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底聲納 ≡

下午兩點，FK520依照指示來到ASHO78的辦公廳。人造日光打進窗內，在書櫃旁邊投下成片的陰影，有個人站在那裡。

FK520對著主管點個頭，不去理會站在黑暗中的陌生人，他覺得那個人聞起來不是善類。

ASHO78開口說話。

「怎麼樣？最近報告寫得還順利吧？」

「還可以。」

「有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

「是有幾個地方值得注意。」

「喔？例如？」

「在009和013這兩個人的文件裡面，我先從和大事件發生日期接近的內容開始著手，發現那段時間大停電的次數好像增加了，說不定這是相關的線索，其他就是一些那個年代特有的生活習慣和文化現象。」

「嗯，聽起來很有趣，還有呢？」ASHO78的眼光漂移不定，彎過身去拿東西的時候，不安地望了望陰影中的人。FK520看見了，這讓他不舒服，他認為ASHO78沒有專心聽他說話，再加上背後還站著一個他不知道身分為何的人，被忽略和未知，是FK520最討厭的兩件事。

「還有一個網站叫【地穴迷宮】，當時好像有不少人沈迷在裡面，不過，應該沒什麼重要吧。」他聳了一下肩膀，撇撇嘴，表示這不過是件小瑣事，他只是為了找話題，隨口說說罷了。

「迷宮？是中文的還是英文的？前一陣子北美區的研究員好像也提過有個像迷宮的網站，會不會有相關？」

FK520皺皺眉頭，假裝對ASHO78的提問感到困惑，說：「會嗎？這種結構複雜的網站其實有很多個，相同的機率很低吧？」

ASHO78放大螢幕上某區塊的畫面，問他：「是不是這個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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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K520看了看時間，他知道應該要休息了，明天需要清醒的腦袋來應付ASHO78，可是他又忍不住面向另外一面螢幕，開啟009的日記。他沒有辦法不去張望她的生活，以此作為一天工作的結束，他假裝沒發現這個習慣逐漸成為固定的程序。雖然他還在生她的氣，以祕密仰幕者的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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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AN-box03-P75

2008/10/1

萬萬沒有想到，會在這種場合跟爸爸見面。我們已經五年沒有聯絡了，自從那次毀滅性的爭執之後，我下定決心，在我確定自己看見他，或是聽到他講任何一句話卻完全不會升起殺了他的念頭之前，我不要再跟他有任何接觸。過去我為了要得到他的理解和認同，耗盡了多少的精力？他像黑洞一樣，把所有人的耐心都吸進無底深淵裡，沒有任何人能夠滿足他。只有他是正確的，不犯錯的，或是有犯過一些小錯，但全部都情有可原，只有他為家庭全心付出，其他人在吃乾抹淨，把他利用完之後就走人。跟他斷絕聯絡的這五年來，我終於能夠好好呼吸，生活的樂趣一點一滴浮現，我可以安心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不用被指責是一個「一事無成的廢物」，日子仍舊辛苦，心情卻平靜許多。而就在這個意想不到的時間點，他走進來，走進病房，帶著水果和補品。

他對我點點頭，我很自然地喊他一聲「爸」，說也奇怪，那時心跳很正常，我一點都不覺得害怕，只是不知道要說什麼。他雙眼浮腫，聲音沙啞，肚上的肥肉彷彿又增加體積。他問媽媽，現在覺得還好嗎？媽媽點點頭，沒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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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AN-box03-P72

2008/9/30

 

    媽媽的先生前幾天打電話過來，說醫生要把媽媽的子宮和卵巢切除掉，要不然情況會越來越危險。媽媽已經住進醫院，過兩天要就開刀。我打電話給她，問她怎麼不把實際狀況告訴我，非要等到外人私下打電話過來，我才知道她的身體出事情。她若無其事地說，你知道了只是多一個人煩惱，哎呀，不過是小手術。

　　我們就是這樣，各過各的日子，只要不是什麼大意外，關係就會照目前這種距離維持下去。其實這樣也沒有什麼不好，她有人在身邊照顧她，我可以照顧自己，不要吵吵鬧鬧的就足夠了。

　　她現在正躺在病床上，氣色不好。醫院裡的無線網路忽斷忽續，不知道迷宮今天的狀況如何。還好我有把NB帶在身邊，要不然真不知怎麼辦。我跟她沒有什麼話可說，有時候聽她講一些年輕時的風霜事蹟。她看雜誌，一本接著一本看，累了倒頭就睡，胃口不是很好，只肯喝點湯或稀飯，但是看八卦新聞的興致倒沒有因為傷口疼痛而受影響。

　她睡著的時候常常會發出聲音，不知道是不是作夢。我的神經一直緊繃，睡不安穩，怕她臨時需要什麼而我睡死了沒有聽見她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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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SHO78傳訊息給FK520，說隔天下午要見他。
　　按照規定，例行性進度報告只須進行視訊傳輸會議就能完成，他不用專程跑到大樓另一側，通過麻煩的身分認證才能跨進ASHO78的辦公廳。他猜想，也許是ASHO78怕訊號被攔截導致洩密，所以要求他「務必」親自到場報告。文件被攜帶出境的事讓整個保安系統的防護層級升高，原本以為安全無虞的措施，如今都要被重新評估和設定。
　　他決定洗完澡之後，進研究室繼續原先的文件對照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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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之後，ASHO78就派人把013保留區的紙本掃瞄影像檔傳給FK520，還附註：「一個星期後我要看到報告。」這一次FK520絲毫沒有動怒。只要他能抽出時間繼續讀009的日記，其他被迫交付的任務也就不再那麼令他心煩。


他先把傳送過來的資料隨意瀏覽一遍，其中大部分都是密密麻麻的程式碼。這些東西他們如今已整個推翻不再使用，所以他也只是略知一二。他感到疑惑的地方在於「為什麼013要把大量的程式碼列印出來？除錯方便嗎？」


FK520傳訊息給就在他研究室隔壁的文件掃瞄處理人員：「013那批文件是用單面列印，還是雙面列印？紙張狀況如何？」


對方回答：「013的資料全部都是單面列印，紙張比一般標準紙還要厚，其中有一整箱的文件甚至特地加上霧面材質的軟膠，似乎是為了慎重保存起見。」



FK520開始對013感到好奇了，他揣度著各種可能性。


「是因為013的經濟狀況很好？還是他對自己的作品有特殊收藏癖好？要不然耗費這麼多品質好的紙，只為了印出幾百頁記號不停重覆的程式碼，還用單面列印，實在有點誇張。如果我沒記錯，文獻曾經提到，一百多前地球的部分地區氣溫持續飆高，幾個主要原木輸出國的森林都因為太過乾燥而發生火災。還有，紙漿原料在海運輸送的過程中，頻繁出現的強烈颶風讓成本增加，紙張價格大漲，在成本、利潤，還有環境保育的多重考量之下，電子讀物取代紙本書籍應該已經漸漸成為當時主流趨勢，檔案也多半以電子數位格式來儲存或傳輸，013的行為還真的讓人想不透呢。」FK520打算先從那一箱加上保護膜的資料著手，他推測那些資料想必對當事人十分重要。


他將GAN-Box03-P52的畫面呼叫出來。


頁面上有一張圖片。那是一群男男女女，低頭望著圓形的水池，水面發出來的色光照亮他們的臉。他們不是待在室內，而是浮在雲和水的混合物的上方，身上穿著類似希臘神話裡神祇的服飾，衣料隨著身體線條波動。女人裸露出乳白色細緻的肩膀，甚至還有單隻乳房，髮髻款式和袖子花紋卻是東方式樣，時間約莫為黃昏，太陽在畫面的遠方，即將沉落。圖片下面有文字敘述。






（以下內容，作者蘇晞文改寫部分小說原文，另行製作一個特別的網頁，讓讀者有機會稍微體驗一下【地穴迷宮】這個網站的大致架構。）

進入房間，他馬上聯絡當時正在交往的女人HIPPY881。他們同屬於文化院的研究員，只不過，她是藝術分部的人。FK520起初是被她身上五顏六色的制服給吸引住的。教育院規定，在年滿18歲以前，每一位成員都必須接受完整且有助於養成優良心智與健美體態的基礎教育。從出生到18歲之間，每一個學習階段都配有不同的制服，而除了制服以外，他們沒有權利穿戴其它種類的服飾，更別提他們根本還未有足夠的財富積分去領取配給的奢侈品。


只是，上級卻沒有規定任何對制服所做的私人變更都是違法的。整個共和國裡恐怕只有藝術分部的學員膽敢鑽規定的漏洞，在制服上面大玩花樣。有些住民在5歲的時候就已經獲准直接轉入此分部，不必等到13歲才做職業性向分類。他們身上異於常人的造型一變再變，反觀其它分部的人，頂多只敢在衣服角落動一些自己才會注意到的手腳，而且很快就失去興緻。這種檯面下的縱容，是領導團默認授意的。

睿智的開國元老知道，某些人即便是基因被嵌入其它生物的元素而有所變異，創作欲望還是強烈得近似於食欲和性欲。創作行為類似造反，但若是領導階級懂得適時疏導和約束，有藝文創作欲的住民反而是最容易控制的族群，只要確保他們生活無憂無慮，讓他們將注意力轉向「專心傾聽內在的聲音」就好，更何況，在共和國內巨大的空間裡，能有點裝飾也無傷大雅，於是元老劃分出藝術分部，以便管理繪畫、雕刻、文學、音樂、視覺設計等研究員。出於同樣的管理心態，他們對成年研究員的私人性愛生活也不加限制。無論是男性或是女性，他們雖然有性交能力，卻無生育所需的化學物質和器官，繁殖後代的重責大任，統一交由科技院生物分部的研究員在實驗室生產製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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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意識到自己「正在進行一個追蹤的活動」。


在他頭顱裡面那顆觸類旁通的腦，突然憶起另外一段影片。有位新聞記者正站在封鎖線的前方，旁邊的人將攝影機高高舉起，對準一棟高級別墅──那是FK520他們這兩、三個世代的人類一輩子都無法擁有的私人建築物。


記者聲音高亢，對著集音器說：「我們正在現場為您進行一個追蹤的活動。記者後方的別墅目前正在被一個犯罪集團進行操控，他們擁有超級強大的火力，裡面有富商莊孝和女星維多利。維多利就是以爆G奶造成演藝圈話題的艷星，研判他們二人應該是在賓館幽會的時候被此犯罪集團所綁架，據傳聞是因為財務糾紛，或者是莊孝搶走了黑幫老大的女人維多利，也有可能是他們兩人涉及政治獻金的弊案，因而被相關人士要脅，總之，不管真相如何，警方目前正在進行一個圍捕的行動。」就在記者口沬橫飛之際，幾名警察伸手阻擋記者踏進封鎖線之內。「現場氣氛真的冷到不行，警察甚至還試圖動用特權阻止記者進入拍攝現場，影響新聞自由，但是熱點新聞台一定會繼續為您捕捉最精彩最獨家的畫面，我們現在將畫面還給棚內主播……。」畫面還來不及轉回電視台，一顆子彈穿過記者正在微笑的右眼，攝影機的鏡頭沾染上紅白相間的膏狀物，影像劇烈晃動，現場槍聲尖叫怒罵快門聲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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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腦？功能或許近似於「記憶思考處理置放儀」，那個時候應該還沒有發明腦神經元解碼處理系統吧？FK520開始猜想。至於MSN，又是什麼東西？他原本猜測那是某個龐大怪物的縮寫，但是分析日記的上下文脈絡之後，他判斷009指的應該是當時稱為”messenger”的工具。FK520曾為這個工具寫過筆記如下：


「在當時，它幾乎取代了面對面的交談活動，以文字訊息的交換為主，動畫或是靜態圖片穿插在文字之間，用來代替說話者的表情與肢體動作，還能錄製人聲，或搭配視覺訊息攝影機傳送影像；整個對話過程的電子紀錄文字檔可以當成情書，供人反覆回味，或是做為鐵一般的證據，吵架要翻舊帳時非常方便。這個工具是人類文明史的重大突破。以往人際之間的溝通不外乎是靠肢體、口語和書寫這三種方式，而”messenger”的出現則融合了三種溝通方式，有了這種新的交談工具之後，人們也就越來越積極地待在記憶思考處理置放儀面前進行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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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M-Vol4-P7
2008/9/15




稿子交出去了，稍微可以放鬆一陣子。還好當初沒有接那本小說的稿子來翻，今天「捲毛」在MSN上跟我抱怨翻譯社多機車，說什麼人家大陸教授翻一本書都還沒有我們這種大學畢業的價碼高，現在這麼不景氣，我們還有稿子可接已經要偷笑了。永遠都是這樣，永遠都會有可以踐踏人的理由，永遠都會有人以為自己在施捨，而別人只能伸出手來接受他們的殘羹剩飯。捲毛打字很快，他以筆代口，劈哩啪啦打了長長的一串話，等他發洩完，已經是二十分鐘後了。假設我們是面對面講話，連續講二十分鐘算是很厲害耶，如果還要加上他那些表情符號所代表的激烈肢體動作，不得了，簡直是二十分鐘的個人脫口秀。還好他是用打字的，渴了可以先去倒杯水來喝，不用怕說到一半咬到舌頭，不用擔心昨晚熬夜有口臭，可以一邊下載跟學生妹援交的A片，一邊正經八百地告訴我：「現在的MM都穿太露了，我很不能接受。」再加上搖搖頭的表情符號。



還好我老早就知道他私底下是哪副德行，要不然光是靠他在網路上那般舌燦蓮花風度翩翩的表現，應該多少會對他動點心吧。


自從跟MaxCa分手之後，我對所有透過數據機傳送的文字，還有躲藏在文字裡面的激情和無情都抱持警覺的心情，包括email，我不想重蹈覆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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