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5,2007
【試閱】〈當紅羅曼史277〉一天一天喜歡你
楔子
晚上十一點。
十點左右送走了最後一批客人，田蜜蜜把門口「營業中」的牌子轉向「休息中」，隨即回到櫃檯開始一天的結帳工作。
近一陣子開學了，本來請的工讀生因兼顧不了課業而離職，一過晚上八點便只剩下她一個，對身為大廚又身兼跑堂工作的田蜜蜜而言不諱言負荷很大。還好顧客都願意諒解，著實讓她感到些許安慰。
她一邊紀錄著今天的營收，一邊搖頭晃腦的，是真該再找一個工讀生了。
她本來就不聰明，要一次記住所有客人點的東西真有一些困難，今天客人點的單她好多次弄錯，也還好他們都不介懷啊……嘆一口氣，田蜜蜜有時候真受不了自己不大靈光的小腦袋。
她今年二十七歲，不大不小的年紀。大學畢業之後做過一些簡單工作，存了些錢，改裝了這一間父母親留給她的餐館，店名就叫「甜蜜蜜」。
田蜜蜜從小喜歡吃，在父母的影響下也變得喜歡做給自己吃；做給自己吃不夠，後來索性也做給別人吃。食譜什麼的也都是田家代代相傳下來的，她有廚藝、餐館有基礎，在她接手經營之後儘管算不上門庭若市，可也不會叫人餓死就是。
唉，自己開的好歹是餐館，要真餓死了傳出去也會笑死人吧？
就在她不著邊際的思索之際，忽然聽見「叩叩」的兩聲，她愣了好一會才意識到這是有人敲門，田蜜蜜望向鐘，十一點了，這個時間是哪來的客人？
她小心放下手中金錢，將之收回收銀機中鎖上──儘管她腦袋不靈光，可這一點危機意識還是有的。
想著走至門口，她朗聲道：「不好意思，我們打烊了。」
對方該是聽見了，他回：「我知道，我是看到門口的徵人啟事，來應徵的。」
來應徵的？聽見對方這樣說田蜜蜜眼睛一亮，忙不迭開了鎖。一般若是過十一點她尚未回家，她好心的鄰居便會每隔二十分打來關心，這也是她放心讓對方進來的理由──再一次強調，她笨歸笨，該有的還是有的。
對方是一個高高壯壯的男孩子，她眨了眨眼，說是少年又似乎太年輕，說是男人似乎也未到那個程度……她思量著，只知道這個孩子長得可真高啊。
「我看到妳門口貼著徵人啟事，我想應徵。」
頂著一八○以上的身高，嚴信桾這樣道。他有著一張黝黑的臉，說不上俊朗但十分深刻的五官，田蜜蜜猜他應該有原住民的血統。
「呃……你要應徵正職還是工讀生？」她請他進來，空無一人的餐館顯得有一些冷清，和平日的熱鬧大相逕庭。
「正職。」他擲地有聲，聲音透亮。
「正職？你幾歲了？」她見他年輕，本猜他還在唸書，但要應徵正職？
「二十一。」
二、二十一?!她和他足足差了六歲啊！
見田蜜蜜一臉驚訝，嚴信桾以為她是因自己的年紀而有所疑慮，隨即開口：「我剛退伍，想找份工作一邊準備大學考試，我在餐廳打過工，知道大概要做哪些事……我不怕苦，只想有份工作餬口。」
田蜜蜜一聽他這樣說，本來就不硬的心腸馬上軟了。她不明白這孩子有什麼苦衷，二十一歲說白了還是可以依靠家人的年紀，可他卻說想要找一份工作餬口……
田蜜蜜自己也是孤家寡人一個，知曉這一種無依無靠的苦，憑著這一點她就願意用他了。「那你填個資料，方便的話，明天就可以開始來上班了。」
嚴信桾雙眼睜大，沒料到會應徵得這麼容易，神經一放鬆便不聽使喚，「咕嚕嚕」的聲音不受控制地響了起來，田蜜蜜愣住，她不會聽不出這是怎樣的聲音。
然後她看見嚴信桾的黑臉紅了。「呃，那個，對不起……我今天什麼都還沒吃……」
「啊，喔。」她愣著，隨即回神。「沒關係，那……我看看廚房還有些什麼好了，你等等，我弄點東西給你吃。」
「不用了……」他本想客氣，可又「咕嚕嚕」的一聲，這一下索性住嘴不開口，省得越說越丟臉。
田蜜蜜望著他靦靦的樣子露出微笑：「哎唷，肚子餓又不是什麼不好意思的事，誰都餓過肚子，餓了乖乖吃東西就好了。你等一下，我很快就好。」
嚴信桾不及阻止，便看到她纖細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不一會兒她便端著一盤香氣四溢的炒飯回來了。不只炒飯，還有各式各樣不同種類的小菜。嚴信桾看著，不禁有一些受寵若驚。
見他一臉客氣，田蜜蜜笑了笑：「不要緊，吃吧，小菜都是今天剩下的，如果你不吃我就要丟了。」
聽她這樣說，嚴信桾才不大好意思的動了筷。才輕嚐一口，他便意外的瞪大了眼，田蜜蜜見他這模樣，不由緊張：「怎麼了？不好吃嗎？」東西都是早中晚各現做的，該不是壞了吧？
見田蜜蜜露出擔憂神情，嚴信桾趕忙撇清：「不是，東西很好吃，我只是……很久沒吃過熱的東西了。」
嚴信桾這一句話馬上惹出了田蜜蜜氾濫的同情心，「我們這兒包三餐，你放心，在『甜蜜蜜』工作，包准你天天吃的都是熱菜熱飯！」
見她一臉義憤填膺的拍著自己不大的胸脯保證，嚴信桾望著心口不由一暖。
說實在，這個女人長得並不討喜，她相貌平凡，說好聽點是清秀，難聽點是平板，身材也屬纖細，連該有肉的地方也沒肉，可他一口口吃著她做的菜，也一口口暖了心，忽然覺得眼前的女人好美，是他這一輩子所見過最美麗的女人。
嚴信桾將之當作「當兵兩三年，母豬賽貂蟬」，或是自己餓昏了的症頭，可他並不否認，眼前的女人著實讓他充滿了好感。
再吞一口那熱騰騰的飯菜，莫名他有一種預感，也許，他會在這兒工作很久……很久。
第一章
於是嚴信桾正式在「甜蜜蜜」待下來了。
「信桾，鐵板牛柳好了。」田蜜蜜自窗口端出一盤熱騰騰的鐵板牛柳，嚴信桾手腳麻利的接下，送至指定的位置。
「甜蜜蜜」是一間中式小餐館，MENU有單點和套餐二種，套餐可選五樣菜，附一碗白飯和每日湯，菜量不多但以一個人而言可以說是剛剛好，單點則是適合四、五個人同吃。
價格公道加上多樣化的選擇，使「甜蜜蜜」一直是附近上班族心中第一首選，每到中午便是這兒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
嚴信桾在這兒工作了三天，發現「甜蜜蜜」的確一如田蜜蜜一開始說的一樣：忙、很忙、非常忙。
「甜蜜蜜」早上十一點開門，可在開門前卻有一連串的準備工作：每天田蜜蜜都要七早八早上市場去買進今天需要的蔬菜，然後開始準備各式各樣小菜的製作，其中更是包含了醃肉、調配、燉和熬的過程。
不過這一部份嚴信桾無幸參與，他只需十點到，再來擦擦桌子掃掃地，準備開門即可。
原則上客人多的時候他就是跑堂小弟，倒茶點單端菜收盤子結帳，就這麼簡單。可時間一到下午二點，客人不多了，他就要清洗廚房中堆積如山的盤子和清掃。
就他一個人而言的確是頗大的工作量，可田蜜蜜也不曾虧待過他：三餐儘管談不上奢華但也精緻，而月薪更是二萬八的高薪，月休四天，加班費則是另外計算──憑著這一點，再苦嚴信桾也認了。
畢竟他生活拮据，的確需要錢。
下午二點多，店內的人潮一一散去，田蜜蜜好不容易自昏天暗日的廚房探出頭來，看到的便是嚴信桾賣力打掃的身影。
確實和嚴信桾一開始說的一樣，他吃苦耐勞，不貪懶，很多事不需她來開口他便自己做了，這一點是過去的工讀生和正職皆比不上的，她不禁慶幸自己請人的運氣不錯。
「信桾，你中午要吃什麼？」她喚住嚴信桾，微笑一問。
每到下午三點至五點是「甜蜜蜜」休息和打掃的時間，這個時候田蜜蜜總是不辭辛勞的問嚴信桾要吃什麼，可嚴信桾總是淡淡一句「隨便」──他並不想再增加田蜜蜜的工作量。
相處多日下來嚴信桾發覺田蜜蜜這個老闆實在有夠天真，說白了就是天兵，本來還覺得有一點兒笨，畢竟那一天大半夜的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放他這個大男人進來實在太危險，不過後來他知道了她的鄰居一過十一點每二十分會打一次電話來關心，他才明白田蜜蜜並未傻到連基本的防人之心也沒有。
今天客人多，嚴信桾工作量較大，田蜜蜜為了犒賞他的辛勞，特意弄出了三菜一湯，只有湯是今天早上煮的，其他都是特別弄的菜。嚴信桾見狀有一些訝異，田蜜蜜儘管是一間餐館的老闆，可她吃食十分簡單，向來都是一碗飯一盤菜，想不到今天竟然這樣豪華。
「欸，我們這兒什麼都沒有，最多就是讓你吃好一點，這也算是慰勞你這一二天的辛勞，就不要客氣了。」
田蜜蜜將筷子遞給他，朝他一笑。她的笑容並不很美，可嘴角不經意顯露的酒窩卻看來很有親切感。
嚴信桾道一聲謝謝，畢竟是餐館的老闆兼大廚，田蜜蜜的廚藝好不在話下，可再美味的東西一個人吃也覺得膩味，他望著田蜜蜜吃食的模樣，再嚐一口熱呼呼的翠筍，莫名覺得胃暖了，心也很暖。
他是真的許久沒有這樣和人同桌進食了。
光吃飯不說話也無聊，田蜜蜜一邊吃一邊眼睛盯住他開口：「信桾你天天從士林來這兒會不會太遠啊？」餐館的地址在內湖，而嚴信桾一開始在履歷表上填的地址在士林。
聞言嚴信桾呆了一下，像是不知道如何回答，最後有一些尷尬的低下頭：「……還好。」
「是嗎？我們這兒有時候下班都十一二點了，我怕你等不到公車……」
「那個不要緊。」嚴信桾打斷了她的擔憂。實際上……
「還是你騎車？」
「也不是……」拜託，他一窮二白的，連住的地方也沒有，哪來的車騎？
田蜜蜜不懂他心中苦悶，見他一臉難以啟齒，便放下筷子，一臉不安的問：「信桾啊，你有什麼不方便的直說無妨，我不是太能幹的老闆，可你若有不方便的事我也可以配合……」
「不是那樣的。」嚴信桾見她露出擔憂的表情，莫名有一些慌了。「我……我不住士林。」
「咦？你不會搬到內湖來了吧？」為了她這一份工作？會不會太有心了一點。「在哪啊？一個月租金多少？你要搬可以告訴我啊，我認識不少作房東的，可以幫你問到一間好價錢的呢。」
望著她甜甜的笑，嚴信桾明白田蜜蜜不是雞婆，而是真的關心。
思及此，他覺得自己這樣說謊實在太不應該，自尊算什麼？有本事睡公園沒本事讓人知道嗎？
於是掙扎了一會，他終於說出實話：「其實……我沒有住的地方。」
匡！「你、你沒有住的地方？」一個不小心打翻了茶水，田蜜蜜樣子很是驚訝：「那你這一段日子都住哪？」
「公園。」
碰碰匡碰碰！「公園?!」這一下田蜜蜜是差一點摔下桌子了，她叫：「你有困難怎不早說？你沒有錢租房子，我可以借你……」
「不不不，不用了。」一連說了三個「不」，那是因為嚴信桾知曉田蜜蜜的性子，若他不義正辭嚴的拒絕，她下一秒肯定就要掏出錢來給他。
儘管相處不到一星期，可對於田蜜蜜的古道熱腸，嚴信桾還是略知一二的。
「妳雇用我讓我有吃有拿已經夠了，至於房子……我可以等到存夠了錢再去租，現在天氣熱，睡公園挺涼的，沒什麼不好。」
見嚴信桾一臉認真地向自己暢談「睡公園」的好處，田蜜蜜更要鼻酸了。
這個孩子，有苦怎不說出來？他才二十一歲便淪落到無家可歸的境地，再想想自己，若不是去世的父母留下了一筆保險金和這一間店鋪給她，她一個人，只怕也會像他一樣吧？
想到這兒田蜜蜜止不住心疼，她拍拍胸脯，一臉的豪氣：「不行，你既然在我這兒工作了，你的身體就不是你自己的，露宿在外遲早會出問題，你若出問題，我一個人要怎麼辦？現在這兒的工作人員也只有你了啊。」
見田蜜蜜說「我一個人要怎麼辦」的表情竟是楚楚可憐的，嚴信桾心口不明一窒，好奇妙的感覺，不過也許是因為他甚少遇到女孩子向自己撒嬌吧。
「可是……我不想和妳借錢，而且妳也想想，我才在妳這兒工作不到一個星期，妳就要借我租房子的錢……我若是跑了怎麼辦？」他忍不住警告。
「你不是這種人吧？」儘管不是沒有懷疑過這樣的可能，可憑他這一段話，田蜜蜜就算是被騙也認了。
「可你說你不想和我借錢……啊！我想到了。」田蜜蜜拍掌一笑：「我這兒剛好有一間休息間，我有時候留下來煮湯弄東西的時候才偶爾睡上一天，裡面有床有櫃，來來來，我帶你去看看！」
田蜜蜜性子說風是風、說雨是雨，馬上便要拉著嚴信桾去看，嚴信桾唯有跟上。只見廚房旁邊一扇門，打開來是一疊不算大的空間，裡面有一張簡單的床鋪，附帶一間浴室，可以說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該有的通通有了。
「這裡本來是給以前的大廚睡的，之後除了我偶爾睡在這兒外就沒有別人了，現在給你剛好。」田蜜蜜笑笑，「這樣你就不介意了吧？」
嚴信桾瞧了瞧這一間房，說真的，環境什麼的他不計較，都睡過公園了，這樣一間房在他眼中可比五星級飯店了。他望向田蜜蜜，不否認心中有一些感動，很高興她這樣為他想，不過他並不想平白無故領受他人的恩惠。
所以他問：「這樣一間房租出去大約可以租多少錢？」
田蜜蜜想了想：「五千吧。」
「好，就五千，每個月從我工資裡面扣，可以吧？」
田蜜蜜本想說不用，可一看到嚴信桾一臉不容反對的表情，知道他是堅持到底了。她吐吐舌：「好吧，你要這樣也行。」要不她還真怕他死也不肯住進來。
兩人再一次回到餐桌上，田蜜蜜瞟著他認真吃食的模樣，明白他是一個謹守本分的好孩子，不肯佔人一點便宜，思及此，對嚴信桾這個人的欣賞便又多了幾分，她不禁慶幸自己可以聘請到這樣認真實幹的人。
再想到自己和他一樣都是孤獨一人的處境，田蜜蜜心一酸，對這個孩子，心憐的感覺似乎是越來越甚了。
※
自從住進「甜蜜蜜」以來，嚴信桾才曉得田蜜蜜有多辛苦。
過去他只要早上十點來報到，不知道田蜜蜜每天都是七早八早便到店裡來，早上八點，他被鍋碗瓢盆的聲音弄醒，洗了把臉便到廚房探看，看到的便是田蜜蜜滿頭大汗在轉動湯杓的景象。
她一臉認真，望著鍋裡的湯水，再看看爐火，見似乎沒問題了便露出一笑，嚴信桾望著，心中有很多很難解釋的東西。
「……田姐，需要幫忙嗎？」過晌，他聽見自己開口。
田蜜蜜似乎嚇了一跳，她一個轉身，望見的便是嚴信桾身著汗衫的精壯身影。她笑了笑：「抱歉，吵醒你了。」
「沒關係，我其實也該醒了。」
而且說實在，今天這是他在這一段日子裡睡得最好的一天，過去睡公園，三番兩次總因睡不好而驚醒，躺在床上的這一晚他一夜無夢，超級好睡，現在著實精神的很。
「需要幫忙嗎？」他又問了一遍。
「不用了，你還不到上班時間不是嗎？外面有電視，你無聊可以去看。」說罷又回去照顧爐火，見差不多了便蓋上蓋子，便要去處理青菜。
見她真要一個人忙，儘管知道過去她也是這樣，可那時候他看不到，現在看到了，要他裝不知道跑到外面看電視是不可能的。他上前，伸手按住田蜜蜜的肩膀，力道雖不大，但也確實的止住了她的動作。
田蜜蜜不解的望向他，只聽見嚴信桾一字一句，十分認真的：「我想幫忙。」
「呃……你想幫忙喔？」耶，是她錯覺嗎？信桾的眼裡好像有殺氣哪。
「對。」
「喔……那，那邊的青菜，你可不可以幫我洗一洗？」她找了個最輕鬆的工作給他。
「好。」嚴信桾二話不說，走向田蜜蜜指的那一堆青菜，他從塑膠袋掏出蔬菜來，這一堆青菜的量十分可觀，他知道田蜜蜜沒騎車，也許她開車？
「妳開車嗎？」
田蜜蜜疑惑的眨眨眼，「不，我沒車。」
「那這一堆青菜……」
「我用推車推回來的啊，菜市場就在附近，不遠，那兒有個林大媽，賣的青菜又好又便宜，我每天都向她買的，不多買就沒得買了……」
很好，嚴信桾聽見了其中重點，菜市場在附近，什麼林大媽賣的菜很好，所以她「每天」都一個人去買進大量的菜然後再一個人推回來？很好，很好，很好。這個女人對人人好，可對自己一點也不好！
莫名的，嚴信桾有一股火氣直衝腦門。
「妳每天幾點去菜市場？」
「耶……早上六點多吧。」
「明天早上開始，我陪妳一起去。」
陪她一起去?!「不、不用了啦！而且我之前還要去魚市……」
「那又是幾點？」
「……早上五點。」算晚了，沒辦法，她爬不起來啊嗚嗚。
嚴信桾聽了頭開始痛了。「好，我一樣陪妳去魚市。」
「不、不用了！五點很早，你可以多睡一會……」田蜜蜜忙拒絕。
他知道五點很早，他的確也沒有這個義務需要這麼做，可他知道他會的。這個女人對他好是不爭的事實，受人點滴必當湧泉以報，何況……他知道這個女人和他都是孤身一人。
他看不慣她一個人過得那麼苦。
他望著她，從頭到腳。田蜜蜜很嬌小，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很弱小的一個女人。可她每天早上五點一個人去魚市，然後又去菜場，最後一個人準備所有需要的東西，她這樣很累很苦，可他卻從不曾在她臉上看到這一些。
他看到的，是她總是開開心心的接受客人點單，然後快快樂樂的將做好的菜端出來的樣子。
而且，她對他很好。從不曾發洩任何壓力，或是遷怒在他身上。
所以他下定決心──
「明天開始，我陪妳去。」
就這樣，一句話。
※
為了那一句話，嚴信桾開始了苦行僧一般晚睡早起的日子。
晚睡是因為他工作到十一點，然後一兩個小時的自由時間他會作自己的事；早起是因為他答應了田蜜蜜，而言出必行是他做人的一大原則之一。
禍從口出？其實也還好，嚴信桾過慣了苦日子，而且對能夠幫上田蜜蜜的忙，他並不感到太討厭。
畢竟田蜜蜜的確是一個好老闆。
「信桾，你要不要早一點睡啊？都十二點了耶。」今天是月底，田蜜蜜為了作帳留在店裡留到很晚，她望著時鐘，時間已經算是明天了，可坐在另一張桌子一樣埋頭苦幹的嚴信桾似乎一點也沒有睡覺的意思。
「我沒關係。」
「是喔……」田蜜蜜咕噥，連日來的相處讓她摸清了嚴信桾的性格不是一般的固執，他老大決定的事，旁人休想插手干涉。
知道他是顧忌她，田蜜蜜忙加快手中動作，十分鐘內把剩下的事務搞定，天知道她最不擅長的事便是作帳，不過她不忍看嚴信桾為自己遲遲不上床睡覺，尤其明天他們兩人都要早起。
她做完帳，收拾好桌上東西，笑瞇瞇走向嚴信桾那一桌：「我好了，你去睡吧。」
「喔。」
嚴信桾抬頭，他犀利的眼望住田蜜蜜的，叫她在一瞬間愣住，為了掩飾自己這樣莫名的反應，她轉而瞥向他桌上事物，瞬間愣的更徹底──
「你在讀書?!」
「嗯。」闔上參考書，他不明就裡的看著田蜜蜜傻愣的臉，似乎也有一點尷尬。「很奇怪嗎？」
「耶？沒、沒有啦！」田蜜蜜忙揮手，索性坐在嚴信桾對面。「啊，對，你說了你想繼續升學嘛。」
點頭。
「那……你有志願的學校或是科系嗎？」
「M大。」
田蜜蜜又一愣。「M大？」
「對。」他疑惑審視她反應，M大儘管不是公立但水準也不算太低，她是覺得他太有自信嗎？「有什麼不對嗎？」
「沒有啦！只是很高興我又多了個學弟吶……」
學弟?!「妳是M大出身的？」他嚇到。
「呃……對啊，看不出來呴？」他不是第一個有這樣反應的人，嗚，誰叫她看起來就是笨。
「哪一系？」
「中文……」是她的錯覺嗎？她似乎看到他的眼睛在放光耶。
「我也想念中文！」嚴信桾激動的站起，居高臨下俯視著田蜜蜜。「中文系有一個教授，我很喜歡他的作品……他學生的作品也很出色……」自顧自興沖沖的說著，他才注意到田蜜蜜呆滯的臉，瞬間有些不好意思的坐了下來。「抱歉，我太激動了。」
「不會不會，我只是不知道原來你也喜歡看書而已……」畢竟他們相處時間總在工作，各忙各的，很少有這樣瞭解彼此的機會。
「你說的那個教授我知道，我有他全部的作品，你喜歡我可以借你看。」
「真的嗎?!」
「真的真的。」
見他露出這樣開心的表情，田蜜蜜不知不覺也感到開心了起來。平日他總像個可靠的孩子，替她忙裡忙外處理所有事務，很少看到他露出這樣孩子氣的表情，思及此，她的心疼便不免多了一分。
「那你說你想考M大，你目標放在今年還是明年？」
「最好是今年，不行的話明年也行……我對數理沒把握。」
「是喔。」
田蜜蜜作出思考狀，大學考試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簡單，她當時考上M大，有一部份是因為運氣好，考出的通通都是她有念的題目，另一部份是因為有高人指導……等一下，高人?!
這一下田蜜蜜興奮得眼睛放光，對，她怎麼忘了？她身邊就有一個朋友是在補習班當老師的，她教法淺顯易懂，連她這個笨到無藥可救的數學白痴都可以在她教授下解題連連，更何況是看來比她聰明一百萬倍的嚴信桾？
思及此她興奮的衝入櫃檯拿起電話，嚴信桾看得莫名其妙，十二點，這麼晚了她撥給誰？
只見電話沒多久便接通，田蜜蜜衝話筒興奮地道：「喂喂？是我是我，蜜蜜啦！我有事想要拜託妳……嗯，就是我這邊有一個人想要考M大，但不擅長數理……對對，就是這樣……好，那妳來看看，宵夜？沒問題啊，應該的嘛！好，就這樣了……」電話斷線。
隔了一段距離嚴信桾聽不清田蜜蜜說了什麼，可他看看時間，有一些怔愣的：「這樣不會打擾到對方嗎？」
田蜜蜜反倒一笑，「不會啦，她是夜貓子，常常半夜不睡覺，我有時候還會接到她凌晨三點打來訴苦的電話……」
凌晨三點?!「妳不是四點就要起床？」
「嗯，對啊，所以就乾脆聊到四點啦，反正早晚都要醒的，早一個小時沒關係啦。」
聽到她這樣雲淡風輕的說法，嚴信桾可真說不出話來了，他知道這個女人人好，說明白一點就是人善可欺，這是田蜜蜜的優點，可他卻聽得有一些氣惱。
可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氣什麼。
然後田蜜蜜起身，「那差不多我回去囉，你也早一點睡，不要念到太晚了。」
「嗯。」嚴信桾應諾，他收拾桌上課本，也跟著起身。「我送妳回去。」
「啊？」
「時間很晚了，我送妳回去。」現在時間十二點半，任何一個有常識的人都不會放她一個弱女子走在街上好不？
「不、不用了啦，我家又不遠，而且以前我也是一個人走，很安全，不會有事的……」
嚴信桾睞他一眼，那一眼兇狠的叫田蜜蜜瞬間噤聲，他現在明白，對這個不在乎自己安危的女人，來硬的就對了！
「這是我決定的事。」
「是、是喔……」田蜜蜜在他惡狠狠的眼神下說不出一句反對的話，不由慶幸還好她家是真的不遠，嚴信桾可以不用太過奔波。
於是兩人一塊走出店門，田蜜蜜細心鎖上門，和嚴信桾走在回家的夜路上。說真的，這一條路雖然不長但路燈時常壞掉，她往往一個人走總會加快腳步，感覺害怕，可今天，她卻異常的感到安心。
也許，是因為嚴信桾這樣寸步不離守護著她的關係吧。
思及此，她不由一笑，甜甜望著嚴信桾：「你真是一個好孩子。」
可這樣的稱讚沒讓嚴信桾感到開心，畢竟二十一歲，到這一把年紀還被人稱作「孩子」，沒一個男人會開心的。
可他知道田蜜蜜並沒惡意，他們相差六歲也是事實，所以他只簡短的：「不會，這是我應該做的。」
聽到他這樣的回答，田蜜蜜又笑了：「我可沒有付錢雇你送我回家啊！」所以這不算是他應該做的吧？
嚴信桾沉默，在昏暗的街燈下望著她笑瞇瞇的臉，接而撇過頭說了一句：「受人點滴必當湧泉以報。」
「可我覺得你回報我的不只是湧泉，而是大海了吶……」每天早上五點陪她上魚市、上菜市場，回來之後又幫她弄一堆有的沒的，現在晚上又送她回家……說真的，他只要認真工作，對田蜜蜜而言就是最大的回報了。
但也不否認，嚴信桾這樣的行為，著實令她很感動。
想到這兒，她吐一口氣，真心實意的：「還好有你。」
這樣簡單的一句話，並沒有任何雜質存在，正因為太純粹了，反而叫嚴信桾一愣，瞬間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她這樣乾淨的一句話。
所以他只淡淡撇過頭，說了一句：「不會。」
嚴信桾望著她，內心的想法未說出口。她不懂得對自己好，那麼，他來對她好。這也是一種報恩。他這樣告訴自己。
晚上十一點。
十點左右送走了最後一批客人，田蜜蜜把門口「營業中」的牌子轉向「休息中」，隨即回到櫃檯開始一天的結帳工作。
近一陣子開學了，本來請的工讀生因兼顧不了課業而離職，一過晚上八點便只剩下她一個，對身為大廚又身兼跑堂工作的田蜜蜜而言不諱言負荷很大。還好顧客都願意諒解，著實讓她感到些許安慰。
她一邊紀錄著今天的營收，一邊搖頭晃腦的，是真該再找一個工讀生了。
她本來就不聰明，要一次記住所有客人點的東西真有一些困難，今天客人點的單她好多次弄錯，也還好他們都不介懷啊……嘆一口氣，田蜜蜜有時候真受不了自己不大靈光的小腦袋。
她今年二十七歲，不大不小的年紀。大學畢業之後做過一些簡單工作，存了些錢，改裝了這一間父母親留給她的餐館，店名就叫「甜蜜蜜」。
田蜜蜜從小喜歡吃，在父母的影響下也變得喜歡做給自己吃；做給自己吃不夠，後來索性也做給別人吃。食譜什麼的也都是田家代代相傳下來的，她有廚藝、餐館有基礎，在她接手經營之後儘管算不上門庭若市，可也不會叫人餓死就是。
唉，自己開的好歹是餐館，要真餓死了傳出去也會笑死人吧？
就在她不著邊際的思索之際，忽然聽見「叩叩」的兩聲，她愣了好一會才意識到這是有人敲門，田蜜蜜望向鐘，十一點了，這個時間是哪來的客人？
她小心放下手中金錢，將之收回收銀機中鎖上──儘管她腦袋不靈光，可這一點危機意識還是有的。
想著走至門口，她朗聲道：「不好意思，我們打烊了。」
對方該是聽見了，他回：「我知道，我是看到門口的徵人啟事，來應徵的。」
來應徵的？聽見對方這樣說田蜜蜜眼睛一亮，忙不迭開了鎖。一般若是過十一點她尚未回家，她好心的鄰居便會每隔二十分打來關心，這也是她放心讓對方進來的理由──再一次強調，她笨歸笨，該有的還是有的。
對方是一個高高壯壯的男孩子，她眨了眨眼，說是少年又似乎太年輕，說是男人似乎也未到那個程度……她思量著，只知道這個孩子長得可真高啊。
「我看到妳門口貼著徵人啟事，我想應徵。」
頂著一八○以上的身高，嚴信桾這樣道。他有著一張黝黑的臉，說不上俊朗但十分深刻的五官，田蜜蜜猜他應該有原住民的血統。
「呃……你要應徵正職還是工讀生？」她請他進來，空無一人的餐館顯得有一些冷清，和平日的熱鬧大相逕庭。
「正職。」他擲地有聲，聲音透亮。
「正職？你幾歲了？」她見他年輕，本猜他還在唸書，但要應徵正職？
「二十一。」
二、二十一?!她和他足足差了六歲啊！
見田蜜蜜一臉驚訝，嚴信桾以為她是因自己的年紀而有所疑慮，隨即開口：「我剛退伍，想找份工作一邊準備大學考試，我在餐廳打過工，知道大概要做哪些事……我不怕苦，只想有份工作餬口。」
田蜜蜜一聽他這樣說，本來就不硬的心腸馬上軟了。她不明白這孩子有什麼苦衷，二十一歲說白了還是可以依靠家人的年紀，可他卻說想要找一份工作餬口……
田蜜蜜自己也是孤家寡人一個，知曉這一種無依無靠的苦，憑著這一點她就願意用他了。「那你填個資料，方便的話，明天就可以開始來上班了。」
嚴信桾雙眼睜大，沒料到會應徵得這麼容易，神經一放鬆便不聽使喚，「咕嚕嚕」的聲音不受控制地響了起來，田蜜蜜愣住，她不會聽不出這是怎樣的聲音。
然後她看見嚴信桾的黑臉紅了。「呃，那個，對不起……我今天什麼都還沒吃……」
「啊，喔。」她愣著，隨即回神。「沒關係，那……我看看廚房還有些什麼好了，你等等，我弄點東西給你吃。」
「不用了……」他本想客氣，可又「咕嚕嚕」的一聲，這一下索性住嘴不開口，省得越說越丟臉。
田蜜蜜望著他靦靦的樣子露出微笑：「哎唷，肚子餓又不是什麼不好意思的事，誰都餓過肚子，餓了乖乖吃東西就好了。你等一下，我很快就好。」
嚴信桾不及阻止，便看到她纖細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不一會兒她便端著一盤香氣四溢的炒飯回來了。不只炒飯，還有各式各樣不同種類的小菜。嚴信桾看著，不禁有一些受寵若驚。
見他一臉客氣，田蜜蜜笑了笑：「不要緊，吃吧，小菜都是今天剩下的，如果你不吃我就要丟了。」
聽她這樣說，嚴信桾才不大好意思的動了筷。才輕嚐一口，他便意外的瞪大了眼，田蜜蜜見他這模樣，不由緊張：「怎麼了？不好吃嗎？」東西都是早中晚各現做的，該不是壞了吧？
見田蜜蜜露出擔憂神情，嚴信桾趕忙撇清：「不是，東西很好吃，我只是……很久沒吃過熱的東西了。」
嚴信桾這一句話馬上惹出了田蜜蜜氾濫的同情心，「我們這兒包三餐，你放心，在『甜蜜蜜』工作，包准你天天吃的都是熱菜熱飯！」
見她一臉義憤填膺的拍著自己不大的胸脯保證，嚴信桾望著心口不由一暖。
說實在，這個女人長得並不討喜，她相貌平凡，說好聽點是清秀，難聽點是平板，身材也屬纖細，連該有肉的地方也沒肉，可他一口口吃著她做的菜，也一口口暖了心，忽然覺得眼前的女人好美，是他這一輩子所見過最美麗的女人。
嚴信桾將之當作「當兵兩三年，母豬賽貂蟬」，或是自己餓昏了的症頭，可他並不否認，眼前的女人著實讓他充滿了好感。
再吞一口那熱騰騰的飯菜，莫名他有一種預感，也許，他會在這兒工作很久……很久。
第一章
於是嚴信桾正式在「甜蜜蜜」待下來了。
「信桾，鐵板牛柳好了。」田蜜蜜自窗口端出一盤熱騰騰的鐵板牛柳，嚴信桾手腳麻利的接下，送至指定的位置。
「甜蜜蜜」是一間中式小餐館，MENU有單點和套餐二種，套餐可選五樣菜，附一碗白飯和每日湯，菜量不多但以一個人而言可以說是剛剛好，單點則是適合四、五個人同吃。
價格公道加上多樣化的選擇，使「甜蜜蜜」一直是附近上班族心中第一首選，每到中午便是這兒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
嚴信桾在這兒工作了三天，發現「甜蜜蜜」的確一如田蜜蜜一開始說的一樣：忙、很忙、非常忙。
「甜蜜蜜」早上十一點開門，可在開門前卻有一連串的準備工作：每天田蜜蜜都要七早八早上市場去買進今天需要的蔬菜，然後開始準備各式各樣小菜的製作，其中更是包含了醃肉、調配、燉和熬的過程。
不過這一部份嚴信桾無幸參與，他只需十點到，再來擦擦桌子掃掃地，準備開門即可。
原則上客人多的時候他就是跑堂小弟，倒茶點單端菜收盤子結帳，就這麼簡單。可時間一到下午二點，客人不多了，他就要清洗廚房中堆積如山的盤子和清掃。
就他一個人而言的確是頗大的工作量，可田蜜蜜也不曾虧待過他：三餐儘管談不上奢華但也精緻，而月薪更是二萬八的高薪，月休四天，加班費則是另外計算──憑著這一點，再苦嚴信桾也認了。
畢竟他生活拮据，的確需要錢。
下午二點多，店內的人潮一一散去，田蜜蜜好不容易自昏天暗日的廚房探出頭來，看到的便是嚴信桾賣力打掃的身影。
確實和嚴信桾一開始說的一樣，他吃苦耐勞，不貪懶，很多事不需她來開口他便自己做了，這一點是過去的工讀生和正職皆比不上的，她不禁慶幸自己請人的運氣不錯。
「信桾，你中午要吃什麼？」她喚住嚴信桾，微笑一問。
每到下午三點至五點是「甜蜜蜜」休息和打掃的時間，這個時候田蜜蜜總是不辭辛勞的問嚴信桾要吃什麼，可嚴信桾總是淡淡一句「隨便」──他並不想再增加田蜜蜜的工作量。
相處多日下來嚴信桾發覺田蜜蜜這個老闆實在有夠天真，說白了就是天兵，本來還覺得有一點兒笨，畢竟那一天大半夜的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放他這個大男人進來實在太危險，不過後來他知道了她的鄰居一過十一點每二十分會打一次電話來關心，他才明白田蜜蜜並未傻到連基本的防人之心也沒有。
今天客人多，嚴信桾工作量較大，田蜜蜜為了犒賞他的辛勞，特意弄出了三菜一湯，只有湯是今天早上煮的，其他都是特別弄的菜。嚴信桾見狀有一些訝異，田蜜蜜儘管是一間餐館的老闆，可她吃食十分簡單，向來都是一碗飯一盤菜，想不到今天竟然這樣豪華。
「欸，我們這兒什麼都沒有，最多就是讓你吃好一點，這也算是慰勞你這一二天的辛勞，就不要客氣了。」
田蜜蜜將筷子遞給他，朝他一笑。她的笑容並不很美，可嘴角不經意顯露的酒窩卻看來很有親切感。
嚴信桾道一聲謝謝，畢竟是餐館的老闆兼大廚，田蜜蜜的廚藝好不在話下，可再美味的東西一個人吃也覺得膩味，他望著田蜜蜜吃食的模樣，再嚐一口熱呼呼的翠筍，莫名覺得胃暖了，心也很暖。
他是真的許久沒有這樣和人同桌進食了。
光吃飯不說話也無聊，田蜜蜜一邊吃一邊眼睛盯住他開口：「信桾你天天從士林來這兒會不會太遠啊？」餐館的地址在內湖，而嚴信桾一開始在履歷表上填的地址在士林。
聞言嚴信桾呆了一下，像是不知道如何回答，最後有一些尷尬的低下頭：「……還好。」
「是嗎？我們這兒有時候下班都十一二點了，我怕你等不到公車……」
「那個不要緊。」嚴信桾打斷了她的擔憂。實際上……
「還是你騎車？」
「也不是……」拜託，他一窮二白的，連住的地方也沒有，哪來的車騎？
田蜜蜜不懂他心中苦悶，見他一臉難以啟齒，便放下筷子，一臉不安的問：「信桾啊，你有什麼不方便的直說無妨，我不是太能幹的老闆，可你若有不方便的事我也可以配合……」
「不是那樣的。」嚴信桾見她露出擔憂的表情，莫名有一些慌了。「我……我不住士林。」
「咦？你不會搬到內湖來了吧？」為了她這一份工作？會不會太有心了一點。「在哪啊？一個月租金多少？你要搬可以告訴我啊，我認識不少作房東的，可以幫你問到一間好價錢的呢。」
望著她甜甜的笑，嚴信桾明白田蜜蜜不是雞婆，而是真的關心。
思及此，他覺得自己這樣說謊實在太不應該，自尊算什麼？有本事睡公園沒本事讓人知道嗎？
於是掙扎了一會，他終於說出實話：「其實……我沒有住的地方。」
匡！「你、你沒有住的地方？」一個不小心打翻了茶水，田蜜蜜樣子很是驚訝：「那你這一段日子都住哪？」
「公園。」
碰碰匡碰碰！「公園?!」這一下田蜜蜜是差一點摔下桌子了，她叫：「你有困難怎不早說？你沒有錢租房子，我可以借你……」
「不不不，不用了。」一連說了三個「不」，那是因為嚴信桾知曉田蜜蜜的性子，若他不義正辭嚴的拒絕，她下一秒肯定就要掏出錢來給他。
儘管相處不到一星期，可對於田蜜蜜的古道熱腸，嚴信桾還是略知一二的。
「妳雇用我讓我有吃有拿已經夠了，至於房子……我可以等到存夠了錢再去租，現在天氣熱，睡公園挺涼的，沒什麼不好。」
見嚴信桾一臉認真地向自己暢談「睡公園」的好處，田蜜蜜更要鼻酸了。
這個孩子，有苦怎不說出來？他才二十一歲便淪落到無家可歸的境地，再想想自己，若不是去世的父母留下了一筆保險金和這一間店鋪給她，她一個人，只怕也會像他一樣吧？
想到這兒田蜜蜜止不住心疼，她拍拍胸脯，一臉的豪氣：「不行，你既然在我這兒工作了，你的身體就不是你自己的，露宿在外遲早會出問題，你若出問題，我一個人要怎麼辦？現在這兒的工作人員也只有你了啊。」
見田蜜蜜說「我一個人要怎麼辦」的表情竟是楚楚可憐的，嚴信桾心口不明一窒，好奇妙的感覺，不過也許是因為他甚少遇到女孩子向自己撒嬌吧。
「可是……我不想和妳借錢，而且妳也想想，我才在妳這兒工作不到一個星期，妳就要借我租房子的錢……我若是跑了怎麼辦？」他忍不住警告。
「你不是這種人吧？」儘管不是沒有懷疑過這樣的可能，可憑他這一段話，田蜜蜜就算是被騙也認了。
「可你說你不想和我借錢……啊！我想到了。」田蜜蜜拍掌一笑：「我這兒剛好有一間休息間，我有時候留下來煮湯弄東西的時候才偶爾睡上一天，裡面有床有櫃，來來來，我帶你去看看！」
田蜜蜜性子說風是風、說雨是雨，馬上便要拉著嚴信桾去看，嚴信桾唯有跟上。只見廚房旁邊一扇門，打開來是一疊不算大的空間，裡面有一張簡單的床鋪，附帶一間浴室，可以說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該有的通通有了。
「這裡本來是給以前的大廚睡的，之後除了我偶爾睡在這兒外就沒有別人了，現在給你剛好。」田蜜蜜笑笑，「這樣你就不介意了吧？」
嚴信桾瞧了瞧這一間房，說真的，環境什麼的他不計較，都睡過公園了，這樣一間房在他眼中可比五星級飯店了。他望向田蜜蜜，不否認心中有一些感動，很高興她這樣為他想，不過他並不想平白無故領受他人的恩惠。
所以他問：「這樣一間房租出去大約可以租多少錢？」
田蜜蜜想了想：「五千吧。」
「好，就五千，每個月從我工資裡面扣，可以吧？」
田蜜蜜本想說不用，可一看到嚴信桾一臉不容反對的表情，知道他是堅持到底了。她吐吐舌：「好吧，你要這樣也行。」要不她還真怕他死也不肯住進來。
兩人再一次回到餐桌上，田蜜蜜瞟著他認真吃食的模樣，明白他是一個謹守本分的好孩子，不肯佔人一點便宜，思及此，對嚴信桾這個人的欣賞便又多了幾分，她不禁慶幸自己可以聘請到這樣認真實幹的人。
再想到自己和他一樣都是孤獨一人的處境，田蜜蜜心一酸，對這個孩子，心憐的感覺似乎是越來越甚了。
※
自從住進「甜蜜蜜」以來，嚴信桾才曉得田蜜蜜有多辛苦。
過去他只要早上十點來報到，不知道田蜜蜜每天都是七早八早便到店裡來，早上八點，他被鍋碗瓢盆的聲音弄醒，洗了把臉便到廚房探看，看到的便是田蜜蜜滿頭大汗在轉動湯杓的景象。
她一臉認真，望著鍋裡的湯水，再看看爐火，見似乎沒問題了便露出一笑，嚴信桾望著，心中有很多很難解釋的東西。
「……田姐，需要幫忙嗎？」過晌，他聽見自己開口。
田蜜蜜似乎嚇了一跳，她一個轉身，望見的便是嚴信桾身著汗衫的精壯身影。她笑了笑：「抱歉，吵醒你了。」
「沒關係，我其實也該醒了。」
而且說實在，今天這是他在這一段日子裡睡得最好的一天，過去睡公園，三番兩次總因睡不好而驚醒，躺在床上的這一晚他一夜無夢，超級好睡，現在著實精神的很。
「需要幫忙嗎？」他又問了一遍。
「不用了，你還不到上班時間不是嗎？外面有電視，你無聊可以去看。」說罷又回去照顧爐火，見差不多了便蓋上蓋子，便要去處理青菜。
見她真要一個人忙，儘管知道過去她也是這樣，可那時候他看不到，現在看到了，要他裝不知道跑到外面看電視是不可能的。他上前，伸手按住田蜜蜜的肩膀，力道雖不大，但也確實的止住了她的動作。
田蜜蜜不解的望向他，只聽見嚴信桾一字一句，十分認真的：「我想幫忙。」
「呃……你想幫忙喔？」耶，是她錯覺嗎？信桾的眼裡好像有殺氣哪。
「對。」
「喔……那，那邊的青菜，你可不可以幫我洗一洗？」她找了個最輕鬆的工作給他。
「好。」嚴信桾二話不說，走向田蜜蜜指的那一堆青菜，他從塑膠袋掏出蔬菜來，這一堆青菜的量十分可觀，他知道田蜜蜜沒騎車，也許她開車？
「妳開車嗎？」
田蜜蜜疑惑的眨眨眼，「不，我沒車。」
「那這一堆青菜……」
「我用推車推回來的啊，菜市場就在附近，不遠，那兒有個林大媽，賣的青菜又好又便宜，我每天都向她買的，不多買就沒得買了……」
很好，嚴信桾聽見了其中重點，菜市場在附近，什麼林大媽賣的菜很好，所以她「每天」都一個人去買進大量的菜然後再一個人推回來？很好，很好，很好。這個女人對人人好，可對自己一點也不好！
莫名的，嚴信桾有一股火氣直衝腦門。
「妳每天幾點去菜市場？」
「耶……早上六點多吧。」
「明天早上開始，我陪妳一起去。」
陪她一起去?!「不、不用了啦！而且我之前還要去魚市……」
「那又是幾點？」
「……早上五點。」算晚了，沒辦法，她爬不起來啊嗚嗚。
嚴信桾聽了頭開始痛了。「好，我一樣陪妳去魚市。」
「不、不用了！五點很早，你可以多睡一會……」田蜜蜜忙拒絕。
他知道五點很早，他的確也沒有這個義務需要這麼做，可他知道他會的。這個女人對他好是不爭的事實，受人點滴必當湧泉以報，何況……他知道這個女人和他都是孤身一人。
他看不慣她一個人過得那麼苦。
他望著她，從頭到腳。田蜜蜜很嬌小，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很弱小的一個女人。可她每天早上五點一個人去魚市，然後又去菜場，最後一個人準備所有需要的東西，她這樣很累很苦，可他卻從不曾在她臉上看到這一些。
他看到的，是她總是開開心心的接受客人點單，然後快快樂樂的將做好的菜端出來的樣子。
而且，她對他很好。從不曾發洩任何壓力，或是遷怒在他身上。
所以他下定決心──
「明天開始，我陪妳去。」
就這樣，一句話。
※
為了那一句話，嚴信桾開始了苦行僧一般晚睡早起的日子。
晚睡是因為他工作到十一點，然後一兩個小時的自由時間他會作自己的事；早起是因為他答應了田蜜蜜，而言出必行是他做人的一大原則之一。
禍從口出？其實也還好，嚴信桾過慣了苦日子，而且對能夠幫上田蜜蜜的忙，他並不感到太討厭。
畢竟田蜜蜜的確是一個好老闆。
「信桾，你要不要早一點睡啊？都十二點了耶。」今天是月底，田蜜蜜為了作帳留在店裡留到很晚，她望著時鐘，時間已經算是明天了，可坐在另一張桌子一樣埋頭苦幹的嚴信桾似乎一點也沒有睡覺的意思。
「我沒關係。」
「是喔……」田蜜蜜咕噥，連日來的相處讓她摸清了嚴信桾的性格不是一般的固執，他老大決定的事，旁人休想插手干涉。
知道他是顧忌她，田蜜蜜忙加快手中動作，十分鐘內把剩下的事務搞定，天知道她最不擅長的事便是作帳，不過她不忍看嚴信桾為自己遲遲不上床睡覺，尤其明天他們兩人都要早起。
她做完帳，收拾好桌上東西，笑瞇瞇走向嚴信桾那一桌：「我好了，你去睡吧。」
「喔。」
嚴信桾抬頭，他犀利的眼望住田蜜蜜的，叫她在一瞬間愣住，為了掩飾自己這樣莫名的反應，她轉而瞥向他桌上事物，瞬間愣的更徹底──
「你在讀書?!」
「嗯。」闔上參考書，他不明就裡的看著田蜜蜜傻愣的臉，似乎也有一點尷尬。「很奇怪嗎？」
「耶？沒、沒有啦！」田蜜蜜忙揮手，索性坐在嚴信桾對面。「啊，對，你說了你想繼續升學嘛。」
點頭。
「那……你有志願的學校或是科系嗎？」
「M大。」
田蜜蜜又一愣。「M大？」
「對。」他疑惑審視她反應，M大儘管不是公立但水準也不算太低，她是覺得他太有自信嗎？「有什麼不對嗎？」
「沒有啦！只是很高興我又多了個學弟吶……」
學弟?!「妳是M大出身的？」他嚇到。
「呃……對啊，看不出來呴？」他不是第一個有這樣反應的人，嗚，誰叫她看起來就是笨。
「哪一系？」
「中文……」是她的錯覺嗎？她似乎看到他的眼睛在放光耶。
「我也想念中文！」嚴信桾激動的站起，居高臨下俯視著田蜜蜜。「中文系有一個教授，我很喜歡他的作品……他學生的作品也很出色……」自顧自興沖沖的說著，他才注意到田蜜蜜呆滯的臉，瞬間有些不好意思的坐了下來。「抱歉，我太激動了。」
「不會不會，我只是不知道原來你也喜歡看書而已……」畢竟他們相處時間總在工作，各忙各的，很少有這樣瞭解彼此的機會。
「你說的那個教授我知道，我有他全部的作品，你喜歡我可以借你看。」
「真的嗎?!」
「真的真的。」
見他露出這樣開心的表情，田蜜蜜不知不覺也感到開心了起來。平日他總像個可靠的孩子，替她忙裡忙外處理所有事務，很少看到他露出這樣孩子氣的表情，思及此，她的心疼便不免多了一分。
「那你說你想考M大，你目標放在今年還是明年？」
「最好是今年，不行的話明年也行……我對數理沒把握。」
「是喔。」
田蜜蜜作出思考狀，大學考試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簡單，她當時考上M大，有一部份是因為運氣好，考出的通通都是她有念的題目，另一部份是因為有高人指導……等一下，高人?!
這一下田蜜蜜興奮得眼睛放光，對，她怎麼忘了？她身邊就有一個朋友是在補習班當老師的，她教法淺顯易懂，連她這個笨到無藥可救的數學白痴都可以在她教授下解題連連，更何況是看來比她聰明一百萬倍的嚴信桾？
思及此她興奮的衝入櫃檯拿起電話，嚴信桾看得莫名其妙，十二點，這麼晚了她撥給誰？
只見電話沒多久便接通，田蜜蜜衝話筒興奮地道：「喂喂？是我是我，蜜蜜啦！我有事想要拜託妳……嗯，就是我這邊有一個人想要考M大，但不擅長數理……對對，就是這樣……好，那妳來看看，宵夜？沒問題啊，應該的嘛！好，就這樣了……」電話斷線。
隔了一段距離嚴信桾聽不清田蜜蜜說了什麼，可他看看時間，有一些怔愣的：「這樣不會打擾到對方嗎？」
田蜜蜜反倒一笑，「不會啦，她是夜貓子，常常半夜不睡覺，我有時候還會接到她凌晨三點打來訴苦的電話……」
凌晨三點?!「妳不是四點就要起床？」
「嗯，對啊，所以就乾脆聊到四點啦，反正早晚都要醒的，早一個小時沒關係啦。」
聽到她這樣雲淡風輕的說法，嚴信桾可真說不出話來了，他知道這個女人人好，說明白一點就是人善可欺，這是田蜜蜜的優點，可他卻聽得有一些氣惱。
可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氣什麼。
然後田蜜蜜起身，「那差不多我回去囉，你也早一點睡，不要念到太晚了。」
「嗯。」嚴信桾應諾，他收拾桌上課本，也跟著起身。「我送妳回去。」
「啊？」
「時間很晚了，我送妳回去。」現在時間十二點半，任何一個有常識的人都不會放她一個弱女子走在街上好不？
「不、不用了啦，我家又不遠，而且以前我也是一個人走，很安全，不會有事的……」
嚴信桾睞他一眼，那一眼兇狠的叫田蜜蜜瞬間噤聲，他現在明白，對這個不在乎自己安危的女人，來硬的就對了！
「這是我決定的事。」
「是、是喔……」田蜜蜜在他惡狠狠的眼神下說不出一句反對的話，不由慶幸還好她家是真的不遠，嚴信桾可以不用太過奔波。
於是兩人一塊走出店門，田蜜蜜細心鎖上門，和嚴信桾走在回家的夜路上。說真的，這一條路雖然不長但路燈時常壞掉，她往往一個人走總會加快腳步，感覺害怕，可今天，她卻異常的感到安心。
也許，是因為嚴信桾這樣寸步不離守護著她的關係吧。
思及此，她不由一笑，甜甜望著嚴信桾：「你真是一個好孩子。」
可這樣的稱讚沒讓嚴信桾感到開心，畢竟二十一歲，到這一把年紀還被人稱作「孩子」，沒一個男人會開心的。
可他知道田蜜蜜並沒惡意，他們相差六歲也是事實，所以他只簡短的：「不會，這是我應該做的。」
聽到他這樣的回答，田蜜蜜又笑了：「我可沒有付錢雇你送我回家啊！」所以這不算是他應該做的吧？
嚴信桾沉默，在昏暗的街燈下望著她笑瞇瞇的臉，接而撇過頭說了一句：「受人點滴必當湧泉以報。」
「可我覺得你回報我的不只是湧泉，而是大海了吶……」每天早上五點陪她上魚市、上菜市場，回來之後又幫她弄一堆有的沒的，現在晚上又送她回家……說真的，他只要認真工作，對田蜜蜜而言就是最大的回報了。
但也不否認，嚴信桾這樣的行為，著實令她很感動。
想到這兒，她吐一口氣，真心實意的：「還好有你。」
這樣簡單的一句話，並沒有任何雜質存在，正因為太純粹了，反而叫嚴信桾一愣，瞬間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她這樣乾淨的一句話。
所以他只淡淡撇過頭，說了一句：「不會。」
嚴信桾望著她，內心的想法未說出口。她不懂得對自己好，那麼，他來對她好。這也是一種報恩。他這樣告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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