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盤算，也沒有操控，她接納自己將會遭到報應，只不過不希望被人揭露更多的祕密。她為的不是自身的利益，而是為她個人的真理、公義而力戰。因為她永遠必須遮遮掩掩，永遠無法完全坦然，這只是可憐的真理和公義，但卻是她的真理和公義，而這場爭戰也是她的爭戰。……她在奮戰，一如平時就不斷地奮戰，不是顯現她能夠做什麼，而是隱瞞她不能做什麼。這是一個往前進，實際上卻拼命在後退的人生，而掩飾挫敗就是她的勝利。

　　我決定去找我父親談談。倒不是因為我們有多麼親密。父親的感情從不外露，既不能和孩子們分享他的感覺，也應付不了我們對他的感情。有好長一段時期，我總覺得在那沉默寡言的舉止下，隱藏著未被發覺的無盡珍寶，但是後來我又懷疑那後面是否真有任何東西。也許他在童年和年輕時代曾充滿感情，可是由於不給它們出路，以致多年後終於枯萎和敗死。
　　但也因為我們之間有距離，現在我才會去找他談。我想和這位寫過康德與黑格爾的哲學家談談，我也知道他致力於研究道德問題。他不像我的朋友，應該非常適合從抽離的立場談我的問題，不致於陷入我所設想的不恰當例子中。
……
　　他回答時，直溯盤古開天。他指導我有關個人、自由和尊嚴，有關人為主體而非客體的論據。『你不記得小時候當你媽媽認為什麼對你比較好時，你有多生氣？一個人對孩子到底能做到什麼程度，其實也是個真正的問題。這是個哲學問題，但是哲學對兒童並不關切。它把他們留給教育學，而這些問題卻沒有得到很好的照顧。哲學忘記了兒童。』他對我微微一笑。『永遠忘記了他們，不只是偶爾，像我忘記你們這樣。』
　　『可是……』
　　『可是對於成年人，我認為代替他人決定怎樣做對那個人較好，而推翻那人自認為比較好的做法，這點我認為絕不合理。』
　　『即使後來他們自己都覺得這樣很快樂？』
　　他搖搖頭。『我們所談的不是快樂，而是尊嚴與自由。你小時候就知道其中的區別。如果你媽媽永遠是對的，你一定不會覺得舒服。』
……
　　『不，你的問題沒有比較好的解決辦法。當然，如果對於你描述的狀況，要因此負上什麼責任，甚至是與日俱增，那就應當採取行動了。如果一個人知道什麼對別人較好，而那人是盲目的，那麼此人就該該想辦法讓那人睜開眼睛。他必須讓對方自己做最後的決定，不過他一定要跟那人談談，是跟他談，而不是背著那人去找別人談。』
……
　　我問我父親：『如果你不能跟他說話呢？」
　　他疑慮地看著我，我知道我的問題脫離了今天的主題。這個問題完全跟道德討論無關。我需要的，就是自己做個決定。
　　『我沒有辦法幫助你。」父親站起來，我也站起來。『不，你不用走，我只是背痛。』他站起身彎下腰，以手壓住腎臟。『我不能說很遺憾幫不上你。我的意思是，你是拿我當作哲學家來找我談。身為你的父親，我覺得沒法幫助我的孩子是無法忍受的事。』

如果我從窗戶往外看，或者走上陽台，會看到一面窗戶反射的牆，從我的角度看來，那面牆直達地平線。我公寓所在的後面那棟房子，其實應該拆掉了，但屋主抗拒，所以它現在才會在一座六０年代的辦公大樓的陰影下，如同一個控訴，緊緊貼著，鋼製的蜂巢在飄浮，我完全看不見它。鏡子大樓像一隻變色龍，吸收了天空的顏色，它吞下太陽、雲彩、星星，當我坐在書桌前，天空往下覆蓋到我的腳前。我愛這個反射的海洋，我能夠讀到其中的聲音，雲朵在暴風雨來襲之前黑色的盛怒，晚霞之輕浮以及我的渴望。我往外看進鏡子裡，鏡子和我一起眺向遠方。

坐下來寫小說的時候，有時候我會一口氣寫許多字。伏在桌子上，一頁一頁的紙飛過去，我一直寫，寫到吃飯了仍不願意吃飯，寫到別人吃完了飯，喝完了茶，我還是繼續寫，好像自己是一條漲滿了水的河道，嘩嘩地祇能往下流瀉；不過，有時候，我寫了一、兩段，卻停下來了，我會倒一杯水喝喝，站起來懶腰伸伸，呵欠打打，找一塊巧克力糖吃吃；扭亮忘記扭亮的燈盞、把風扇的強度轉弱。重新回到桌子面前來之後，提起了筆，我可拿不準是否立刻就能寫出字來，於是我張天望地，對室內的雜物隨意行注目禮。我當然並不觀看，祇不過把視線抖落在物體之上，而物體佈陳在我身邊五步之內，甚至觸手可及。

所有時代的所有小說都會關注「我」這個謎。只要您創造了一個想像的生命，一個人物，您就會自然而然面臨一個問題：「我」是什麼？讓用什麼來捕捉這個「我」？小說之所以為小說，正是建立在這一類的基本問題之上。

整體而言，小說不過就是一個長篇的質問。沉思式的質問(質問式的沉思)是我構築所有小說的基礎。

心理寫實主義長久的傳統，創造了幾個幾乎不可違反的規範：(一)必須儘可能提供關於人物的訊息：在外表、說話、行為舉止等方面；(二)必須讓人知道人物的過去，因為他現在行為的所有動機都在那裡；還有(三)人物應該擁有完全的獨立，也就是說，作者和作者自己的看法應該消失無蹤，不要干擾讀者，讀者想要自己進入幻想，想要把虛構當作現實。但是，穆齊爾卻打破了小說和讀者之間的這份老舊合約。還有一些小說家也跟他做了同樣的事。……
小說人物不是對活生生的生命體進行模擬，小說人物是一個想像的生命，一個實驗性的自我。……
請試著理解我，我並非蔑視讀者和他們天真而正當的欲望－－在小說的想像世界裡神遊，並且不時將小說和現實相混淆。可是我不認為，要達到這個目的，心理寫實主義是不可或缺的寫作技術。……讀者的想像會自動把作者的想像變得完整。托馬斯的頭髮是金色的還是棕色的？他的父親有錢還是沒錢？您自己選擇吧！……
這方面訊息的缺代並沒有讓托馬斯變得比較不「生動」。因為讓一個小說人物變得「生動」，意謂的是：對他的存在的問題意識追問到底。這意謂著：對於塑造這個人物的某些處境、某些動機，甚至某些字語追問到底。僅此而已。

在還沒成為政治問題之前，意圖遺忘是一個存在問題：人類始終渴望著重寫自己的傳記，改變過去，抹去種種痕跡（自己的和別人的）。意圖遺忘遠不只是單先的作弊的壞念頭。薩賓娜（《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沒有任何理由隱藏任何事，然而她卻被非理性的欲望推迫著，要讓別人把自己遺忘。遺忘：既是絕對的不公不義，也是絕對的安慰。

國家的事務越不透明，個人的事務就會越透明；儘管官僚代表的是一個公共的東西，但它是匿名的、祕密的、用密碼表現的、難以理解的，而私領域的人卻被迫揭開他的健康、財務、家庭狀況，而且，如果大眾傳播的判決確定，這個人就再也找不到片刻的隱私，無論愛情、生病、還是死亡。意欲侵犯他人的隱私，這是侵略性的一種遠古形式，卻在今日被制度化了（官僚用的是標案卡片，媒體用的是記者），被道德正當化了（資訊權成了首要的人權），被詩意化了（藉由這個美麗的語：透明）。

我開始寫作，往事也因此失去了某種威力－－我藉著寫作清出了它們。然而每隔幾年，總免不了因為一種氣味、一道牆、書架上的一本書、報紙上的一個名字，提醒了我去掀開石頭看看那東西朝著亮光伸出頭來。

小說家後來人生裡再也沒有其他事能比得上這時刻了－－出版社決定要出版他的處女作。前途未卜一點都摻雜不到這種得志感裡，來到位於大羅素街那棟雅致的十八世紀房子裡，踏上寬闊的階梯時，我根本就預感不到未來十年會有的種種失敗和挫折。

第一本和第二本小說的寫作情況大改：寫第一本是一種冒險嘗試，寫第二本則是應盡職責。第一本小說像短跑衝刺，跑完之後筋疲力盡欣喜又得意倒在跑道邊。作家寫第二本時就已經轉型成為長跑者－－見不到終點帶所在，因為是在生命盡頭處。他得留意運用自己的精力，要預先規畫好；考耐力的長跑比短程衝刺累得多，而且也沒那麼豪情。

I have written practically nothing yet, and now again the time is getting short. There is nothing done. I am no nearer my achievement than I was two months ago, and I keep half doubting my will to perform anything. Each time I make a move my demon says at almost the same moment:” Oh, yes, we’ve heard that before!

我在屋子裡寫作時，一切都在寫作。處處都是文字。我見到朋友時，有時不能立刻認出他們。有好幾年都是這樣，對我來說很艱難，是的，大概持續了十年。就連十分親密的朋友來看我時，也是很糟糕的。朋友們對我毫不了解：他們好意來看我，以為這樣對我有幫助。而最奇怪的是，我對此無動於衷。

我發現自己的寫作已經建立了現實經歷之外的一條人生道路，它和我現實的人生之路同時出發，並肩而行，有時交叉到了一起，有時又天各一方。因此，我現在越來越相信這樣的話－－寫作有益於身心健康，因為我感到自己的人生正在完整起來。寫作使我擁有了兩個人生，現實的和虛構的，它們的關係就像是健康和疾病，當一個強大起來時，另一個必然會衰落下去。於是，當我現實的人生越來越平乏之時，我虛構的人生已經異常豐富了。這些中短篇小說所紀錄下來的，就是我的另一條人生之路。與現實的人生之路不同的是，它有著還原的可能，而且準確無誤。雖然歲月的流逝會使它紙張泛黃字跡不清，然而每一次的重新出版都讓它煥然一新，重獲鮮明的形象。這就是我為什麼如此熱愛寫作的理由。

通常，我喜歡在腦海裡寫作，這比較容易。在腦海中，一切都很容易進行。
然而，從執筆寫作的那一刻起，所有的思想就起了變化，開始變形，而且，全都是謊言。因為文字。
我無時無刻不在寫作。在走去搭巴士的途中寫作；在巴士上寫作；在男更衣間裡寫作：在機器前寫作。
煩惱，這是我該寫而未寫的。無論什麼我都寫，包括沒人懂的，甚至連我自己也不瞭解的。晚上，當我將一整天腦海裡所想的東西寫下來時，我自問為什麼要將這些全寫出來？為了誰？為了什麼原因？

小說家的寫作，有許多部分是在其潛意識中進行，在那紙上第一個字都尚未出現時最後一個字都已經寫完了的心底深處進行。小說家只是把故事情節記起來而已，並不是發明了它們。我們不會干擾到那些深海的海底山洞，但是現在出了一件事，這件事對我而言要比戰爭、比我的小說更重要得多，這事就是愛情的結束。現在我就是要安排這件事，像是故事一樣，那些看似自自然然脫口而出、令她放聲哭泣的話，早就在那些水底山洞中被磨銳利了。我的小說延遲了，但我的愛情卻像靈感泉湧似的匆匆趕赴點。

有創造力的人最特別的地方，是他們能與焦慮一起生活；他們甚至願意付出很高的代價，如身陷不安全感，過度敏感與無招架之力的困境，只是為了獲得「神性的瘋狂」這項禮物－－容我借用古臘人的語詞。他們看見非有時，不會跑開，反而要上前遭遇它，與它搏鬥，強迫它產生出有。他們向沉寂敲門，要求得到回應的音樂；他們探討無意義狀態，直到他們能夠強迫它展現意義。

寫作本身就是一種溝通，藉此可以與他人保持接觸，雖然這種接觸是遠距的。

(引弗洛伊德之論文）……這讓我不得不承認一種極端困擾人的情形：某些最偉大、最動人的藝術創作，以我們的理解來說，始終都是無解的謎。面對這些作品，我們崇拜，我們五體投地，但對我們象徵著什麼意義，我們卻講不出來。

他又開始了寫作，但並不打算發表。……
一個更為大膽的計畫，縈迴在他的腦中有一段時間，即寫一部《私人書簡》（原文為拉丁文Liber Singularis)，把他對一個人所知道的一切都詳細記載下來，這個人就是他自己，寫下他的性格，他的舉止，他招認過或保守祕密、無意或有意的行為，他的思想，以及他的追求。由於計畫過於龐大，他進行了壓縮，先縮簡為此人一年的生活，接著又縮簡為一天的：大量的素材還是被漏掉了，而且，他很快發現他的各種消遣中，這一項是最危險的。他放棄了。為了自娛，他有時寫所謂的預言，實際上是在諷刺他那個時代的錯誤和殘酷的事物，只不過那些事物是以不常見的新鮮事或奇事的面貌出現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