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6,2008

【試閱】〈珍愛J3248〉確定前請稍等

試閱002


    楔子


  那是一個小女孩。

  她身上穿著一件過大的、似乎有些破舊的衣服,在窄小的教室內,被眾人圍繞著哭泣。

  她說:「不是我做的……不是我做的……」

  可教室內沒有一個人相信她,包含了站在講台上顯得高高在上的老師,他們的目光載滿了不信任和鄙夷,她小小的身體承受不住,幾乎不敢置信這個世上竟有這般的惡意存在──

  「就是妳吧?」、「對啊,快一點承認了吧!」、「明明就是妳做的!」

  「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而她,卻除了一再地重複這一句話之外,只能一味地哭泣。

  因為,沒有一個人相信她。

  ……沒有一個人。



    第一章


  遇上自己的初戀情人,該怎麼辦?

  嗯,真是一個好問題。

  「你好,我是『宇文律師事務所』的呂書儂。」

  眼前的男人穿著一件白襯衫之外則隨性地套著一件黑色風衣。他瀏海蓋額,卻遮不住兩道斜飛入鬢的凌厲劍眉,眉下分毫不動的眸更是望得她一陣心悸,看得出這人有著不容妥協的堅毅性格。

  而過了好久好久,他那一張不動聲色的臉才浮現一絲淡淡波紋,啟唇自我介紹:「章為曄。」

  他的聲調不冷不熱,那三個字更是配著他低沉渾厚的嗓音,字字敲入她的耳朵。他眼眸細長,鼻子堅挺,其下的唇和他與人的感覺一般淡薄。總括起來,他並不算太好看,可卻令呂書儂在這一刻不由自主感到了一陣悸動。

  她是真的未想過,自己會在這樣的場合、和這個男人再次相見。

  男人似乎沒有交換名片的打算,她尷尬地將之收回,索性單刀直入:「章先生,我這一次來訪謹代表『宇文律師事務所』,是因為敝事務所接受了令尊的委託,有關前些日子報導在八卦週刊上的事……」

  「那都是事實,我沒什麼好說的。」

  男人一開口周圍氣溫立即下降三度。果然啊……一思及自己事務所的前輩通通死在他百年不變的這一句上,呂書儂嘆了口氣,早知道這男人的性格不是一般的固執,想不到過了這一些年、出了社會,也不見有任何改變啊。

  「好吧。」所以她轉了一個彎,把載有報導的那一本雜誌攤在他面前,一邊觀察這個男人的反應──絲毫不為所動的樣子,看來他當真一點也不記得自己了吧……

  嘆一口氣,她道:「上面說你頻繁出入聲色場所──可據我們所知,那似乎是你朋友所開設的PUB對吧?」

  章為曄沒回答,他甚至瞄也不瞄那本雜誌,一雙深邃得毫無波紋的眼倒是奇異地放在呂書儂正力持鎮定的臉上,像在等著她的下文。

  她為此一凜。老實說,若不是因為公事,被他這樣瞧著,她實在沒自信可以像現在一樣侃侃而談。「OK,『寐姬』是一間Gay Bar沒錯,可其中出入的客人並非全是同志,而你也不是,對吧?」

  「妳怎知道我不是?」

  「嗄?」

  章為曄沉靜地睬望她一臉錯愕的表情,一字一句重述:「妳怎麼知道我不是?」

  呃……「你不是吧?」若是,那高中時那個女孩子又是怎一回事?抑或是他後來轉性,改喜歡男人?

  好吧。「就算你現在是好了,可問題的重點不在這,而在這一段的『性愛派對』上,這篇報導不實指控你和其他人士在店內夜夜笙歌。可據我個人所知,『寐姬』是一間很正派的Gay Bar,我也相信老闆不會允許這樣的事……」

  「妳去過『寐姬』?」這一次,章為曄本來文風不動的臉終於綻出了一抹詫異。

  「為了調查去的。那裡的老闆人很好……總言之,我認為這一份報導徹底扭曲了事實,也污衊了一間正派經營的好店。對於這樣不實的指控,你難道不認為自己該站出來譴責一下?就算不為了自己也為了那一些受到污名化的同志朋友們……」

  章為曄沒說話,他瞅著眼前正了命在極力遊說的女子。直到這一刻,她的五官相貌才真正入了他的眼──

  坦白說,她的長相屬可愛型,圓潤的眼和小巧的唇,微捲的褐髮礙於職業因素盤了個過氣的髻,身上的套裝更是灰樸樸的,很不倫不類。她方才據理力爭的模樣令他隱約想起什麼,感覺很像是……

  「……栗鼠。」

  「嗄?」什麼鼠?

  章為曄瞅睬她,這一次說得更為具體:「妳,看起來好像栗鼠。」曾在新聞上見過的,那小小一隻的保育類動物,跟她給人的感覺好像。

  呂書儂傻了。「……我應該感到高興嗎?」

  「不。」詎料章為曄這麼說:「我並不是在稱讚妳。」

  啥?這下呂書儂傻了,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這一下才想起高中時似乎曾有一次,他也是這麼說她的。是什麼呢……「黃金鼠?」

  章為曄一愣,「什麼?」

  「不,沒什麼。」呂書儂搖頭,把眼下扯遠了的話題拉回來。「總之有關提出聲明和控告的事,我希望你能好好考慮。」

  把自己整理了一晚上的文件遞出,忽然她有些遲疑地問:「有一件事我必須先和你確認一下,請問你……真的是Gay嗎?」

  章為曄瞥她一眼,口吻像是很不以為然。「我是不是,很重要嗎?」

  「很重要,如果你是的話,這一份聲明稿我要重擬……除非你不打算出櫃。」呂書儂吁一口氣,老實說,如果他是,她不否認自己會受些打擊。

  畢竟是少女時曾喜歡的人,她很不想承認自己當初愛不對人啊。

  拿起那一份聲明稿,章為曄審視一會。

  上頭洋洋灑灑地寫滿了這次事件的來龍去脈,比如那天他是因好友生日才特意前去聚會,並指控報導中的疑點和記者捕風捉影的陋習,最後更是嚴厲譴責該雜誌這一種消費且污名化同志朋友的行為……

  他看著,有些意外,畢竟這事務所先前派來的律師,十之有九全是要他為自己被扭曲的性向提出告訴。

  他所不滿的,也正是這一點。

  而這一份資料中也包含了她去「寐姬」的實地考察……他望著眼前女人,不料她竟如此仔細到這番地步。

  「……我不是。」於是他回答,闔上資料,知道自己已經被說服。「OK,我願意開記者會。」

  真的假的?!她成功了?呂書儂不可置信,臉上瞬間綻放出明亮光彩。然而,她卻無法確定這是不是為了他那一句「我不是」的緣故。

  可章為曄卻不容置疑地打斷了她顯而易見的喜悅。「我有條件。」

  開玩笑,只要他肯答應就阿彌陀佛了,還管什麼條件?可她仍語帶保留地:「若在我們事務所能力範圍內的話……」

  他瀏海下的深邃眼眸淡瞧她一眼,「有關記者會的資料和聲明稿我要以妳這一份為主,細節部分等我看過會再請妳改,沒問題吧?」

  能有問題嗎?「我會和我老大說。」她嘆口氣,實際上她只是說客,並非這個案子的實際負責人啊!

  可章為曄一點也沒理她,他所堅持的不論如何都會貫徹到底,呂書儂也不是不明白這一點……唉,看來她只能回去向老大報告,認命接下這一份CASE了。

  好不容易談定,章為曄也接受了她的名片。在遞交名片時兩人的手指短暫碰觸,她紅了臉。想不到經過了這麼多年,再次看到他,她還是不能自已地很緊張啊……

  正所謂舊愛還是最美,回憶就保持回憶的模樣最好了。才這麼想著,卻發覺眼前男人正莫名盯著自己不放。被他這般的眼神望著,她忍不住攏了攏頭髮──這是她掩飾不安的小習慣,問道:「呃……怎麼了嗎?」

  章為曄見狀皺了眉,凌厲的眼似有些不解地流轉著,「我們……是不是見過?」

  咦?!

  「這……」不會吧!他記起她來了嗎?

  呂書儂一下子手足無措,剛剛從頭到尾佯裝二人素不相識的她,總不能直到這一刻才說:「對,我們是高中同學」吧?而且再老實一點說,他們在高中時其實也不是那麼熟……一切,就只是她單方面的在乎罷了。

  所以思考了晌,她極力一笑:「我想,應該沒有吧。」

     

  高中時的章為曄,是一個很特別的人物。

  說是特別,倒不如說是特立獨行。他功課很好,體育也強,唯一的缺點大概是不擅與人交際。可看在他高大的身材和父親是立委的份上,儘管校內看他不爽的大有人在,可實際也沒人真敢在太歲爺頭上動土。

  然而更妙的,是這樣獨來獨往的他,竟也在學校創立了一個社團──園藝社。

  原則上這社團的成員只有他一個,章為曄陪同校工負責照顧校內所有樹木植物。由於對學校有所貢獻,所以儘管是一人社團也被學校承認至他畢業為止,但是她會在意他……則是為了更早之前時候的緣故。

  「書儂姐,妳回來啦?結果怎麼樣?」助理丁丁一見她回來便興奮上前,呂書儂笑了笑,朝她豎起拇指,她歡呼:「太棒了──不枉我昨天晚上熬夜冒了三顆痘子啊!」

  呂書儂失笑,「辛苦妳了。」老實說,這一份CASE她也是臨危授命,本來負責的律師因一時有事才落到了她的頭上。

  他們事務所的主持律師宇文博和章為曄的父親是昔日同窗,後來一人做了律師,另一人則繼承家業,之後從政,當選立委。

  而此次選舉將近,加上投票方式更動,競爭激烈下不料有人出此奧步,連章立委向來遠離家業的兒子也成了被抹黑的對象……總之雜誌出刊那一天,章立委可說是氣炸了。

  她環視了一會辦公室,宇文律師過去是她父親的好友,過去在她們家遭逢巨變之時也幫了她和母親許多忙。順著這一層關係,她自進入M大法律系起便在這間事務所擔任助理,在考上執照後更順其自然進入了這兒,只是萬萬想不到……

  藉此機會,她竟再一次見到了記憶中的那個人。

  「可這章立委的兒子也奇怪,一般男人不是最忌諱被誤認為Gay?何況他又在公家機關做事,應該要更反彈吧?人家免費開記者會幫他澄清,幹嘛不要?」

  他們事務所受章立委所託處理此事,但問題是誹謗屬告訴乃論,最重要的當事人遲遲不肯點頭,他們這些律師再強也沒輒啊。

  對助理的疑惑呂書儂只一笑,「這我就不曉得了,也許他有他的堅持吧……那人從以前就是這樣的。」

  「從以前?書儂姐,妳認識那個人啊?」

  呃。見自己一不小心說溜了嘴,她連忙澄清:「怎麼會?啊,剛剛那是我的猜測啦……還有昨天真是辛苦妳了,這麼臨時的CASE妳不但陪我去Gay Bar,還留下來幫我整理資料。晚餐我請妳吃怎麼樣?妳想吃什麼?」

  早習慣呂律師一緊張說話就會像連珠砲一樣,助理丁丁很好心地沒有戳破她顯而易見的慌張。只是看書儂姐一張紅透了的臉蛋……嗯,其中肯定有鬼。「那書儂姐,之後有關那個人的案子,會由妳來負責嗎?」

  思及此呂書儂嘆了口氣:「是啊。」畢竟是立委老大的兒子親口指名的,剛才她已去徵求過老大意見,年屆五十頭髮灰白,體態卻保持得十分健朗的宇文律師拍拍她的肩膀一笑:「那就麻煩妳了。」想當然爾,她是拒絕不能。

  或者在私心上……她也不是真想拒絕的。

  畢竟在過去,他也曾這般幫助過她啊。

  想到過去的那些回憶,呂書儂嘴角一揚,這下幹勁來了。「好,晚一點我們再去『寐姬』一趟,還有幫我去聯絡在報社工作的阿泰,我一定要查出這個消息到底是誰放出來的!」

  丁丁領命:「是!」

     

  事情的確如呂書儂一開始預料的一樣,八卦週刊這一次消息的來源並非記者自行調查而來,而是由其他管道的人士所委託的小道消息。

  的確嘛,儘管章為曄人在市府工作,可擔任的並非要職,其部門更是一般人不為所知的公園管理處。加之他做人低調,在此次風波出來前壓根兒沒人知道他有個立委老爸,媒體記者要自己嗅出他的身份大作文章,似乎有些天方夜譚。

  帶著這個發現,呂書儂將自己整理好的文件交給章為曄:「記者會預計安排在明晚七點,地點在你父親的黨團辦公室,相關發言我們事務所會負責……有什麼問題嗎?」

  也許是近週末,傍晚的咖啡店內人潮眾多,呂書儂慶幸著這樣的環境至少不會令她在面對這個男人的時候過於緊張,可也因如此而難以集中精神……而章為曄更是自赴約起不發一語,直盯著她瞧。天知道您老大是不是又反悔了啊!

  呂書儂一陣胃痛,章為曄則是一逕瞅著她,好不容易開了尊口:「有關提出告訴的部分,我並不認為同性戀是一個貶抑詞。」

  啊啊,是這樣嗎?「所以我們提出的並非公然侮辱,而是誹謗。」

  她一邊解釋,一邊瞥了下他臉上表情。今天打兩人一見到面起,章為曄的神色便像在不高興……是工作不順利嗎?還是因報導的關係在上班的地方領受非議了?想著想著她不禁打斷自己:那是人家的事,她關心幹嘛?

  她紅了臉,忙低下頭,明白一般人分不清公然侮辱和誹謗的不同,遂道:「基本上公然侮辱只要說出讓人覺得受到污辱的話就成立。但誹謗必須以具體事件來損害他人名譽,假設A當眾罵B髒話,那就是公然侮辱;可若A傳述『B的爸爸是強盜、媽媽是妓女』這種足以妨害別人名譽的具體事實,則是誹謗。所以報導中指你是同性戀,並在PUB內進行性愛派對等都不是事實,而這一部份的確足以構成誹謗。」

  因為緊張的關係,她話說得很快,加之又說了一大串,怕章為曄有聽沒懂,只好問:「呃……你明白了嗎?」

  「妳是不是S高畢業的?」

  啊?「啥?」呂書儂一愣,因他不期然的一句而瞪眼。此刻章為曄的視線正緊盯著她,她一陣心悸,實話也就很直接地出了口:「是、是啊……」

  「我也是S高,三年二班的。」

  「我知道……」糟!這三個字一出口,呂書儂的臉色便白了一半,一雙大眼骨碌碌地轉,很是尷尬。「這個……」

  可反觀章為曄,臉上表情依舊不動聲色。他隨手拈起文件觀看,呂書儂這下才發覺他的手指很細很長,可關節卻異常地大,很像常在做苦工的一雙手。

  她記得資料上說他在公園處的園藝工程隊工作,的確高中時全校的樹木花草就是他在負責的,想不到出了社會,全市的花木也是由他在照料的啊……

  想著她又不自覺出了神,偶遇初戀情人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發生的事,像這樣不自主地比較現在的他和過去之間的不同也是很正常的吧?結果又因如此她發了神,連章為曄早已閱完資料,一雙厲眼直瞪著她,都未有所覺。

  他望著眼前女人,圓滾滾的眼配上她略大的臉廓,看起來真的很像某種寵物鼠。此刻她走著神,纖長的睫毛在眼窩落下一道陰影,小巧粉嫩的唇微微噘起,這一種過於天真爛漫的形象,和她此刻的身份可說是極為不搭。

  就這麼觀察著,一股莫名的衝動由他腦海自然升起……他開口:「晚上有空嗎?」

  「嗄?啊?」被眼前人的一問給驚醒,呂書儂既尷尬又疑惑地望著突然冒出此問的男人,不懂這天外飛來一筆的意義何在。「有空是有空……」

  原則上作為一個律師沒有所謂的上下班時間,白天他們大半在開會、面談、開庭或是見委託人,有時接了CASE還得去蒐證,而至於其他撰寫文件等的雜務只能安排在晚間或名義上不需上班的假日。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等一下會面結束之後,她應該會回事務所準備明天開記者會的相關事項,以及懸在手上的其他案件吧。

  「OK,那走吧。」

  說著他起身,動作俐落地套上他那件長風衣。光只是這樣的動作便瞧得她心跳加速,連回應也慢了拍:「呃……要去哪?」

  「吃飯。」他動作俐落,發話的同時也拿起了帳單,呂書儂壓根兒跟不上他的速度,只能手忙腳亂地收拾桌上文件,卻依舊不明所以:「你的意思是……一起吃飯?我跟……你?」不會吧!

  章為曄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廢話」一樣。「我很久沒遇到S高的同學了,去吃一頓飯應該OK吧?」

  這……她能不OK嗎?

呂書儂錯愕,感覺自己的步調一遇上這男人便開始全亂。她收好桌上資料,卻看見男人早已至櫃臺結好了帳,她很不好意思:「請問多少錢?」

  又怕他以為她只是問自己的那一部份,只好追加解釋:「和客戶面會的支出我們事務所可以報公帳……」

  章為曄皺眉,像是不解地望著她。「不用了,才這一點錢還要申請,也太麻煩了吧?」

  的確是很麻煩,但對她這一種自小苦過來的人而言,小錢也是錢啊!思及此呂書儂有些氣苦,但想想這也是兩人先天的差異,她也不能說不對……唉,算了吧,人家可是大立委的兒子呢。

  結果就在這一種莫名其妙的情況下,兩人一塊進了餐廳。連選間餐廳都是麻煩,章為曄似乎也沒特別想吃什麼,就在一間義大利餐廳門口:「這間怎麼樣?」

  但問題是呂書儂對義大利料理完全沒輒,不管是PIZZA還是PASTA,她不能吃就是不能吃……章為曄見她表情古怪,遂問:「怎麼,不行?」

  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講,支支吾吾了好半天,章為曄見她這樣便皺了眉:「如果不喜歡就直說,我並不打算要妳配合我。」

  如果這樣的話是用一副很溫和的口氣講出來的,那也許會讓她很感動,但問題是章為曄的態度只讓她覺得像在罵小孩……她嘆了口氣:「我對蛋過敏。」

  說出來連自己都覺得好不幸,對蛋過敏,等於全世界幾乎有一半以上的食物都不能吃。本以為章為曄聽了可能會露出「天啊,妳好可憐」的反應,結果卻只是淡淡一句:「是嗎?」便換了另一間中式餐館。

  也就是他們現在坐的這一間。

  用餐的氣氛很微妙,明明提出邀請的人是他,可他卻似乎沒有主動開口的打算。呂書儂嘆了口氣,罷了,誰叫自己要答應?不過另一部份也不否認,是她也想知道現在的他,究竟在做些什麼。

  回憶還是保持回憶的模樣最好?唉,算了吧。「聽說你在市政府工作?工務局的公園路燈……什麼處?」

  「啊。」章為曄應一聲,回答:「公園路燈工程管理處,園藝工程隊。主要負責掌理綠地、廣場和行道樹的管理。」

  啊啊,對。「那全台北市的行道樹都是你們在管的囉?很厲害啊,你很喜歡植物吧?高中時全校的花木都是你在照顧的呢。記得高二那一年的櫻花開得特別茂盛,校長還開心地為此辦了個賞花會,我也是直到那個時候才知道我們學校也有櫻花的。」

  那一簇一簇、大把大把的粉嫩花朵怒張的樣兒幾乎要花了她的眼,而該是第一功臣的他卻只遠遠站在一旁的角落,望著那一些花兒恣意奔放的姿態,彷彿那一片美景與他無干。

  可他瞅著那一株櫻花樹的眼神,卻也是那般地溫柔啊。

  思及當時的回憶她愉快地瞇了眸,絲毫不覺章為曄注視她的目光變得詭異──「妳果然記得。」

  咦?啊?

  「我先前提到我是三年二班的,妳說『我知道』。的確我在高中時是負責照顧植物的,而既然都已提到這件事了,沒道理妳不記得我。」

  他細長的眸為此一瞇,臉上表情分毫不動,可散發出來的卻是極端不悅的訊息。「可我上次問妳『我們見過嗎?』,妳卻回答我沒有。」

  「呃……」這下呂書儂臉紅了,章為曄看著她的目光像在譴責她蹩腳的謊言。所以現在是怎樣?他在等她解釋?氣氛又尷尬地陷入沉默,可這一次呂書儂找不出話來了。她該怎麼說?兩人明明就不同班,她卻還記得他的理由……

  「我是記得一點,但上次見面的時候又不很確定……你好歹也算是當年的風雲人物嘛,我後來才想起來的,真的!」

  章為曄仍眼望著她,口吻淡漠:「妳確定妳只記得一點?」

  「……嗄?」

  他拿起茶壺為自己倒了杯茶,也為她斟了一杯。

  「我們班上那時候因為有一個肢體殘障的同學,為了顧忌他上課方便,我們的教室一到三年都在東棟的一樓不曾變過。而高二時一班的教室則是從西棟一樓變到了二樓。而從西棟的教室往下看,會很清楚地看到我們班靠窗的位置……高二那一學期,我一直都坐在那兒。」

  這下子呂書儂臉色丕變,一下青又一下白,章為曄沒錯失她這般變化,眼色變得深邃:「妳,一直都在看著我吧?」

  轟!所謂的平地一聲雷,也不過如此。

  呂書儂又羞又窘,的確她是一班的沒錯。後來升上二年級,發現自己的位置往下看去竟看得見他上課模樣,本來觀察這個人就是她日常生活中的小小嗜好,這一下可以光明正大,她好興奮,一直以為自己這樣的小趣味沒人發現,但萬般無奈想不到……該是當事人的他竟然知情?!

  這剎她心跳如擂鼓,告訴自己冷靜一點……乾脆在這裡當作是年少的回憶講出來算了?其實我以前還滿喜歡你的──反正都是過去的事了嘛,誰都有過這種曾經喜歡上某個人的心情啊,雖然在當事人面前承認是多少有些尷尬啦……

  結果就只是這樣的想法,也想得她眼前的茶水冷掉,呂書儂乾笑:「可能是因為我坐的位置關係吧,我們有個化學老師上的課超無聊的,偏偏一睡就穩當,我只好一直看外面轉移注意力……」

  「妳喜歡我吧。」

  嗄?嗄嗄?

  這一次呂書儂掩飾也不及,嘴一整個張大了。

  章為曄喝了口茶,儘管說著這一種威力強大好比原子彈的話,可他神色依舊冷靜。「我以為妳看我的時間已超過了一般『轉移注意力』的程度,我一整個學期都坐在那裡,而妳,也看了我整整一個學期。」

  他眼色轉而變得犀利,被那樣的目光望著,呂書儂傻了。

  見她臉在瞬間爆紅,章為曄淡定的眸瞅著她,更加確定了心中所想。

  「我說對了?」口吻,卻仍是一派平淡。

  所有的退路遭人一一封死,呂書儂再說不出任何可掩飾自己情意的謊。這一下承認也不是、不承認也不是,她好尷尬,儘管在法庭上她可以一一和檢察官、對方律師抗辯,可問題是,那是在資料齊全、準備得宜的情況下啊!

  然而現在……在這一種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她的少女心被明白昭告,呂書儂又急又慌,反正再怎樣掩飾似乎都是徒勞,不如乾脆承認了吧。

  她赧著臉,舉手做出投降狀:「好吧,其實你算是我第一個喜歡上的人,不過那也是過去的事了……」

  其實若再深刻地承認,對「現在」的他,她多多少少仍有著過去那樣美好念頭,但那只是基於所謂「舊愛還是最美」的情況下。

  不否認這些年來章為曄在外表上的更變並沒有太多,也許成熟了點,可也僅是增添了他的魅力。至於性格……高中時的他比現在還要更難以接近,儘管嚴厲了些,可她知道他沒有惡意。

  過去的回憶多少蒙蔽了她此刻的感知,為自己如今看來更加迷人的初戀對象心動是錯了嗎?所以現在她會心跳加速也是正常的,並不是因為她有什麼非分之想……

  可章為曄卻打斷了她內心的自我辯解:「只是過去的事而已嗎?」

  「嗄?」不然……還有什麼?

  他皺眉,「好不容易再見到初戀對象,妳不覺得自己還有其他話想說?」

  「呃?」

  見她仍舊一臉不明就裡,章為曄望著,莫名一股惱火自他內心深處湧上──高中時,他就已有過這樣的感覺。而現在再次遇見這個女人,那樣的感觸似乎又回來了。

  他吐口氣:「我現在單身,妳呢?」

  這……這又是哪來的天外飛來一筆?「我也是……」進大學到出社會她也交過兩三個男友,上一任則在三個月前分手,所以現在的確是處於單身沒錯。

  聽見回答,章為曄默默飲盡杯中茶水,反射在其中的寒眸在下一秒凌厲睇向她──

  「那,要不要交往看看?」

Posted by summoment at 樂多Roodo! │18:55 │回應(0)試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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