參考書，他一邊對照答案一邊批改，臉上表情顯得有一些意外──沒有一題是錯的，算式、方法，完美無缺。唯一的缺點大概就是字太醜，不過寫數學沒人會管你字跡好壞，看得懂便行了。
他眼角餘光瞥向很不耐煩的言似青，一開始的時候他還會隨便亂寫，但發現一有錯誤就要接受藍念青不厭其煩的教導之後，他便認份了。藍念青為此心下明白，這人並不如自己口中講得那樣差勁，他不是不會，只是不想。
他一頁一頁的翻，忽然間他翻頁的動作一頓，停在了參考書的某一頁上。那頁是之後才會上到的段落，答題欄仍是空白的，可在頁面上的某一個角落，被人以鉛筆輕輕的描繪出了一方塗鴉──
藍念青怔住，他認得塗鴉上的景色，那是由言似青的座位望出去的操場景緻。軟綿綿的雲下是一片寬闊的操場，有樹有木，那樣美好的景緻被以鉛筆描繪得栩栩如生，他看著，不自禁開口：「……這是你畫的？」
言似青一愣，也隨著藍念青的視線瞄到了那一頁──藍念青發誓，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向來滑頭的言似青……臉紅的樣子。而且超級戲劇化，只見他的臉像是「轟」的一聲被炸到，手忙腳亂的搶下藍念青手中的參考書，幾乎是惱火的：「不要亂看好不好！」
藍念青莫名其妙，「是你自己畫在上面的，不是我亂看。」
靠……邊咧！言似青有理說不清，羞憤得趕忙拿出橡皮擦想擦去，卻被藍念青給阻止：「幹嘛擦？」
「我高興擦不行啊?!」言似青吼回去，可藍念青的動作快一步，他奪走參考書，不讓言似青擦去那一片乾淨的景色。
「你畫得很漂亮，擦了很可惜。」他直言，儘管畫在參考書上的行為他實在不苟同。
一句話馬上又叫言似青啞巴吃黃蓮，他難得結巴的：「那、那、那只是我、我隨便畫的……」
隨便畫？「你確定？隨便畫可以畫得這麼漂亮？」
這一下言似青的臉更紅了，他早知道這個班長說話從不修飾，可沒想到連稱讚都是這麼直接的。
「真、真的是隨便畫的啦……」
藍念青投以不信的眼神，不過當事人這樣堅持他也無話可說。
只見他皺了一下眉頭，很是不解的：「你這人真奇怪，明明不笨卻裝作自己是笨蛋，明明畫得很漂亮卻又說自己只是隨便畫……這樣不坦率的人生不覺得很累？」他沒有惡意，只是不明白。
可言似青卻在這一秒白了臉，本來不好意思的表情瞬間變成了木然，像是心中最難堪、最不想面對的東西被人毫不留情的當面揭穿。莫名一股強烈的不愉快纏繞上他，也顧不得撈什子識時務者為俊傑的廢話，言似青當場抄起包包，「匡啷」一聲推倒椅子疾步離去。
「等一下？喂！」一切發生得太快，一頭霧水的藍念青來不及阻止。他趕著起身，卻只來得及目送言似青的背影在走廊的另一端消失。
估計追不上的他並沒有浪費力氣拔腿去追，可思及方才言似青蒼白的臉色，藍念青百思不解：莫非他說錯什麼了？
※
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
「……阿青，你還好吧？」
在言似青正感到煩躁間一打扮入時的女性在他身後出現，她的身材姣好、裝扮得宜，五官也十足亮麗。除非她掏出身份證來給你看，否則還真叫人瞧不出她竟已四十好幾。
「我沒事。」裝出一抹笑，言似青揮揮手要女子別做多餘的擔心。
女子只一笑，也沒多說什麼。「再十分鐘就要開始了，你準備一下。」說完她便留下言似青一人，翩然離去。
她是言似青打工的地方──也就是「冷晶畫室」的老闆冷晶。言似青咋了咋舌，他一個星期有三天在這兒打工做繪畫模特兒──半裸的，儘管他對裸露自己的身體並不感到興趣，但薪水不低，而且相對在沒有學生的時候，冷晶准許他自由的使用畫室內的器具和顏料。
對連最基本的畫布也買不起的窮學生而言，這一份工作對言似青的確有著不可多得的吸引力。
他脫去衣衫，望著鏡子內單薄而瘦弱的身材，很納悶自己究竟是哪一點吸引了冷晶的注意？當初他只是心情不好，跑進來看看畫，想不到就這樣被老闆大人一句「我喜歡你的身體」而給留住了。
這一副蒼白瘦削的身體到底哪裡好啊……要找模特兒也該找班長大人那一種身材健美的吧？
發覺自己竟不自覺想起那個令他眼下十足不快的罪魁禍首，言似青搖頭。反正她老大喜歡，他有錢賺又可以免費使用畫材，沒什麼好抗議的。索性把衣服脫了個徹底，拿起大毛巾遮住重點部位，一如往常的往畫室學生所在的教室去。
「阿青，你坐在那兒，右腳再伸直一點……對，左手撐住下巴作出思考的表情……很好，可以了。」她拍拍手，向周圍的學生宣佈：「時間一樣是兩個小時，今天至少要將底稿完成。」
言似青在冷晶的指示下，坐在中央一檯子上裝出沉思的模樣。坦白說做繪畫模特兒是一件苦差事，兩個鐘頭的時間他得一動也不動地坐在那，甚至要面對各式各樣的注目禮──畫室的學生清一色都是女的，儘管在那一道道的視線中並無任何多餘的雜質，但光被人注視這一件事便足以叫人很不自在了。
兩個小時的時間言似青無事可做，只能思考，而人一旦開始思考就會情不自禁的開始去想自己並不願想的事──一如現在的言似青，他的腦中不情願的浮現起下午時他和那個人的衝突來。
呵，說是衝突，班長大人肯定一頭霧水吧？言似青也知道當時的自己衝動了些，說真的班長大人也沒做什麼，純粹只是他一個人的神經質發作而已。
就是那一句吧……那一句「你這個人真奇怪」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刺入了他的胸口，刨出了他一直不願去面對的現實──
言似青是家中二子，他上有一個優秀又能幹的哥哥，下有一個溫順到不行的妹妹，夾在兩個乖寶寶中間的他就像是家裡的異端份子，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每一次總要摸不清自己在家中的定位究竟在哪裡。
他的父親早逝，母親是一個十足能幹的女強人，她一個人拉拔三個孩子長大，其中心酸言似青也不是不瞭解，可他們母子間的衝突總是太多，誰也不肯為了彼此的想法妥協……或者說，言似青已經厭膩了妥協的總是他這一方。
高中的事也是那樣的，言似青自小的志願便是畫畫，他想讀美工，可家中經濟和母親的期待讓他選擇了用功唸書並考上有名的升學高中。當時母親是怎麼跟他說的？「考上那間學校，我就讓你學畫」──所以他考上了，可母親卻像是食髓知味，又換了另一套說詞：「這種時候學畫能幹什麼？先把書唸好再談。」
是啊是啊，大人總是這樣的，言似青明白。他們總有一百套對自己有利的說詞，這個不行了換那個，一個接一個的把自己孩子耍得團團轉，言似青當下真覺得自己像個白痴，所以他開始放縱自己，不再妥協，只專心做他自己喜歡的事。
也許有人會說這是小孩子的天真，但那又怎樣？他本來就是小孩子，若長大隻會讓自己變得恁般狡猾，那他寧可一輩子不長大。
突然間，他的腦中浮現了藍念青那一副認真的面孔──「我以為唸書是學生的本分。」
言似青眉一跳，不料自己竟又想到了那個傢伙。他面無表情卻在內心嗤之以鼻，本分？去他的本分！
他現在的本分只有一個──
就是活得像自己。
第二章
「辛苦了。」
兩個小時的煎熬過去，言似青迫不及待的穿上衣服。畢竟在室溫二十一度下半裸兩個小時，凡是正常人都會受不了的。
一下了課，本來充滿人氣的教室內已無其他人影，可言似青喜歡這樣的冷清，因為自現在開始，這一間教室的所有東西都是屬於自己的。穿好了衣服，他起身，走至置物櫃將自己畫到一半的畫布取出──那是一幅靜物畫，畫的是花，一束豔紅似血的玫瑰。
冷晶靜看著，紅潤的嘴一抿，有些似笑非笑的：「你的畫還是很天真。」
言似青沒回應，從他在她面前畫出第一幅作品時她就這樣說了。一開始言似青多少還有些不滿，可久了，他也習慣了。
若換做其他人這樣指摘他一定很生氣，可冷晶例外，因為他知道，瞭解台灣這個不大不小的畫壇最甚的人，非冷晶莫屬。
「天真也沒什麼不好。」他這樣辯，開始調和顏料。他喜歡水彩那一種濕潤柔軟的感觸，也喜歡蠟筆粗糙的風味，唯獨油畫他不喜歡，太黏膩，一塊一塊凝結在那裡的色彩，總叫他有一些反胃。
「是沒有不好。」她微笑，也坐下來，望著言似青專注作畫的樣子她心情愉快。這少年從她第一次見面時便強烈吸引著自己的目光，他身上有一股天真而憂鬱的氣質，像是一種極浪漫的色彩。
當初言似青也納悶的問過她，怎會想用他這個既沒經驗又沒身材的孩子來做繪畫模特兒？冷晶只淡笑，說他身上有一股慘綠的氣質，她想看看自己旗下有哪一些學生，可以描繪出那一種既青澀又苦悶的味道來。
言似青沒理會她，只專心在自己的畫作中。藝術這一種事情總要靠天分的，旁人的指導只佔一成，真正能不能做出東西來靠的還是自己──這是一條寂寞又深邃的荊棘之路，冷晶總喜歡這麼說。
所以她不干涉他，只靜靜在那兒看。儘管這是一條孤獨的道路，可她不介意，為言似青做那一條蜿蜒路途上的些微燈光。
※
該來的總是跑不掉。
早上七點，言似青睡眼惺忪的爬起來，每一天的早晨都是他痛苦的開始，因為這代表著他又要過自己不喜歡的生活了。
他好煩吶，尤其昨天才和那個難纏的班長大人……吵架？不對，他們壓根兒沒吵，說來只是他單方面的鬧彆扭而已。思及此言似青便一陣頭痛，因為他還沒想好自己該用怎麼樣的表情去面對那人才好。
不過事實證明──言似青的顧慮是多餘的。
「吶，昨天的筆記，你忘了帶回去。」
言似青佁住，望著班長大人一樣面無表情的臉，又瞧瞧他手中遞出的筆記本，瞬間明白了這一切都只是他一個人的自尋煩惱。
覺得苦惱了一個晚上的自己太白痴，言似青不甘願的接下筆記，卻發現這一本筆記本的厚度和重量都有一些異樣──不只是筆記而已，本子下面還有一本更厚的──言似青翻了開，那是一本A4大小的素描簿。
他有一些愣住。
「這是我以前參加朗讀比賽拿到的獎品。」藍念青說，語氣很平淡。「我一直放著用不到，後來想想送給你比較合適──下次不要畫在參考書上面了，很浪費。」然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言似青仍是傻愣著，「我知道參考書很貴……」但不是自己花的錢，而且那對他而言一點意義也沒有。
聞言藍念青皺了眉頭，那表情簡直像在說言似青是笨蛋似的：「誰在說參考書了？我說的是你的畫──畫在參考書上不能好好保存不是嗎？那還不如畫在素描簿上。」
藍念青說得一臉認真，言似青聽了心口莫名一熱。他的感覺很複雜，說真的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這樣……直接的稱讚。
媽媽曾說他的畫好看但沒有用處，冷晶姐說他的畫美麗卻太天真，其他人沒看過他的畫，也許是他自己覺得羞於見人或是為著其他的原因──總而言之，藍念青是第一個，是第一個那樣沒有雜質的去肯定他畫作的人。
而渾然不覺言似青複雜的心情，藍念青只道：「不過你畫畫要慎選時間，別在上課，其他時間你想怎麼畫都隨你。」
這一次言似青笑了，很有班長大人味道的話，之前他聽了只覺得嗤之以鼻、煩不勝煩，可不知道為什麼，現在他聽了卻只有一種莞爾的感覺。
不過他絕不承認，絕不承認自己是被藍念青那簡單到不行的讚美給收買了。
因為若是承認了……豈不顯得他太沒有立場？
※
時值十一月，街上的天候也漸漸籠罩起寒意，對學生而言攸關這學期存亡的第二次段考的腳步也近了。一如往常，藍念青仍是鍥而不捨地天天留下來為言似青補習，而在不知不覺間，言似青竟然也習慣了。
「……班長大人，你是不是太無聊，回家沒事幹？」忍了兩個多月，言似青終於發出了這般的疑問。
藍念青只一抬眉，瞅著參考書的表情仍是認真得不能再認真。「我很忙。」
屁咧！很忙還有時間天天留下來改造他這個「朽木」？「你忙什麼？」
「忙很多。」他的回答仍是一派簡短。「你這一題錯了。」現在他知道言似青只是一開始的前幾章還過得去，後幾章因幾乎沒在上課可說是全盤荒廢了，害他必須一一重新教起。
「不管它。」言似青手揮揮，從過去到現在他感興趣的從來就不是課業。「你不說你在忙什麼，我就不唸了。」
藍念青只覺得太陽穴一陣痛，不過相處的時間久了他多少也明白了一些事，好比說對言似青講道理擺明著是對牛彈琴，還有言似青任性起來不是一般的不好對付──等等，嘆一口氣，藍念青決定就照這人喜歡的方式來解決。
「我忙著回家做飯、打掃，還有照顧弟妹。」
做飯？打掃？照顧弟妹？「敢情你是哪來的菲傭？」言似青瞪大眼，「你有幾個弟妹？」
「三個。」
「三個?!會不會太多？」言似青嚇一跳，他光一個有時候就看顧不過來了。「你是最大的？」
「我還有一個哥哥。」
「咦？你是老二？」真巧，和他一樣哩。「你哥哥該不會很優秀吧？」
不解言似青這個疑問是打哪來的，不過藍念青仍照實回答：「嗯，很優秀，他現在在台大。」
不會吧，連這個都和他一樣？「你哥和我哥也許還是同班同學咧……」他喃喃，一個資優生就算了，一次來兩個實在叫他噁心兼反胃。「我也有一個優秀得不得了的哥哥，下面也有一個乖巧得不得了的妹妹。」
藍念青聽了擰眉，「那你是怎麼回事？基因不對？」還是突變種？
靠，還基因不對咧！「我是最正常的那一個好不好！」
「看不出來。」
幹──得好！「你以為天下當老二的都像你那樣力爭上游的喔？我卡在中間當夾心餅乾，沒人關心我，所以我自己關心我自己、過我自己喜歡的生活，這樣是哪裡不對了?!」他怒目，有一些動了氣。
喜歡上畫畫也是因為這樣的，小時候母親第一次稱讚他的畫好看，於是他開始畫畫。本意是為了受到關注，可後來卻漸漸變成了為自己而畫……不許養的小狗、買不起的玩具、去不了的遊樂場……藉由把那一些得不到的事物躍然紙上，言似青在其中得到了安慰，感覺自己彷彿擁有了一切。
藍念青瞅住他，儘管不解他為何動氣，卻也不否認言似青這般直接的話，的確說到了他某一些痛處。不過有一些東西他早已放棄去想，他覺得人生這樣單純一點，克盡自己的職責，日子就會很好過。
在某一方面而言，其實他和言似青都一樣半放棄了自己的人生──只是一個消極，放爛自己；另一個認真，守好自己的本分。
他們都是那個卡在中間，不被關心、不被在乎的存在。
所以──「我不懂你說的話。」藍念青只淡淡這麼說，打算藉此為彼此脫軌的對話劃上句點。
不過他這般四兩撥千金的說法倒叫言似青鬧起彆扭來了。「班長大人你還真是一個好孩子。」他口吻諷刺。
「你不是第一個這麼說的人。」藍念青平然接受，他不是聽不出言似青的弦外之音，只是他沒興趣再牽拖下去。「你這一題錯了。」他把話題導回正軌。
言似青「哼」一聲，整個人賴在椅子上。「沒興趣沒興趣啦！」他揮揮手，讀書本來就不是他願意的，現在心情煩躁，更是念不下去。
意外的藍念青也沒有為難他，「好吧，那算了。」
言似青瞪大眼，不會吧？就這樣？「班長大人，您今天特別好說話喔？」平日管他怎樣耍賴藍念青不理就是不理，甚至還有那個毅力和他大眼瞪小眼足足一個小時直到他妥協……今天是怎麼了？吹啥風來著？
「你心情不好不是嗎？雖然我不知道我說了什麼讓你不愉快，但似乎是我的原因。」他開始收拾桌上東西。
言似青呆住，待明白藍念青的意思後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呃，其實也不算是你的緣故……」純粹只是他一個人在孩子氣、耍任性罷了。
「是嗎？」
面對藍念青澄清的注視，言似青似乎更尷尬了。「呃……對。」
藍念青的目光很認真也很誠懇，被他這樣的視線注視著言似青莫名感到一種無地自容的感覺。若一開始他曾因藍念青是為了得到師長的讚美才跑來改造他這個朽木而嗤之以鼻的話，現在也已經沒有那種想法了。
因為他知道，藍念青是真心把這一件事當作自己的責任在做。
「好啦好啦，我唸、我唸就是了……你剛剛說哪一題錯了？」他抓回參考書，沒讓藍念青走，分明應該求之不得的，言似青卻反常的選擇了自己所不願意的事。
也許……是這個人的認真終於打動了他吧。
藍念青莫名其妙，不過既然當事人終於有那個心想唸書了，他自是歡迎。
他一笑，坐下來，指著那一題：「就是這裡……」
他才開口，就看到言似青以一種看到珍禽異獸的目光望著自己。他不解，「怎麼了？」
「呃，沒事、沒事。」言似青乾笑，忙低下頭看向藍念青所指的那一題──天，班長大人剛才有笑嗎？該不是他眼花了吧？
說實在藍念青長得其實算是好看的，凌厲的眉和高大的身材讓他看來很有氣勢，想不到笑起來……也挺柔和的。
仔細回想起來，言似青似乎從不曾見這人笑過。他總是一副認真專注的樣子，另一方面也可以說是面無表情，沒有太多情緒起伏，但言似青也知道他並不是一個冷漠的人。
這一段時間言似青上課沒有睡覺反而注意到了一些事情，例如藍念青很受到班上同學的信賴，儘管他從不和其他同學一塊兒嬉鬧，但他總有一種屬於自己的風格，就算只是靜靜的坐在那裡也很有氣勢，叫人不容忽略。
甚至令言似青最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在班上所有同學中，和藍念青最親近、相處時間最多的竟是這個和他水火不容的自己。
言似青就這樣望著他，莫名產生了一股想要描繪出他這一種……特立獨行卻又十分融合於團體中的矛盾感。這樣的想法一旦冒出頭便難以磨滅，更何況言似青本就是以衝動行事的性格。
而這，也是言似青懂得繪畫以來，第一次有想要畫人物畫的衝動。
「……班長，我想畫你。」
「嗯？」
「我想畫你。」
藍念青發誓，這絕對是他第一次看到言似青的臉上有堪稱「認真」兩個字的表情出現──他怔忡，可以說是莫名其妙，甚至也可以說是完全難以理解。想畫他？他有什麼好畫的？
「你要怎麼畫？」叫他呆呆坐在這兒不要動嗎？
「沒關係，你就照常做你的事就行了……你晚上有事嗎？」
「今天？」
「不，一個星期一天。」言似青目光炯炯地比出一指，提出交換條件：「我每天花一個鐘頭讓你教我唸書，你一個星期一天，兩個小時，讓我畫你。」
這一下藍念青實在好氣又好笑，有沒有搞錯，教他唸書是為了他耶！不過他也明白依這人的性格絕計聽不下去，思量了一會，若這樣這個人會比較願意唸書，那的確也不是什麼太糟糕的要求。
而且他第一次見到言似青這般認真的樣子，說真的，他並不討厭。
甚至是有些欣賞的。
想了想，藍念青終是同意了：「好吧，那就照你說的。」
※
藍念青曾想過言似青打工的內容是什麼，可他怎麼也沒想到……竟然是這個。
晚上九點，本該是言似青結束打工的時間，可今天拖得比較晚，於是準時依約前來的藍念青便透過教室外的玻璃看到了這般的景象──
脫得一絲不掛的言似青坐在教室中央，下半身蓋著一塊若有似無的白布，露出一截白皙而乾淨的小腿──不知是因發育較慢還是天生體毛稀疏，言似青的腿異常的潔白乾淨，叫藍念青在這一刻不禁看得有一些痴了。
「不好意思，今天拖得比較晚，你等他一下。」冷晶笑著招呼，體貼地泡了一杯咖啡給他。
「不會，麻煩妳了。」他向冷晶頷首，接下咖啡。「謝謝。」
好有禮貌的孩子。冷晶莞爾，今天似青已和她提過他同學會來，是以對藍念青的來訪她並不感到意外，只是一直杵在這兒也不是辦法，她便提議：「要不要到樓下看畫？」
「冷晶畫室」一共有三層樓，一樓是畫廊，二樓是教室，三樓則是冷晶自己的住屋。一般而言一樓是自由開放參觀的，言似青也正是在觀賞一樓畫作的時候被冷晶給看上了眼。
藍念青想想也是一個不錯的提議，便隨著冷晶下樓。一樓就是很基本的畫廊，白色為基底的牆上掛著一幅幅顏色鮮豔、風格強烈的畫作。藍念青並不懂畫，卻也強烈的感受到那潔白畫布上一一塗抹上去的色彩似乎充滿了張力。他一幅幅望去，發現所有畫作清一色都是憂鬱的色彩──而畫的內容似乎都不是開心的。
他越看越皺眉，冷晶的畫對他這個年紀的孩子而言似乎太過沉重，他不是很喜歡。可唯獨一幀掛在角落的作品令他眉頭一舒：那是一幅色彩柔和、氣氛和諧得十足動人的畫。一個小女孩在天使的圍繞下往天頂的一束光飛去──藍念青看得有些怔，作品的標題是「Tears in Heaven」。
「我喜歡這一幅畫。」不知何時言似青的聲音在他背後出現，他已穿好衣服，秀氣的五官在畫廊強烈的燈光下更顯稚嫩，眼角的那一顆淚痣更叫藍念青在這一瞬不自覺的呆了。
「這一張圖……很溫暖。」他說出自己感想。
「我也覺得，不過冷晶姐說這是她在畫壇上評價最差的作品。」言似青聳了聳肩，顯得很不以為然。「她畫的是她女兒。」
「女兒……」藍念青一怔，再抬眼望向這一幅作品他便明白了。「Tears in Heaven」是吉他之神Eric Clapton的代表作，柔和的曲調配上悲傷的歌詞道盡了一個父親對自己早逝兒子的情感和祝福。而這一幅作品……他想含意也是一樣的，儘管表現的方式不同。
兩人沉默了一會，後來還是言似青先開口：「走吧。」
「嗯。」藍念青一應，兩人的氣氛莫名變得和諧。他尾隨言似青走到了畫室，那兒現已空無一人，只見言似青自櫃子中拿出一空白畫布來，然後指向一個位置。
「班長，你坐那裡。」
藍念青依言坐下，只是坐下之後他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只好問：「我需要擺姿勢嗎？」
「那種的還不用……你坐著便行了。」
於是藍念青也只好乖乖坐在那，只是光坐著實在很無聊，他環視這一間畫室，儘管坪數不大但該有的設備一應俱全。他思及剛才的言似青就是一個人脫得光光坐在正中央，藍念青不禁有些納悶，不知道那樣半裸著承受眾人的視線會是怎樣的一種感覺。
他目光瞥向言似青，只見他雙眼正十足認真的緊盯著畫布，隨即又抬眼看向自己──他們的視線在這一瞬對上，藍念青一愣，第一次被人這樣專注的注視著，他有一種很難以言喻的感受。可只一秒言似青的注意力又跑回畫布上了。他因而有了一種……很寂寞的感覺，也許是只有他一個人呆呆坐在這兒無事可做的關係吧。
「你……你喜歡畫圖，沒考慮要念繪畫相關的學校嗎？」實在太無聊，藍念青索性問出了自己一直納悶著的疑問。
「……台北只有私立的，學費太高，我唸不起。」
「不，我不是問高中。大學呢？師範大學或是台北藝術大學都有美術系不是嗎？」
言似青愣了一下，這個他倒是不知道。「我媽說畫畫沒用，她不會同意我去唸的。」
對言似青這樣的說法藍念青似乎挺不以為然。「有沒有用不是你母親可以決定的吧？決定的人不是你嗎？」他問得很認真。
言似青繪畫中的手一頓，藍念青繼續說：「我有一個姑姑，她就是學畫的。她在一間高中做美術老師，平常自己畫畫圖，畫到一個段落便來開一個個展，從沒人說她畫畫沒用啊。」
「那是她比較特別……」
對言似青這一句話藍念青眉間一擰。「你這個人真奇怪，試也沒試過、做也沒做過，就先斷定別人特別所以自己不可能，你這樣豈不是什麼事都做不成？」何況他姑姑又不是拿了什麼繪畫大獎、當代不世出的天才之類的，她只是一個普通的美術老師而已啊！
「你──」
「哈哈哈……阿青啊，看來你終於找到一個適合你的朋友了。」發出笑聲的人是手上端著一盤水果進來的冷晶，她笑得開心，朝藍念青那兒眨了眨眼。「你說對了，阿青這個人啊，自尊心太高，所以禁不起失敗，凡是有可能會失敗的事他就乾脆放棄不去做……我說得對吧？阿青。」
「才不是──」
「那你何不和你同學說的一樣去考美術系的大學？還是你以為自己一天到晚混在這裡，就會有人慧眼看上你幼稚而天真的畫作？」她話說得好直。「別傻了，言似青。這個世界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簡單。」
冷晶這一段毫不留情的話叫言似青的臉在瞬間狼狽得紅了。他並不是抱持著那樣的想法，他只是……
「去試試看吧。」嘆一口氣，冷晶不由分說的：「你若考上了，我無條件資助你。但你若沒考上，我這兒你也不用來了，反正你是不會成功的。」
啥？「哪有這樣的……」
「你這個人啊，沒人這樣逼壓根兒行不通，我這一座小畫廊也容不下你這尊大佛。這一輩子難道你想和那些看不清現實的人一樣，成天蹲在街頭找人作畫？」
冷晶的話又犀利又直接，儘管知道她說得對，可年輕氣盛的言似青難以承受。他臉色難堪，憤而摔下紙筆，轉身就要走。這時藍念青拉住他：「等一下！」
言似青很不爽，想甩開，無奈力氣比不上，只好氣火的：「幹嘛?!」
「冷小姐說得沒錯，她是為你好，你這樣太沒有禮貌了。」藍念青一派認真的皺了眉。
廢話，他當然知道！可問題是言似青太年輕，被人這樣毫不留情的直指弱點，任誰都無法心平氣和的接受。此時藍念青火上加油，更突顯出他的幼稚。言似青氣火上升，本來便不爽的心情更加的不爽──
「你放手！」結果一個衝動讓他狠狠揮出手，「碰」的一聲，藍念青高大身軀被他一整個摔出，撞倒了鐵椅。
冷晶嚇了跳，言似青也呆住，只見藍念青緩緩自地上爬起，一道鮮紅的液體自他鼻下滴出──藍念青伸手摸去，只沾了滿手的血。
言似青一整個駭住。「我……」他只是輕輕一推啊！
最先恢復鎮靜的人是冷晶：「發什麼呆！快去拿濕毛巾來啊！」
「喔，好……」
言似青連忙跑出去，冷晶忙扶起摔倒在地的言似青，無奈的嘆一口氣：「你幹嘛故意讓他打？」
嗯？藍念青擦血的動作一頓，以有些意外的目光瞥向冷晶，然後說：「他需要發洩。」如果就這樣讓他衝出去……也許那人就會這樣自暴自棄，連「冷晶畫室」也不來了。
精明如冷晶自是明白藍念青的意思，她微笑：「你是一個好孩子。」
藍念青沒接話。
「喂，毛巾來了……」
「快，拿過來！」冷晶伸手接過，替藍念青擦去臉上和手上的血跡。
言似青愣愣杵在那兒，很不知要如何是好。
藍念青瞅著他，冒出一句：「我沒事。」
聞言言似青像是鬆了口氣，可他仍是硬氣的：「誰、誰叫你硬要拉住我……」
「嗯，是我不對。」
被人這樣坦率的認了錯反而叫言似青不知道該怎辦才好，更何況問題壓根兒不在這個人身上，真正不對的人是他──
「好啦好啦好啦，我錯了，是我不對，對不起！」莫名的，他的眼眶紅了。
見狀冷晶和藍念青雙雙一愣，冷晶率先大笑：「哈哈哈哈哈……阿青，我真喜歡你這一點。」
言似青臉紅了，藍念青沒說什麼，只道：「冷小姐是為你好，你不該對她生氣。」
畢竟是自己理虧在先，又動手傷了人，對這一點言似青也無話可說。
「……對不起。」他小聲的道了歉。
於是冷晶的眸色暖了，注視言似青的目光流洩出淡淡溫柔：「也許你會覺得我待你太嚴苛，但那也是因為我足夠瞭解這個環境……當你真正一意孤行的時候，你遇到的挫折會比現在多很多。」
「……我知道。」
他明白冷晶一直待他很好的，雖然她從未真正稱讚過自己的畫，卻也是唯一一個一直支持他畫下去的人。母親平日忙於工作，無暇關心他們這一些小孩。在言似青心中，冷晶其實就和他第二個媽一樣。
「所以……去試試看吧，也許你不喜歡讀書，可繪畫靠的不只是一股腦的熱情，專業的知識也是不可獲缺的。若只憑靠一時的激情和天分，就會像我一樣，等老了、江郎才盡了一切就都來不及了。」
這是冷晶第一次在人前談到自己淡出畫壇的不順遂，言似青有一些訝異，因為他知道冷晶是一個自尊心很高的女子，他並沒有想要逼她說出這些的。
真奇怪，他沒有父親，大哥有自己的理想，小妹則以母親說的為天，母親沒空關心他，所有的叛逆也不過是為了想要得到關注的一種手段罷了。而眼前這兩個人和他非親非故，卻給了他十足的溫暖，令他在這一刻幾乎想落下淚來。
尤其是藍念青，關心他的程度早已超過了一般同儕該有的，他幾乎像是他第三個媽了。
所以他望了一會冷晶，又瞧了眼已止住血的藍念青一眼。無可奈何的嘆了一口氣：「好啦，我會試試看的，行了吧?!」若是為了他們……也許，他會願意改變，去爭取屬於自己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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