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bruary 20,2009
【試閱】〈珍愛J3259〉愛我就對了
楔子
義大利‧佛羅倫斯
隔了近十年沒有出國，對這一次的旅行，朱采韻並沒有規劃太多，只抱持著隨遇而安的心態。
而歷經了長途的飛行和一路上的舟車勞頓，在她來到這間位於佛羅倫斯車站左近的Hotel Globus之時，才真正有了一種來到不熟悉的國外，徹底放逐自己的自在感。
「儘管一個晚上要六十歐元，不過看來還不錯嘛！」一進房間，朱采韻便發出了讚嘆，房間算不上大，可卻不令人感到擁擠，所有的家具都在它該有的位置，電視機也貼心地附上了鍵盤可上網……
嗯，她在義大利的第一站：旅館，她給九十分以上的評價。
整理了下為數不多的行李，其中一只厚厚的牛皮紙袋入眼，她本來明亮的眼色因而稍暗了許，可下一秒又露出苦笑，擱了回去。
等到一切就緒，朱采韻走出房間，在廊道上遇見了旅店的主人：「Buon girono！」上了年紀的主人以義大利語，熱情地同朱采韻招呼。
「Buon girono.」朱采韻現學現賣，回以一笑，而眼角一端恰好瞥到那人身後有一高大男子，一頭長及眉眼的黑髮和黃皮膚，看來似乎是東方人。
朱采韻瞄了瞄，男人在光天化日下戴著一副墨鏡看不清長相，可顯露在外的五官卻十分深刻。看在同是亞洲人的份上，她向男人笑了笑：「Hi, I came from Taiwan, may I ask where are you from？」
男人有一些意外，墨鏡上的朗眉一挑：「我也是台灣人。」他用了中文，在國外不期然遇見同鄉，他上挑的眉似乎顯得很愉悅。
朱采韻亦然。「那真是太巧了！」她驚喜，畢竟東方人有分日本人、韓國人和新加坡人等等，她是真的沒預料到男人竟和自己來自同一國度。「那，希望我們在這裡的期間，都會有一段很愉快的旅程。」
男人聞言一笑，儘管看不見他的眼，可男人微笑的樣子並不叫人不快，甚至在笑容中微微一閃的犬齒，更令朱采韻感覺討喜。
「謝謝。」他沉穩道，手指微微推過墨鏡，藏於底下的眼一閃而過，朱采韻心口莫名一跳，還來不及弄清這一剎的感覺，那男人已隨旅館主人入房而去。
男人的房間恰好安排在她的隔壁。朱采韻摸了摸臉，為自己方才一瞬的悸動有些不解，但很快地拋諸腦後。嘿，既然同是台灣人，若不幸在義大利碰上什麼意外，也許可以守望相助一下吧？
她樂觀地想，決定在入夜之前到外頭溜溜，順道欣賞一下這兒不同於台灣的民俗風情。
她已準備好要來上一趟無拘無束的旅行了！
※
鄭友白自旅館主人手中接下鑰匙，把行李擱在地上四周瀏覽了一下。
雖然一晚上要六十歐元實在不便宜，可他喜歡這一間旅館的設計：簡潔、明亮、大方。由窗外一探甚至可以窺見百花大教堂的身影，這完全不同於台灣地狹人綢的景象叫他瞬間放下了一路上的疲憊，任自己徜徉在這座洋溢著人文氣息的藝術都市裡。
他在台灣任職於一間大型的室內設計事務所，只是近來和主管間的齟齬越來越嚴重，他索性揮揮衣袖不幹了，決心出來開間屬於自己的工作室。
但在這之前，他想先好好放自己一個假，利用這個得來不易的假期享受一下久違的自由，順道充充電，給自己尋覓一些設計上的靈感。
「看來這一段日子我真是累壞了。」鄭友白自語，伸了一個懶腰。他隱在白色Ｔ恤下的健壯肌理若現，儘管房內只剩自己一人，可他臉上墨鏡依舊是不曾摘下來。
眺向窗外的下一秒，他想到剛剛同自己含笑招呼的女子，似乎是從隔壁房間走出來的。真巧，不是嗎？鄭友白笑了笑，難得在國外遇到同鄉，還是一個標緻的美人……
儘管這樣的想法多少膚淺了些，可他的心情，確實也因這般的邂逅而愉悅了不少。
也許在義大利的暫留中，他們可以彼此照望一番也說不一定。
鄭友白如是想，一邊瀏覽著這間旅館的設計，一邊忖著等下出門逛一逛，順道解決一下自己的民生需求再回來……
是的，他已迫不亟待，要和這一座百年的藝術之都，來上一個擁抱了──
第一章
Today isn't my day.
在這陌生建築的環繞下，朱采韻腦中冒出的，第一個便是這樣的想法。
出門不到一小時，就在她被街頭的攤販吸去注意之時，有一陌生人突如其然撞了上來，然後下一秒，她便察覺自己的錢包不翼而飛了。
唯一不幸中的大幸是她的錢包中只有一些現金，其他重要的信用卡、護照等她並未放在身上，而歷經了這般不幸的事，她知道自己只會益加小心去防範──唉，看來這也算是另一種的「賽翁失馬，焉之非福」吧？
如是想著，她苦笑，環視了四周一番。剛剛一時腎上腺素分泌，致使她太愚蠢地追著那枚宵小跑……很好，這兒的房子個個看來差不多，美則美矣，對認路一事可謂是一點幫助也沒有。
「唉，真不知道我是結交了哪一路的衰神。」她苦了一張臉，儘管在迷路的時候待在原地會是最好的作法，可難得到國外一趟，要她就此坐以待斃實在不可能……
吁了口氣，天色尚且算得上明亮，朱采韻腦子轉了轉，既來之則安之，她決定把這一次的迷路，當作是另一個冒險的機會看待。
她一路上以這樣輕鬆的心情走啊走，終於皇天不負……呃，散心人的叫她發現了一間咖啡店，而且十分幸運的，一個小時前和她在旅館中萍水相逢的男人，也在。
他臉上依舊是那一副好比《教父》姿態的墨鏡，坐在那兒覽著本書。男子上身強健，頎長的腿則慵懶地交疊在桌下，而屬於東方人的黰黑髮色，更使他的存在在這個國外城市中顯得獨樹一格。
朱采韻望著，儘管看不見眼，可男人挺直的鼻和纖薄的唇，襯上微尖的下巴，仍舊不掩迷人風情……不可否認，那是一個長得很好看的男人。
不過好看是一回事，能否救助她才是真。朱采韻在心底大喊Lucky，正待衝上前去，此時卻有一外國男子同她擦肩而過，突兀地抓住她手臂大喊：「Oh！How beautiful！」
這……該不會就是傳說中，義大利男人的搭訕吧？
朱采韻嚇了跳，瞥向那名突如其然捉住她手的男子，一臉的黑線。果不期然，男人下一句便問了：「May I buy you a coffee？」
「呃……No, thanks.」她想扯回自己的手，無奈男人握得好用力，叫她一時掙脫不開。眼看浮木先生收起書本就要離開了，朱采韻心中著急，甩開的力道更是大了些。「放……let me go！」
偏偏男子不放就是不放，又說了一連串要她賞光的話。
嚴格來說，這個外國男人長相並不賴，可朱采韻太了解這個人的目的是什麼──就是Sex。
假如狀況允許的話她也許會考慮一下，但絕對不是現在。「Damn it……喂！等一下！不要走啊！」
她大聲的求救加上用上了中文，確實吸引了鄭友白的注意。他墨鏡下的厲眼瞥向這兒，很快地認出了那個以中文大喝的女人是誰。
基本上平日遇到這樣的事他是不一定會搭理的，可眼下的情況不同，畢竟人在國外，又是同鄉，不好真的不管。於是鄭友白跨步上前，一手搭在那外國男子的肩上，不容置疑地：「Get off.」
他口吻輕淡，卻似充滿千斤力量。外國男子本來有些不願，但瞧了瞧鄭友白不輸西方人的高大身材和其逼人氣勢，當下明白自己勢不如人，索性放手，摸摸鼻子天涯何處無芳草而去。
朱采韻鬆一口氣，甩了甩剛剛被那人抓住的手。「謝了，被人搭訕是很光榮，但這樣糾纏不清的就很要命。」也還好那個男人尚且識相，要不她小姐鐵拳一發，向來是快、狠、準的。
「妳一個人來旅行？」鄭友白再次審視這一來自同鄉的女子。她並不矮，五官秀麗而端正，一頭長及背脊未經染色的墨色捲髮充滿迷人風情。他想到這個女人住在他的隔壁，而他們那一層全是所謂的Single room。
「嗯，一個人比較自在。」她聳聳肩，想到剛才的事不由笑了。「不過也會遇到這樣的鳥事……看來我黃曆上寫了今天不宜出門。」她露出苦笑。
「不過是個搭訕而已吧？」鄭友白挑眉，睞著她算不上極美卻也賞心悅目的臉蛋，不自主揚唇。瞧她說得好似差點被人拿去賣了一樣。她的笑看來有一抹無奈，卻也十分明朗，叫人看了心情很好。
不否認，他喜歡這個女的笑起來的感覺。
「才不只是搭訕而已。」朱采韻呶呶嘴，隨即拍了拍自己腦袋。「啊對，瞧我忘的。抱歉，我迷路了，你可不可以告訴我要怎樣回到旅館？」
總歸就是一連串不幸的事碰在一起，她向鄭友白解釋了自己何以會走到這兒來的經過，以及自己遇到他的幸運。她抬眼，「你可不要告訴我就在下一個轉角啊，那我可會笑死的。」或者哭死。
她不拘小節的口吻，以及對個陌生人可以滔滔不絕的功力，使鄭友白笑了笑：「不，妳至少要直走一段，然後在第二個轉角右轉，向右轉之後……」
「停停停！」她適時止住男人好整以暇繼續說下去的打算。「算了，就算你說了我也未必會走……也許這樣有些為難，不過可不可以麻煩你，帶我回去？」
她雙手合十，低聲下氣，求救的模樣虔誠得活像是這兒的人民上教堂時的姿態。
天！鄭友白當下服了這個女人。「這樣妳也敢一個人出來旅行？在義大利認不得路，我只有兩個字可以送妳──」
「什麼？」
「找死！」他字正腔圓，低沉嗓音吐出這兩個字。要知道，佛羅倫斯雖然是個人文之都，但這兒的人沒涵養的程度也算世界一流。遇上扒手還算好運，假若遇到強盜綁匪，才真是吃不完兜著走。「罷了，妳吃飯了沒？」
朱采韻搖頭，「還沒。」
「OK，那我們商量一下。」鄭友白摸了摸下巴，彈指提道：「我現在有點餓了，我們先找個地方填飽肚子，我再帶妳回去？」
雖說是詢問，但基本上陳述的成份大一些。畢竟他們住的旅館並沒有供餐服務，而且就算她拒絕，他也不可能真放她一人在佛羅倫斯流浪，所以到頭來，那不是商量，而是個要求。
基本上，這個提議很好，朱采韻並不反對。但問題是……「呃，先生，你似乎忘了一個很大的重點？」
鄭友白挑眉。
「我、沒、錢。」她手一攤，吁口氣，擺出自己兩袖清風的樣子。「我的錢包剛才被扒了，不過，若是你堅持要先去吃飯，我陪吃也不是不行……」儘管她肯定會哀怨到死。
鄭友白聞言一愣，當下再忍俊不禁地笑出：「哈……對，我忘了，抱歉。」
這下他才想到這個女人剛剛才同自己描述了她今日的「霉運」，其中一項就是錢包被偷了。「好吧，不然這一頓我先出，妳等到了旅館再還我？」
不是他小氣，而是該算的帳不論如何都該算，何況他們只是陌生人，他沒道理那麼大方。
可這下朱采韻又有意見了。「慢，我不是不肯還，問題是……你有刷卡機嗎？收不收VISA或Master？」她身上只餘信用卡，金融卡不幸沒有帶出國，想來真是一肚子心酸啊。
她無厘頭的發問再次令鄭友白失笑。拜託，沒錢就沒錢，還問他有沒有刷卡機咧！
「算了算了，這一頓我來請，妳負責吃就好。」的確他是沒理由請客，不過看在她真有困難而且又惹他連連發笑的份上，請這一頓，似乎也不是太吃虧。
不料朱采韻仍有話要說：「No，無功不受祿，何況我的恩人還是你。」被人搭救又請客，那她未免也欠這個男人太多。「所以這樣吧，今晚這一頓還是麻煩你先出，明天午餐再換我請你……當然，我、刷、卡。」
她腦筋一轉，提出了一個兩全其美的建議。鄭友白聽聽也覺得無妨，反正他們就住隔壁，要同吃一頓飯不成問題。想了想，他欣然同意。
「妳叫什麼名字？」
「朱采韻。朱色的朱，采薇的采，韻律的韻。」她一個字一個字介紹。「你咧？」
「鄭友白。鄭成功的鄭，友善的友，白色的白。」他學她。
「不錯，我們倆名字中都有顏色，我是朱色，你是白色。」她甜滋滋地笑，伸出了友誼之手。「今晚就要麻煩你了，鄭先生。」
「嗯。」他握住她柔荑，為那一瞬的溫暖感觸軟了眸。「朱……朱小姐？」說真的，這樣的稱呼，聽來真不美。
他皺眉遲疑的樣子反倒令朱采韻笑了。她爽快地拍拍他的肩，美眸眨了眨，「叫我采韻吧，我不介意，而且也一定比什麼朱小姐狗小姐來得好聽多了。」
被她的笑意感染，鄭友白也一笑。這個女人真的很開朗，說話、動作、態度都是那樣的自然而叫人感到愉快。當然，他也不否認自己的感覺和朱采韻的美麗有關，畢竟全世界有九成九點九的男人，都是視覺的動物。
「OK，采韻。」他從善如流，叫得很順口。「所以我們可以去吃飯了？」他原本就餓，加上杵在這兒同她說了好陣子的話，他的饞虫現下抗議得可激烈了。
「Sure。」她露出一個甜蜜的微笑，令鄭友白一晌怦然，但她下一秒不忘申訴一句很重要很重要的重點──「前提是……你帶路。」
※
鄭友白本以為他們的關係，會以兩頓飯來作結。
結果是……當然，你知道的：沒有。
那天晚上的一頓飯他們氣氛十分歡快，這個女人和她的說話一樣，不拘小節，很能聊，對各式各樣的話題都可以適度地插上一腳，包括了他喜歡的書、音樂和電影，甚至於一般人不大關心的政治。
短短一小時不到，他們可說是天南地北無所不聊，而據朱采韻的說法是，這和她過去任職於業務部有關。
所以在他們吃了義大利鹹得要死的飯、灌了一大堆水以後，並沒有立即回到飯店，而是留在夜晚的佛羅倫斯街道上，悠閒地晃蕩了一圈。
「其實我早想在晚上時出門逛逛了，可是……唉，你知道的，在國外這個時間女孩子一個人出門，太危險了。」她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目光繼而變得悠遠：「可這兒的夜晚是真的美。」
籠罩在夜幕下的教堂點綴了一些燈，閃閃亮亮的，有一種不同於白日的斑斕。這個歷經了文藝復興的都市即便到了夜晚也不見消沉，街上甚至有一些賣藝的旅人，像害怕這個城市太寂寞了，一個接一個，輪番表演著……
他們停下，和人群一同聆聽那一曲由樂者蒼老的手所奏出來的音樂。小提琴的迷人音色搭上略顯哀傷的調子，在這樣的夜中，太容易叫人迷失。
迷人的、沉靜的，藍色多瑙河。
他們靜靜地聽，和眾人一塊兒給予鼓掌。鄭友白上前在小提琴的箱子裡丟下一枚紙幣，朱采韻見狀不滿地：「若不是我錢包被扒了，我肯定貢獻他個五歐元！」
所以鄭友白也不吝嗇地扔了五歐元下去，他有趣地挑眉，向朱采韻問道：「這一筆，妳打算怎麼還？」街頭藝人可沒有刷卡機啊。
她想了想，笑笑回答：「那我們去看展覽吧，票錢我來刷。」所以，他們又多出一個展覽的約了。
吃飽喝足了，走在這充滿了異國情調的路上，他們心情皆十分歡快。在回旅館之際，鄭友白心血來潮，又買了義大利遠近馳名的甜點，提拉米蘇給她。
這一回，朱采韻不等他問就自個兒說了：「我回你一頓下午茶……哇，這樣剛剛好嘛，午餐之後去看展覽，看了展覽再去喝下午茶，晚餐你付你的、我刷我的，剛剛好、剛剛好。」
她說著，眉開眼笑，好一副喜不自勝的模樣。他見狀，不自覺笑了。
於是他們的午餐之約變成了一整天的約會，而對於這樣的發展，鄭友白幾乎是感到歡迎的──
如是想著，他開口問：「妳打算在佛羅倫斯待多久？」
「待多久啊……」朱采韻想了想，「三天吧。」
「三天……」琢磨了一下這個數字，鄭友白長指摸了摸下巴，再問：「妳有什麼計畫？」
計畫？她腦子轉了轉：「嗯，就是一般書上寫的吧，像是比薩斜塔啊、米開朗吉羅的大衛像啊……」
「停停停。」鄭友白啼笑皆非，阻止了她沒重點的闡述：「聽來妳壓根兒沒規劃嘛！比薩斜塔離這兒多遠妳曉得嗎？那在我的行程中可是第三天才去的。」而且其間還要歷經坐車和換車，這女人一個人，肯定要迷路到死。
朱采韻倒是很不以為然地聳聳肩，「我是沒有計畫啊，反正這兒處處是景點，況且生命自會找到出路的。」
她說得好瀟灑，可下一秒卻鼻子一皺，眸色一黯：「唉，其實也是本來安排計畫的人不來了……只剩下我一個人，多少有些意興闌珊。」她嘆了口氣，樣子好不可憐。
她這一瞬的情緒變化，鄭友白隱在墨鏡下的眼敏銳地察覺到了。她口吻輕便，可情緒卻不若她嘴上來得無羈。他望著，好一會，這才開口道：「那妳這三天，就乾脆跟著我行動吧。」
所謂的邀請很自然便出了口，鄭友白阻止不及。畢竟下午他們在旅館相遇的時候，他並未料到會演變成這個樣子。
不過也無妨，旅行中有伴的確會增趣不少，尤其是兩個萍水相逢毫無瓜葛的伴侶，更是少了要戰戰兢兢顧慮到對方的壓力。才短短三天，他想，這主意應該不算太糟糕。
本來擔心自己的提議會不會太唐突？可不料朱采韻聽了眼睛一亮，臉上放光：「真的嗎？太好了，我求之不得！」
看來老天待她其實不薄嘛，本以為自己被扒了錢包會是一連串不幸的開始，誰知絕處逢生，瞧上帝馬上賜了她一個可人的嚮導，看來這個男人該有事先規劃了一番，她可有得輕鬆了！
她一副興奮模樣，笑得好甜。鄭友白見了，感覺心情也一塊兒明亮了起來。
朱采韻吐舌道：「老實告訴你，我是路痴，本來我只打算隨走隨看的，可若有一個像你這樣的同伴，我想我會盡興的多。」況且他們明天都要一塊兒逛了，逛一天和逛三天差不了多少的啦。
OK，大事底定，不知不覺間他們已回到旅館，於是鄭友白趁機和她討論起後三天的行程，朱采韻很隨性：「你去哪我就跟到哪囉。」她笑然，很高興自己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導遊。「三天的時間，就請你多多指教啦，伙伴。」
他墨鏡下的眼一瞇。「妳也是。」
※
結果，他們就真的這樣玩了三天。
隔天理所當然去的就是義大利建築中第一燦爛的傑作──聖母百花大教堂Duomo。接下來不消說，聖約翰洗禮堂、喬托的鐘塔、聖羅倫佐教堂……族繁不及備載，一路上他們搭的全是十一號公車，從早到午走下來，連一向自詡體力不差的朱采韻也覺得累了。
「抱歉，我沒有冒犯的意思……」在當地咖啡店休憩的片刻，朱采韻略顯猶豫地問：「你臉上那一副墨鏡成天戴著，真看得見東西嗎？」
一早逛那些教堂啊、鐘塔等有的沒有的，也不見這男人摘下來過……她真好奇，莫非他有什麼隱疾怕人見到不成？
「我習慣了。」鄭友白無羈地攤攤手，在桌下伸直了一雙長腿。「我怕光，我的虹膜色素很淡，無法完全抵擋住光線。」有時候嚴重一點，室內的燈光也會令他眼睛感覺不適。
所以保險起見，他墨鏡不離身。當然，市面上也有那一種為他這樣的人量身訂作，依光度而變色的眼鏡，可他不喜歡。臉上這一副墨鏡於他的意義，終究，還是習慣二字。
兩人聊了一會，朱采韻看了看時間：「好了，休息夠了就該走了，你下一個行程是啥？不會又是教堂吧？」見鄭友白聳肩點頭，她只差沒昏倒。
他好笑地向一臉受不了的她「報告」接下來的計畫：「我們下一個地方要去新聖母教堂，然後是政治中心市政廳所在的Vecchio宮、市區中樞點Signoria廣場──那兒都不是教堂，也許妳聽了這樣的消息，會開心一點。」他調侃。
「是是，開心，我開心。」她翻了翻白眼，樣子好敷衍。
「開心那就走吧。」他為她這副不掩彆扭的模樣而笑，攙扶她起來，動作自然，朱采韻也不覺得奇怪，任由他大掌緊握住她的手。
就在這一刻，一群外國的小孩子自他們身旁追逐而去。「哎！」朱采韻驚呼，其中一個小女孩不小心撞倒她，手上的冰淇淋「啪答」一聲，落在了地上。
朱采韻忙扶住她，可小女孩一見自己的冰淇淋沒了，嘴巴一扁，豆大的淚珠自她的藍眸中滾落。小女孩嚎啕大哭，朱采韻反應不及，手忙腳亂：「妳、妳不要哭啊……I'm sorry……」
鄭友白在旁見狀，走上前，那外國小女孩看到他，一個人高馬大的黑髮男人，臉上甚至戴了副直比黑手黨的墨鏡──馬上歇了淚，一副好害怕的樣子。儘管知道時機不對，可朱采韻還是忍俊不禁：「你嚇到人家了。」
他墨鏡下的眼一翻，在一臉害怕的小女孩面前蹲下，自口袋內掏出一枚硬幣開口：「嘿，看這裡。」
小女孩被鄭友白的舉動給吸引，藍色的大眼巴望著他，只見他唇角一勾，把硬幣放在掌心，繼而握拳，翻轉了幾下再攤開，小女孩傻了眼，朱采韻也一愣，大叫：「硬幣不見了！」
他笑笑，向朱采韻招了招手，「蹲下來。」
嗯？朱采韻不解，可還是從善如流，蹲下來。鄭友白大掌忽然探入她脖頸間，儘管沒有碰到，她仍一縮，下意識熱了臉。他手指十分小心地只擦過了她的髮，再出來時，那一枚硬幣正夾在他指間──
小女孩碧藍的眼瞬間睜大，也不哭了，賣力地拍著小手，一串義大利語出自她口，他們聽不懂，不過應該是好厲害的意思？
鄭友白笑著把那枚硬幣放在她掌心，指向不遠處的冰淇淋店，大掌拍拍她的頭，道：「再去買一個吃吧。」
領會了他的意思，小女孩甜甜一笑，好開心地往冰淇淋店奔去。朱采韻望著這一幕，胸口一陣暖流流淌而過。
他對小孩子的細心令她感到溫暖，分明是一個很糟糕的場面，結果他只一個小動作，便輕易地扭轉了回來。她一笑，「你從哪裡變出來的？」
鄭友白起身，聳聳肩，「只是一個小魔術而已。」他又掏出一枚硬幣，和剛才一樣握在手心轉了轉，再打開，硬幣早已不見蹤影。
雖不是第一次看，可朱采韻仍看得目不轉睛，眼神好認真。
鄭友白被她這一副模樣給吸引，唇畔一揚，表演得更賣力。而這一次，他大掌探入她髮間，再次將那枚硬幣變出來。朱采韻好佩服：「好厲害！你動作好快，我完全看不出破綻在哪……」
她嚷嚷，白皙的臉因興奮酡紅一片，樣子全然不輸給方才那個小女孩。鄭友白為此軟了眸，推推墨鏡，指向那個冰淇淋店，調侃道：「看來妳也需要一個。吶，去買一個吃吧。」
真是的。她鼓了嘴，「謝謝你喔，鄭、叔、叔。」哼。
兩人相視一陣，繼而笑出。她想起剛剛他對那個小女孩所展露的笑容，而在他的大掌探入她髮間之際，她感受到一股熱，自她體內升起，像是某一種……將要心動的預感。
她為此臉紅，手搭在心口，一陣怦怦怦的聲音，好急速。突然，鄭友白望向她，兩人視線在這一瞬對上，隔著一層墨鏡，朱采韻看不見他的眼，可他的目光，穿過了墨鏡，竟像是默默地看透了她的全部。
望著眼前的女人，鄭友白喉頭莫名一緊。她此刻的模樣太可愛，他看見她的臉，潤紅一片，在午後的陽光照耀下像是剛剛才熟透的蘋果，鮮豔欲滴，讓人迫不亟待，好想咬上一口……
可他忍住，只開口：「走了？」
朱采韻一愣，回了神，乾笑：「嗯，走了走了。」
於是，她跟上他，悄悄望著這個男人十足深刻的輪廓，忽然有些好奇，這個男人拿下墨鏡會是怎樣的呢？該不會……他的眼睛其實和他端正五官搭不上吧？
嗯……好奇好奇，真好奇啊。
※
第二、三天他們同預定一般留在佛羅倫斯，理所當然也參觀了朱采韻堅持要去的比薩斜塔，很愚蠢地拍下了她以手稱住斜塔的經典照片。
短短三天的時間轉瞬而逝，鄭友白不否認，這是他三十年來的人生中，第一次這樣輕鬆而沒有負擔的三天──
一開始，他還有些擔心和個女人家一道會不會太自找麻煩？想不到完全沒有，這個女人簡直是輸人不輸陣，一路上儘管稍有歇息卻也不曾「該」一聲，有時候想要停下來喘一口氣的人反倒是他，而不是這個女人。
就這樣，他們在三天的時間內，靠十一號公車之力征服了佛羅倫斯，而只剩一天，他們就要分別了。
「嘿，我今天想去一趟亞諾河。」就在這個時候，她忽然提出了這個要求。
鄭友白一愣，Fiume arno位於佛羅倫斯境內，兩岸的距離並不大，其中最有名的要屬Ponte Vecchio──維奇橋，算是觀光客必拍的景點。可朱采韻偏偏反其道而行，堅持最後一天才去，甚至要求挑一個僻靜、毫無人煙，幾乎沒有任何觀光價值可言的地方。
對她的行徑儘管感到不解，可鄭友白也沒反對。只是路上，她一只牛皮紙袋晃呀晃，裡頭似乎裝著些什麼……
直到上了橋，她沉默一會，將紙袋打開，裡面一張又一張的照片，全是同一個男人。然後，就見她拿起打火機，一張一張，開始燒。
鄭友白為此一怔。
照片不耐祝融，很快地一張張燒成灰燼，隨風而逝。鄭友白靠在橋墩上，就這麼望著。那個女人的背影纖弱卻堅挺，那樣果斷而堅決地焚燒著照片。他長指擱於下巴──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最終，仍什麼也沒問。
等到朱采韻照片燒完了，轉過身，看著他。即使天色已暗，他們之間更是隔了層墨鏡，可鄭友白還是看到了……
這個女人有一雙清澈而不畏艱鉅的眼，水燦燦的，奪目逼人。這時的天空星子尚未露臉，可她的眼卻幾乎要使他以為，自己看見星光了。
時值黃昏，這剎的她彷彿被暈黃的暮光兜圍住，美得差些要令他屏息。在這一刻，鄭友白忽然發覺自己竟得緊握著拳，才能克制自己上前擁抱她的衝動。
天！他撫額嘆息，不敢置信。卻在這天人交戰的一刻，聽見她開口：「你不問？」
問？問什麼？「沒什麼好問的。」鄭友白搖頭，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而另個女子會獨自到這樣的地方來燒個男人的照片，結論只會有兩種：不是分手了就是那人死了，而這兩種都不算什麼好事，他沒道理刻意提起，徒惹人傷心。
像是明白他的顧慮，朱采韻笑了。她轉過身，身體前傾靠在橋墩上，翡冷翠的風吹散了她的髮。她開口：「這一次的行程我很早就安排好，那人本來要陪我來的，只可惜……」
可惜什麼？死了？還是分手了？
她嘆了口氣，語調哀傷：「只可惜，她懷孕了。」
嗯，果然……等一下？「懷孕?!」男人會懷孕？有沒有搞錯！
聽他一副驚訝口吻，朱采韻不解地回過身來，一手輕撫著被風吹亂的髮：「對啊，她懷孕了，老公不放人，所以我只好一個人來……」
這……鄭友白扶住額，靠著石橋，瞬間有一種荒唐至極的感覺，他到底是從哪裡開始誤會的？「妳剛剛那些照片……」
「照片？」朱采韻一愣，接而明白了他所指為何。「喔，那是我朋友婚前一直暗戀的人。她愛得太多太苦，本來決定趁機到這裡來把所有回憶一次解決，沒想到不能來，只好委託我代她處理囉。」
思及此，她聳肩，嘴角仍銜著一抹無奈。「你知道，剛剛的感覺，簡直像是親手葬送了一個女人的青春啊，嘖嘖嘖……」
搞半天，真相竟是這樣？鄭友白一時有些哭笑不得，他搖了搖頭：「我以為是妳……」
「以為我失戀？」朱采韻也不是笨蛋，見他這一副模樣，大概也猜得到他誤會了。她一笑：「哈！老實告訴你，我是失戀了，但我不會幹這種燒對方照片的無聊事。」她手一攤，倒是一派不以為然。
見她把自己失戀的事說得如此雲淡風輕，鄭友白墨鏡下的眼看著，然後，就那樣走上前，大掌撫上她的頭，瞅望著眼前一派悠長的亞諾河，什麼也沒說。朱采韻抬眼，望著他，然後笑了。
「你真的很溫柔呢，鄭先生。」本來這一趟旅行她只抱持著隨意晃晃，徹底放逐自己的心態。可現在，她真的好慶幸，自己遇到了他。
溫柔？「妳是第一個這麼說的。」鄭友白失笑，從未想過自己會得到她這般的評價。
「那我很榮幸。」有機會成為第一個發現他這一點的女人。「我問你喔，你認為，天下真有從一而終的男人嗎？」她忽地這麼問了。
不期然接收到她這個問題，鄭友白一愣，像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不過想了想，他很直言：「男人不是從一而終的動物，天性如此，差別只在於敢或不敢而已。」
哇，「你會不會太直接？」儘管這是事實，可一般男人多少會附加一句看人、不一定、我就不是之類的吧？想不到這個鄭先生倒是一竿子打翻了一船人──而且還包括他自己。
鄭友白不甚在乎地聳了聳肩，倒是一派不以為然。「事實如此，而且要真這麼說的話，女人也一樣吧。外遇、劈腿、背叛是任何人都曾想過的事，差別只在有做跟沒做。與其去想為什麼要做，倒不如想想沒做的原因還比較實際些。」
「為什麼沒做啊……」朱采韻喃喃，想了想，接著笑了：「應該是覺得沒必要吧，而且我也不喜歡。」
她並不排斥一夜情，身邊也有以此為樂的朋友，但交往了卻是另一回事。那就像是簽了一紙契約、做了一個承諾，至少在這份契約終止前，她有義務要做到裡頭最低限度的條件──專一。
只可惜，不是大部分的人都這麼想。
嘆了口氣，朱采韻轉而眺望河畔，然後用一種哀傷的口吻，這麼說了：「但現在……我突然很想不管那些，好好放縱自己一次。」她問：「對了，鄭先生，你有對象嗎？」
對象？「不，我單身。」他搖頭，不解她何以突然有此一問。
她於是轉身，看著眼前的男人，笑了：「那麼，鄭先生，你願意……當我放縱一次的對象嗎？」
義大利‧佛羅倫斯
隔了近十年沒有出國，對這一次的旅行，朱采韻並沒有規劃太多，只抱持著隨遇而安的心態。
而歷經了長途的飛行和一路上的舟車勞頓，在她來到這間位於佛羅倫斯車站左近的Hotel Globus之時，才真正有了一種來到不熟悉的國外，徹底放逐自己的自在感。
「儘管一個晚上要六十歐元，不過看來還不錯嘛！」一進房間，朱采韻便發出了讚嘆，房間算不上大，可卻不令人感到擁擠，所有的家具都在它該有的位置，電視機也貼心地附上了鍵盤可上網……
嗯，她在義大利的第一站：旅館，她給九十分以上的評價。
整理了下為數不多的行李，其中一只厚厚的牛皮紙袋入眼，她本來明亮的眼色因而稍暗了許，可下一秒又露出苦笑，擱了回去。
等到一切就緒，朱采韻走出房間，在廊道上遇見了旅店的主人：「Buon girono！」上了年紀的主人以義大利語，熱情地同朱采韻招呼。
「Buon girono.」朱采韻現學現賣，回以一笑，而眼角一端恰好瞥到那人身後有一高大男子，一頭長及眉眼的黑髮和黃皮膚，看來似乎是東方人。
朱采韻瞄了瞄，男人在光天化日下戴著一副墨鏡看不清長相，可顯露在外的五官卻十分深刻。看在同是亞洲人的份上，她向男人笑了笑：「Hi, I came from Taiwan, may I ask where are you from？」
男人有一些意外，墨鏡上的朗眉一挑：「我也是台灣人。」他用了中文，在國外不期然遇見同鄉，他上挑的眉似乎顯得很愉悅。
朱采韻亦然。「那真是太巧了！」她驚喜，畢竟東方人有分日本人、韓國人和新加坡人等等，她是真的沒預料到男人竟和自己來自同一國度。「那，希望我們在這裡的期間，都會有一段很愉快的旅程。」
男人聞言一笑，儘管看不見他的眼，可男人微笑的樣子並不叫人不快，甚至在笑容中微微一閃的犬齒，更令朱采韻感覺討喜。
「謝謝。」他沉穩道，手指微微推過墨鏡，藏於底下的眼一閃而過，朱采韻心口莫名一跳，還來不及弄清這一剎的感覺，那男人已隨旅館主人入房而去。
男人的房間恰好安排在她的隔壁。朱采韻摸了摸臉，為自己方才一瞬的悸動有些不解，但很快地拋諸腦後。嘿，既然同是台灣人，若不幸在義大利碰上什麼意外，也許可以守望相助一下吧？
她樂觀地想，決定在入夜之前到外頭溜溜，順道欣賞一下這兒不同於台灣的民俗風情。
她已準備好要來上一趟無拘無束的旅行了！
※
鄭友白自旅館主人手中接下鑰匙，把行李擱在地上四周瀏覽了一下。
雖然一晚上要六十歐元實在不便宜，可他喜歡這一間旅館的設計：簡潔、明亮、大方。由窗外一探甚至可以窺見百花大教堂的身影，這完全不同於台灣地狹人綢的景象叫他瞬間放下了一路上的疲憊，任自己徜徉在這座洋溢著人文氣息的藝術都市裡。
他在台灣任職於一間大型的室內設計事務所，只是近來和主管間的齟齬越來越嚴重，他索性揮揮衣袖不幹了，決心出來開間屬於自己的工作室。
但在這之前，他想先好好放自己一個假，利用這個得來不易的假期享受一下久違的自由，順道充充電，給自己尋覓一些設計上的靈感。
「看來這一段日子我真是累壞了。」鄭友白自語，伸了一個懶腰。他隱在白色Ｔ恤下的健壯肌理若現，儘管房內只剩自己一人，可他臉上墨鏡依舊是不曾摘下來。
眺向窗外的下一秒，他想到剛剛同自己含笑招呼的女子，似乎是從隔壁房間走出來的。真巧，不是嗎？鄭友白笑了笑，難得在國外遇到同鄉，還是一個標緻的美人……
儘管這樣的想法多少膚淺了些，可他的心情，確實也因這般的邂逅而愉悅了不少。
也許在義大利的暫留中，他們可以彼此照望一番也說不一定。
鄭友白如是想，一邊瀏覽著這間旅館的設計，一邊忖著等下出門逛一逛，順道解決一下自己的民生需求再回來……
是的，他已迫不亟待，要和這一座百年的藝術之都，來上一個擁抱了──
第一章
Today isn't my day.
在這陌生建築的環繞下，朱采韻腦中冒出的，第一個便是這樣的想法。
出門不到一小時，就在她被街頭的攤販吸去注意之時，有一陌生人突如其然撞了上來，然後下一秒，她便察覺自己的錢包不翼而飛了。
唯一不幸中的大幸是她的錢包中只有一些現金，其他重要的信用卡、護照等她並未放在身上，而歷經了這般不幸的事，她知道自己只會益加小心去防範──唉，看來這也算是另一種的「賽翁失馬，焉之非福」吧？
如是想著，她苦笑，環視了四周一番。剛剛一時腎上腺素分泌，致使她太愚蠢地追著那枚宵小跑……很好，這兒的房子個個看來差不多，美則美矣，對認路一事可謂是一點幫助也沒有。
「唉，真不知道我是結交了哪一路的衰神。」她苦了一張臉，儘管在迷路的時候待在原地會是最好的作法，可難得到國外一趟，要她就此坐以待斃實在不可能……
吁了口氣，天色尚且算得上明亮，朱采韻腦子轉了轉，既來之則安之，她決定把這一次的迷路，當作是另一個冒險的機會看待。
她一路上以這樣輕鬆的心情走啊走，終於皇天不負……呃，散心人的叫她發現了一間咖啡店，而且十分幸運的，一個小時前和她在旅館中萍水相逢的男人，也在。
他臉上依舊是那一副好比《教父》姿態的墨鏡，坐在那兒覽著本書。男子上身強健，頎長的腿則慵懶地交疊在桌下，而屬於東方人的黰黑髮色，更使他的存在在這個國外城市中顯得獨樹一格。
朱采韻望著，儘管看不見眼，可男人挺直的鼻和纖薄的唇，襯上微尖的下巴，仍舊不掩迷人風情……不可否認，那是一個長得很好看的男人。
不過好看是一回事，能否救助她才是真。朱采韻在心底大喊Lucky，正待衝上前去，此時卻有一外國男子同她擦肩而過，突兀地抓住她手臂大喊：「Oh！How beautiful！」
這……該不會就是傳說中，義大利男人的搭訕吧？
朱采韻嚇了跳，瞥向那名突如其然捉住她手的男子，一臉的黑線。果不期然，男人下一句便問了：「May I buy you a coffee？」
「呃……No, thanks.」她想扯回自己的手，無奈男人握得好用力，叫她一時掙脫不開。眼看浮木先生收起書本就要離開了，朱采韻心中著急，甩開的力道更是大了些。「放……let me go！」
偏偏男子不放就是不放，又說了一連串要她賞光的話。
嚴格來說，這個外國男人長相並不賴，可朱采韻太了解這個人的目的是什麼──就是Sex。
假如狀況允許的話她也許會考慮一下，但絕對不是現在。「Damn it……喂！等一下！不要走啊！」
她大聲的求救加上用上了中文，確實吸引了鄭友白的注意。他墨鏡下的厲眼瞥向這兒，很快地認出了那個以中文大喝的女人是誰。
基本上平日遇到這樣的事他是不一定會搭理的，可眼下的情況不同，畢竟人在國外，又是同鄉，不好真的不管。於是鄭友白跨步上前，一手搭在那外國男子的肩上，不容置疑地：「Get off.」
他口吻輕淡，卻似充滿千斤力量。外國男子本來有些不願，但瞧了瞧鄭友白不輸西方人的高大身材和其逼人氣勢，當下明白自己勢不如人，索性放手，摸摸鼻子天涯何處無芳草而去。
朱采韻鬆一口氣，甩了甩剛剛被那人抓住的手。「謝了，被人搭訕是很光榮，但這樣糾纏不清的就很要命。」也還好那個男人尚且識相，要不她小姐鐵拳一發，向來是快、狠、準的。
「妳一個人來旅行？」鄭友白再次審視這一來自同鄉的女子。她並不矮，五官秀麗而端正，一頭長及背脊未經染色的墨色捲髮充滿迷人風情。他想到這個女人住在他的隔壁，而他們那一層全是所謂的Single room。
「嗯，一個人比較自在。」她聳聳肩，想到剛才的事不由笑了。「不過也會遇到這樣的鳥事……看來我黃曆上寫了今天不宜出門。」她露出苦笑。
「不過是個搭訕而已吧？」鄭友白挑眉，睞著她算不上極美卻也賞心悅目的臉蛋，不自主揚唇。瞧她說得好似差點被人拿去賣了一樣。她的笑看來有一抹無奈，卻也十分明朗，叫人看了心情很好。
不否認，他喜歡這個女的笑起來的感覺。
「才不只是搭訕而已。」朱采韻呶呶嘴，隨即拍了拍自己腦袋。「啊對，瞧我忘的。抱歉，我迷路了，你可不可以告訴我要怎樣回到旅館？」
總歸就是一連串不幸的事碰在一起，她向鄭友白解釋了自己何以會走到這兒來的經過，以及自己遇到他的幸運。她抬眼，「你可不要告訴我就在下一個轉角啊，那我可會笑死的。」或者哭死。
她不拘小節的口吻，以及對個陌生人可以滔滔不絕的功力，使鄭友白笑了笑：「不，妳至少要直走一段，然後在第二個轉角右轉，向右轉之後……」
「停停停！」她適時止住男人好整以暇繼續說下去的打算。「算了，就算你說了我也未必會走……也許這樣有些為難，不過可不可以麻煩你，帶我回去？」
她雙手合十，低聲下氣，求救的模樣虔誠得活像是這兒的人民上教堂時的姿態。
天！鄭友白當下服了這個女人。「這樣妳也敢一個人出來旅行？在義大利認不得路，我只有兩個字可以送妳──」
「什麼？」
「找死！」他字正腔圓，低沉嗓音吐出這兩個字。要知道，佛羅倫斯雖然是個人文之都，但這兒的人沒涵養的程度也算世界一流。遇上扒手還算好運，假若遇到強盜綁匪，才真是吃不完兜著走。「罷了，妳吃飯了沒？」
朱采韻搖頭，「還沒。」
「OK，那我們商量一下。」鄭友白摸了摸下巴，彈指提道：「我現在有點餓了，我們先找個地方填飽肚子，我再帶妳回去？」
雖說是詢問，但基本上陳述的成份大一些。畢竟他們住的旅館並沒有供餐服務，而且就算她拒絕，他也不可能真放她一人在佛羅倫斯流浪，所以到頭來，那不是商量，而是個要求。
基本上，這個提議很好，朱采韻並不反對。但問題是……「呃，先生，你似乎忘了一個很大的重點？」
鄭友白挑眉。
「我、沒、錢。」她手一攤，吁口氣，擺出自己兩袖清風的樣子。「我的錢包剛才被扒了，不過，若是你堅持要先去吃飯，我陪吃也不是不行……」儘管她肯定會哀怨到死。
鄭友白聞言一愣，當下再忍俊不禁地笑出：「哈……對，我忘了，抱歉。」
這下他才想到這個女人剛剛才同自己描述了她今日的「霉運」，其中一項就是錢包被偷了。「好吧，不然這一頓我先出，妳等到了旅館再還我？」
不是他小氣，而是該算的帳不論如何都該算，何況他們只是陌生人，他沒道理那麼大方。
可這下朱采韻又有意見了。「慢，我不是不肯還，問題是……你有刷卡機嗎？收不收VISA或Master？」她身上只餘信用卡，金融卡不幸沒有帶出國，想來真是一肚子心酸啊。
她無厘頭的發問再次令鄭友白失笑。拜託，沒錢就沒錢，還問他有沒有刷卡機咧！
「算了算了，這一頓我來請，妳負責吃就好。」的確他是沒理由請客，不過看在她真有困難而且又惹他連連發笑的份上，請這一頓，似乎也不是太吃虧。
不料朱采韻仍有話要說：「No，無功不受祿，何況我的恩人還是你。」被人搭救又請客，那她未免也欠這個男人太多。「所以這樣吧，今晚這一頓還是麻煩你先出，明天午餐再換我請你……當然，我、刷、卡。」
她腦筋一轉，提出了一個兩全其美的建議。鄭友白聽聽也覺得無妨，反正他們就住隔壁，要同吃一頓飯不成問題。想了想，他欣然同意。
「妳叫什麼名字？」
「朱采韻。朱色的朱，采薇的采，韻律的韻。」她一個字一個字介紹。「你咧？」
「鄭友白。鄭成功的鄭，友善的友，白色的白。」他學她。
「不錯，我們倆名字中都有顏色，我是朱色，你是白色。」她甜滋滋地笑，伸出了友誼之手。「今晚就要麻煩你了，鄭先生。」
「嗯。」他握住她柔荑，為那一瞬的溫暖感觸軟了眸。「朱……朱小姐？」說真的，這樣的稱呼，聽來真不美。
他皺眉遲疑的樣子反倒令朱采韻笑了。她爽快地拍拍他的肩，美眸眨了眨，「叫我采韻吧，我不介意，而且也一定比什麼朱小姐狗小姐來得好聽多了。」
被她的笑意感染，鄭友白也一笑。這個女人真的很開朗，說話、動作、態度都是那樣的自然而叫人感到愉快。當然，他也不否認自己的感覺和朱采韻的美麗有關，畢竟全世界有九成九點九的男人，都是視覺的動物。
「OK，采韻。」他從善如流，叫得很順口。「所以我們可以去吃飯了？」他原本就餓，加上杵在這兒同她說了好陣子的話，他的饞虫現下抗議得可激烈了。
「Sure。」她露出一個甜蜜的微笑，令鄭友白一晌怦然，但她下一秒不忘申訴一句很重要很重要的重點──「前提是……你帶路。」
※
鄭友白本以為他們的關係，會以兩頓飯來作結。
結果是……當然，你知道的：沒有。
那天晚上的一頓飯他們氣氛十分歡快，這個女人和她的說話一樣，不拘小節，很能聊，對各式各樣的話題都可以適度地插上一腳，包括了他喜歡的書、音樂和電影，甚至於一般人不大關心的政治。
短短一小時不到，他們可說是天南地北無所不聊，而據朱采韻的說法是，這和她過去任職於業務部有關。
所以在他們吃了義大利鹹得要死的飯、灌了一大堆水以後，並沒有立即回到飯店，而是留在夜晚的佛羅倫斯街道上，悠閒地晃蕩了一圈。
「其實我早想在晚上時出門逛逛了，可是……唉，你知道的，在國外這個時間女孩子一個人出門，太危險了。」她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目光繼而變得悠遠：「可這兒的夜晚是真的美。」
籠罩在夜幕下的教堂點綴了一些燈，閃閃亮亮的，有一種不同於白日的斑斕。這個歷經了文藝復興的都市即便到了夜晚也不見消沉，街上甚至有一些賣藝的旅人，像害怕這個城市太寂寞了，一個接一個，輪番表演著……
他們停下，和人群一同聆聽那一曲由樂者蒼老的手所奏出來的音樂。小提琴的迷人音色搭上略顯哀傷的調子，在這樣的夜中，太容易叫人迷失。
迷人的、沉靜的，藍色多瑙河。
他們靜靜地聽，和眾人一塊兒給予鼓掌。鄭友白上前在小提琴的箱子裡丟下一枚紙幣，朱采韻見狀不滿地：「若不是我錢包被扒了，我肯定貢獻他個五歐元！」
所以鄭友白也不吝嗇地扔了五歐元下去，他有趣地挑眉，向朱采韻問道：「這一筆，妳打算怎麼還？」街頭藝人可沒有刷卡機啊。
她想了想，笑笑回答：「那我們去看展覽吧，票錢我來刷。」所以，他們又多出一個展覽的約了。
吃飽喝足了，走在這充滿了異國情調的路上，他們心情皆十分歡快。在回旅館之際，鄭友白心血來潮，又買了義大利遠近馳名的甜點，提拉米蘇給她。
這一回，朱采韻不等他問就自個兒說了：「我回你一頓下午茶……哇，這樣剛剛好嘛，午餐之後去看展覽，看了展覽再去喝下午茶，晚餐你付你的、我刷我的，剛剛好、剛剛好。」
她說著，眉開眼笑，好一副喜不自勝的模樣。他見狀，不自覺笑了。
於是他們的午餐之約變成了一整天的約會，而對於這樣的發展，鄭友白幾乎是感到歡迎的──
如是想著，他開口問：「妳打算在佛羅倫斯待多久？」
「待多久啊……」朱采韻想了想，「三天吧。」
「三天……」琢磨了一下這個數字，鄭友白長指摸了摸下巴，再問：「妳有什麼計畫？」
計畫？她腦子轉了轉：「嗯，就是一般書上寫的吧，像是比薩斜塔啊、米開朗吉羅的大衛像啊……」
「停停停。」鄭友白啼笑皆非，阻止了她沒重點的闡述：「聽來妳壓根兒沒規劃嘛！比薩斜塔離這兒多遠妳曉得嗎？那在我的行程中可是第三天才去的。」而且其間還要歷經坐車和換車，這女人一個人，肯定要迷路到死。
朱采韻倒是很不以為然地聳聳肩，「我是沒有計畫啊，反正這兒處處是景點，況且生命自會找到出路的。」
她說得好瀟灑，可下一秒卻鼻子一皺，眸色一黯：「唉，其實也是本來安排計畫的人不來了……只剩下我一個人，多少有些意興闌珊。」她嘆了口氣，樣子好不可憐。
她這一瞬的情緒變化，鄭友白隱在墨鏡下的眼敏銳地察覺到了。她口吻輕便，可情緒卻不若她嘴上來得無羈。他望著，好一會，這才開口道：「那妳這三天，就乾脆跟著我行動吧。」
所謂的邀請很自然便出了口，鄭友白阻止不及。畢竟下午他們在旅館相遇的時候，他並未料到會演變成這個樣子。
不過也無妨，旅行中有伴的確會增趣不少，尤其是兩個萍水相逢毫無瓜葛的伴侶，更是少了要戰戰兢兢顧慮到對方的壓力。才短短三天，他想，這主意應該不算太糟糕。
本來擔心自己的提議會不會太唐突？可不料朱采韻聽了眼睛一亮，臉上放光：「真的嗎？太好了，我求之不得！」
看來老天待她其實不薄嘛，本以為自己被扒了錢包會是一連串不幸的開始，誰知絕處逢生，瞧上帝馬上賜了她一個可人的嚮導，看來這個男人該有事先規劃了一番，她可有得輕鬆了！
她一副興奮模樣，笑得好甜。鄭友白見了，感覺心情也一塊兒明亮了起來。
朱采韻吐舌道：「老實告訴你，我是路痴，本來我只打算隨走隨看的，可若有一個像你這樣的同伴，我想我會盡興的多。」況且他們明天都要一塊兒逛了，逛一天和逛三天差不了多少的啦。
OK，大事底定，不知不覺間他們已回到旅館，於是鄭友白趁機和她討論起後三天的行程，朱采韻很隨性：「你去哪我就跟到哪囉。」她笑然，很高興自己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導遊。「三天的時間，就請你多多指教啦，伙伴。」
他墨鏡下的眼一瞇。「妳也是。」
※
結果，他們就真的這樣玩了三天。
隔天理所當然去的就是義大利建築中第一燦爛的傑作──聖母百花大教堂Duomo。接下來不消說，聖約翰洗禮堂、喬托的鐘塔、聖羅倫佐教堂……族繁不及備載，一路上他們搭的全是十一號公車，從早到午走下來，連一向自詡體力不差的朱采韻也覺得累了。
「抱歉，我沒有冒犯的意思……」在當地咖啡店休憩的片刻，朱采韻略顯猶豫地問：「你臉上那一副墨鏡成天戴著，真看得見東西嗎？」
一早逛那些教堂啊、鐘塔等有的沒有的，也不見這男人摘下來過……她真好奇，莫非他有什麼隱疾怕人見到不成？
「我習慣了。」鄭友白無羈地攤攤手，在桌下伸直了一雙長腿。「我怕光，我的虹膜色素很淡，無法完全抵擋住光線。」有時候嚴重一點，室內的燈光也會令他眼睛感覺不適。
所以保險起見，他墨鏡不離身。當然，市面上也有那一種為他這樣的人量身訂作，依光度而變色的眼鏡，可他不喜歡。臉上這一副墨鏡於他的意義，終究，還是習慣二字。
兩人聊了一會，朱采韻看了看時間：「好了，休息夠了就該走了，你下一個行程是啥？不會又是教堂吧？」見鄭友白聳肩點頭，她只差沒昏倒。
他好笑地向一臉受不了的她「報告」接下來的計畫：「我們下一個地方要去新聖母教堂，然後是政治中心市政廳所在的Vecchio宮、市區中樞點Signoria廣場──那兒都不是教堂，也許妳聽了這樣的消息，會開心一點。」他調侃。
「是是，開心，我開心。」她翻了翻白眼，樣子好敷衍。
「開心那就走吧。」他為她這副不掩彆扭的模樣而笑，攙扶她起來，動作自然，朱采韻也不覺得奇怪，任由他大掌緊握住她的手。
就在這一刻，一群外國的小孩子自他們身旁追逐而去。「哎！」朱采韻驚呼，其中一個小女孩不小心撞倒她，手上的冰淇淋「啪答」一聲，落在了地上。
朱采韻忙扶住她，可小女孩一見自己的冰淇淋沒了，嘴巴一扁，豆大的淚珠自她的藍眸中滾落。小女孩嚎啕大哭，朱采韻反應不及，手忙腳亂：「妳、妳不要哭啊……I'm sorry……」
鄭友白在旁見狀，走上前，那外國小女孩看到他，一個人高馬大的黑髮男人，臉上甚至戴了副直比黑手黨的墨鏡──馬上歇了淚，一副好害怕的樣子。儘管知道時機不對，可朱采韻還是忍俊不禁：「你嚇到人家了。」
他墨鏡下的眼一翻，在一臉害怕的小女孩面前蹲下，自口袋內掏出一枚硬幣開口：「嘿，看這裡。」
小女孩被鄭友白的舉動給吸引，藍色的大眼巴望著他，只見他唇角一勾，把硬幣放在掌心，繼而握拳，翻轉了幾下再攤開，小女孩傻了眼，朱采韻也一愣，大叫：「硬幣不見了！」
他笑笑，向朱采韻招了招手，「蹲下來。」
嗯？朱采韻不解，可還是從善如流，蹲下來。鄭友白大掌忽然探入她脖頸間，儘管沒有碰到，她仍一縮，下意識熱了臉。他手指十分小心地只擦過了她的髮，再出來時，那一枚硬幣正夾在他指間──
小女孩碧藍的眼瞬間睜大，也不哭了，賣力地拍著小手，一串義大利語出自她口，他們聽不懂，不過應該是好厲害的意思？
鄭友白笑著把那枚硬幣放在她掌心，指向不遠處的冰淇淋店，大掌拍拍她的頭，道：「再去買一個吃吧。」
領會了他的意思，小女孩甜甜一笑，好開心地往冰淇淋店奔去。朱采韻望著這一幕，胸口一陣暖流流淌而過。
他對小孩子的細心令她感到溫暖，分明是一個很糟糕的場面，結果他只一個小動作，便輕易地扭轉了回來。她一笑，「你從哪裡變出來的？」
鄭友白起身，聳聳肩，「只是一個小魔術而已。」他又掏出一枚硬幣，和剛才一樣握在手心轉了轉，再打開，硬幣早已不見蹤影。
雖不是第一次看，可朱采韻仍看得目不轉睛，眼神好認真。
鄭友白被她這一副模樣給吸引，唇畔一揚，表演得更賣力。而這一次，他大掌探入她髮間，再次將那枚硬幣變出來。朱采韻好佩服：「好厲害！你動作好快，我完全看不出破綻在哪……」
她嚷嚷，白皙的臉因興奮酡紅一片，樣子全然不輸給方才那個小女孩。鄭友白為此軟了眸，推推墨鏡，指向那個冰淇淋店，調侃道：「看來妳也需要一個。吶，去買一個吃吧。」
真是的。她鼓了嘴，「謝謝你喔，鄭、叔、叔。」哼。
兩人相視一陣，繼而笑出。她想起剛剛他對那個小女孩所展露的笑容，而在他的大掌探入她髮間之際，她感受到一股熱，自她體內升起，像是某一種……將要心動的預感。
她為此臉紅，手搭在心口，一陣怦怦怦的聲音，好急速。突然，鄭友白望向她，兩人視線在這一瞬對上，隔著一層墨鏡，朱采韻看不見他的眼，可他的目光，穿過了墨鏡，竟像是默默地看透了她的全部。
望著眼前的女人，鄭友白喉頭莫名一緊。她此刻的模樣太可愛，他看見她的臉，潤紅一片，在午後的陽光照耀下像是剛剛才熟透的蘋果，鮮豔欲滴，讓人迫不亟待，好想咬上一口……
可他忍住，只開口：「走了？」
朱采韻一愣，回了神，乾笑：「嗯，走了走了。」
於是，她跟上他，悄悄望著這個男人十足深刻的輪廓，忽然有些好奇，這個男人拿下墨鏡會是怎樣的呢？該不會……他的眼睛其實和他端正五官搭不上吧？
嗯……好奇好奇，真好奇啊。
※
第二、三天他們同預定一般留在佛羅倫斯，理所當然也參觀了朱采韻堅持要去的比薩斜塔，很愚蠢地拍下了她以手稱住斜塔的經典照片。
短短三天的時間轉瞬而逝，鄭友白不否認，這是他三十年來的人生中，第一次這樣輕鬆而沒有負擔的三天──
一開始，他還有些擔心和個女人家一道會不會太自找麻煩？想不到完全沒有，這個女人簡直是輸人不輸陣，一路上儘管稍有歇息卻也不曾「該」一聲，有時候想要停下來喘一口氣的人反倒是他，而不是這個女人。
就這樣，他們在三天的時間內，靠十一號公車之力征服了佛羅倫斯，而只剩一天，他們就要分別了。
「嘿，我今天想去一趟亞諾河。」就在這個時候，她忽然提出了這個要求。
鄭友白一愣，Fiume arno位於佛羅倫斯境內，兩岸的距離並不大，其中最有名的要屬Ponte Vecchio──維奇橋，算是觀光客必拍的景點。可朱采韻偏偏反其道而行，堅持最後一天才去，甚至要求挑一個僻靜、毫無人煙，幾乎沒有任何觀光價值可言的地方。
對她的行徑儘管感到不解，可鄭友白也沒反對。只是路上，她一只牛皮紙袋晃呀晃，裡頭似乎裝著些什麼……
直到上了橋，她沉默一會，將紙袋打開，裡面一張又一張的照片，全是同一個男人。然後，就見她拿起打火機，一張一張，開始燒。
鄭友白為此一怔。
照片不耐祝融，很快地一張張燒成灰燼，隨風而逝。鄭友白靠在橋墩上，就這麼望著。那個女人的背影纖弱卻堅挺，那樣果斷而堅決地焚燒著照片。他長指擱於下巴──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最終，仍什麼也沒問。
等到朱采韻照片燒完了，轉過身，看著他。即使天色已暗，他們之間更是隔了層墨鏡，可鄭友白還是看到了……
這個女人有一雙清澈而不畏艱鉅的眼，水燦燦的，奪目逼人。這時的天空星子尚未露臉，可她的眼卻幾乎要使他以為，自己看見星光了。
時值黃昏，這剎的她彷彿被暈黃的暮光兜圍住，美得差些要令他屏息。在這一刻，鄭友白忽然發覺自己竟得緊握著拳，才能克制自己上前擁抱她的衝動。
天！他撫額嘆息，不敢置信。卻在這天人交戰的一刻，聽見她開口：「你不問？」
問？問什麼？「沒什麼好問的。」鄭友白搖頭，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而另個女子會獨自到這樣的地方來燒個男人的照片，結論只會有兩種：不是分手了就是那人死了，而這兩種都不算什麼好事，他沒道理刻意提起，徒惹人傷心。
像是明白他的顧慮，朱采韻笑了。她轉過身，身體前傾靠在橋墩上，翡冷翠的風吹散了她的髮。她開口：「這一次的行程我很早就安排好，那人本來要陪我來的，只可惜……」
可惜什麼？死了？還是分手了？
她嘆了口氣，語調哀傷：「只可惜，她懷孕了。」
嗯，果然……等一下？「懷孕?!」男人會懷孕？有沒有搞錯！
聽他一副驚訝口吻，朱采韻不解地回過身來，一手輕撫著被風吹亂的髮：「對啊，她懷孕了，老公不放人，所以我只好一個人來……」
這……鄭友白扶住額，靠著石橋，瞬間有一種荒唐至極的感覺，他到底是從哪裡開始誤會的？「妳剛剛那些照片……」
「照片？」朱采韻一愣，接而明白了他所指為何。「喔，那是我朋友婚前一直暗戀的人。她愛得太多太苦，本來決定趁機到這裡來把所有回憶一次解決，沒想到不能來，只好委託我代她處理囉。」
思及此，她聳肩，嘴角仍銜著一抹無奈。「你知道，剛剛的感覺，簡直像是親手葬送了一個女人的青春啊，嘖嘖嘖……」
搞半天，真相竟是這樣？鄭友白一時有些哭笑不得，他搖了搖頭：「我以為是妳……」
「以為我失戀？」朱采韻也不是笨蛋，見他這一副模樣，大概也猜得到他誤會了。她一笑：「哈！老實告訴你，我是失戀了，但我不會幹這種燒對方照片的無聊事。」她手一攤，倒是一派不以為然。
見她把自己失戀的事說得如此雲淡風輕，鄭友白墨鏡下的眼看著，然後，就那樣走上前，大掌撫上她的頭，瞅望著眼前一派悠長的亞諾河，什麼也沒說。朱采韻抬眼，望著他，然後笑了。
「你真的很溫柔呢，鄭先生。」本來這一趟旅行她只抱持著隨意晃晃，徹底放逐自己的心態。可現在，她真的好慶幸，自己遇到了他。
溫柔？「妳是第一個這麼說的。」鄭友白失笑，從未想過自己會得到她這般的評價。
「那我很榮幸。」有機會成為第一個發現他這一點的女人。「我問你喔，你認為，天下真有從一而終的男人嗎？」她忽地這麼問了。
不期然接收到她這個問題，鄭友白一愣，像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不過想了想，他很直言：「男人不是從一而終的動物，天性如此，差別只在於敢或不敢而已。」
哇，「你會不會太直接？」儘管這是事實，可一般男人多少會附加一句看人、不一定、我就不是之類的吧？想不到這個鄭先生倒是一竿子打翻了一船人──而且還包括他自己。
鄭友白不甚在乎地聳了聳肩，倒是一派不以為然。「事實如此，而且要真這麼說的話，女人也一樣吧。外遇、劈腿、背叛是任何人都曾想過的事，差別只在有做跟沒做。與其去想為什麼要做，倒不如想想沒做的原因還比較實際些。」
「為什麼沒做啊……」朱采韻喃喃，想了想，接著笑了：「應該是覺得沒必要吧，而且我也不喜歡。」
她並不排斥一夜情，身邊也有以此為樂的朋友，但交往了卻是另一回事。那就像是簽了一紙契約、做了一個承諾，至少在這份契約終止前，她有義務要做到裡頭最低限度的條件──專一。
只可惜，不是大部分的人都這麼想。
嘆了口氣，朱采韻轉而眺望河畔，然後用一種哀傷的口吻，這麼說了：「但現在……我突然很想不管那些，好好放縱自己一次。」她問：「對了，鄭先生，你有對象嗎？」
對象？「不，我單身。」他搖頭，不解她何以突然有此一問。
她於是轉身，看著眼前的男人，笑了：「那麼，鄭先生，你願意……當我放縱一次的對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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