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底聲納 ≡

＊我在2008年6月完成這篇不到五千字的故事，投稿參加「倪匡科幻獎」，結果只通過初審。




《昨日當我年輕時》

　　我的身體越變越年輕，死亡也跟得越來越緊。再過幾天，我就得心不甘情不願地進入衰幼期，也就是那些讓我身高縮小到四十多公分，只能靠著奶瓶裡的營養液、高吸水性尿片，以及滿腦子記憶和智慧（或是垃圾）來過活的漫長日子。我要趕緊把一些重要的事情寫下來，作為臨別的禮物送給妳，梅莎，我唯一的孫女兒。　

　　在向妳坦白之前，我必須先談談我這一生大概是怎麼度過的，好讓妳明白我後來之所以會更動計劃的原因。雖然明知妳會氣得發狂，我卻不怎麼後悔，尤其在見識到你們這一個世代驚人的言論之後。
　　
　　拜託，別再挑剔我的字跡，對於一個手掌只有妳一半大小的蛻童期長輩而言，妳還想要求什麼？我再也不准妳握住我的手，教我一筆一劃寫字，我還沒有不中用到那種程度。

　　幾十年前，移民政府決定，既然要在全新的星球落腳，生命就應該改從老年開始。所以，我是噩結星球上首批法定新生兒的其中一人。這意味著妳現在為理所當然的人生歷程──由嬰老期算起，大約每隔十年就會分別進入退老期、熟壯期、中壯期、輕壯期、蛻童期，最後是比較短暫的衰幼期，直到死亡，總共六十年的壽命──對我父母，以及我們這一代的人來說，都是前所未有的大挑戰。

 　　我的父親，也就是妳的曾祖父，在他去世的前兩三年才願意鬆口，跟我聊聊他們如何將我從一個父母眼中的「小老頭」，養育成思想成熟的「年輕人」。
 　　我記得他是這麼說的。

　　「醫院通知我們，寶寶出生的日子到了，要我們去辦手續。你媽媽很緊張，雖然小孩沒有在她肚子裡邊長大，她還是會掛念你這顆小小的受精卵，怕你沒有被好好照顧。她一直以為自己可以像她的母親一樣，懷胎十月，快快樂樂迎接小寶寶，沒想到，跟我移民到噩結星球之後，事情全都變了。」妳曾祖父說到這裡時，停了很久才又繼續講下去。

 　　「我跟媽媽兩個人就坐在產房的沙發上，等著要看你。護士把一個形狀很 奇怪的箱子推進產房，箱子就像磨得很光滑的蚌殼，上下片緊緊閉在一起。護士要我把手掌放進箱子旁邊的親緣辨識器，說我的姆指指尖會有一點刺痛，因 為要抽血。就在我以為檢驗結束，準備要把手抽出來的時候，那個辨識器的匣口，突然卡住我的手腕，護士說，要我，還有你媽媽兩個人，當場宣誓，說， 不管在什麼情況下，都必須把小孩子撫養到可以自立的年紀，否則我們就要被判處死刑。」

 　　「我還能怎麼辦？那時候手都快被夾斷了，而且還聽到死刑，管你長得是 扁是圓，反正不管接下來護士要我唸什麼，我都照唸，都說我願意。你媽媽嚇得臉色慘白，她知道箱子裡的小孩一定……唉要怎麼講，我說了你別在意，畢竟我們也沒經驗，她覺得你一定是長得不對勁，所以醫院的態度才會那麼強硬。」

 　　「我的手剛離開辨識器，育嬰箱就打開了。你媽媽一看到你，話都說不出 來，接著就癱在地上哭，我的腦袋也是一片空白，覺得整個房間好像快垮掉了。我還真羨慕你媽，我是一滴淚都擠不出來，胸口悶啊，只想著以後的日子該怎麼辦。箱子裡那個東西根本就不是小孩子，而且還有霉味！我搞不清楚，他們到底對你動了什麼手腳？我真希望能馬上收拾行李，帶著你媽回地球，在那裡餓死，也好過在這裡養一個外太空來的異形。」

 　　梅莎，妳可別因此而輕視曾祖父母，在他們那個年代，這種反應很正常，想必他後來也沒料到自己在三十年後，身上的味道聞來起來也不是特別新鮮。回想起我第一次見到妳母親艾雅的時候，也沒有比我父親鎮定多少。我沒看過自己十五歲以前的照片，才不知道新生兒會長得有可怕！妳母親雖然生得很高挑，不太有駝背的問題，但是那張臉簡直比妳曾祖母還要皺，渾濁的眼珠 子轉來轉去不知道在看些什麼，手掌瘦得像雞爪，舉起來在空中四處亂抓，總之，親子的初次見面，絕對不是快樂到值得一再回憶的經驗。

 　　以前問過我，為什麼祖母從來都沒有出現過。我老是想辦法迴避回答這個問題。如今，我就把事情一次跟妳說清楚吧。

 　　妳祖母不能接受自己要照顧兩代的「老人」。

　　　一代是妳的曾外祖父母，就噩結星的角度來看，他們是地球時代的老恐龍，身心一起老化；另外一代，就是妳母親艾雅，我們的女兒，她剛好相反，是一個心智幾近空白的初階嬰老人，她見到艾雅之後，拒絕承認那是她的女兒，她不願意宣誓撫養她。醫院的執法官將她當場擊斃，連讓她重新考慮的機會也不肯給。




 　　如果在某些國家決策的背後，存在著不能明講的特定動機，那麼，讓人類肉體生命倒著走的動機是什麼？我只猜得出一個沒什麼創意的答案，就是「嫉妒」，無論決策者自己是否意識得到。

 　　沒有人會去理會掉在泥巴裡爛熟的果子，所有的祝福全都投向枝頭上青澀的果實，因為它們會逐漸紅潤而香甜。一旦沙漏倒轉，改變「成熟」的順序，農夫們將會勉強自己忍受枯老的果子繼續停留在果樹上，持續灌溉施肥，耐心 等待它們轉為飽滿，而不是輕率地將它們處理掉。噩結星球就是這種奇特的大果樹。

 　　果實改良計劃的關鍵步驟有幾個，這些可是只有行內人才能告訴妳的機密。

 　　培育人員會針對受精卵先做幾個毀滅性的改變。例如，注入一定份量的過氧化物，讓它們任意破壞肌肉和皮膚組織，同時誘使部分基因突變，使負責修復細胞損壞的蛋白質酵素在出生後的第十年才會慢慢開始作用；減緩細胞分裂 更新的速度，並且把染色體端粒酶的活性先降至最低，等人類準備進入熟壯年期時，會另外替他們注射生長激素和改造過的成體幹細胞，以便於老朽的組織能逐步更生；端粒酶的作用機制會在中壯期的階段重新啟動，細胞在每次分裂 之後，端粒的長度會小幅增加，當然，增加的總長度仍然是有限制的。如此這 般，新型態的人類生理歷程從此展開。

 　　噩結星的地心引力只有地球的83%，乍看之下，好像能夠減輕嬰老人關節的負重壓力，畢竟他們要靠疏鬆的骨頭學會爬行和走路。事實上，較輕的引力只會讓肌肉缺乏訓練，反而讓情況更加複雜，套句我老爸說的話：「搞不清到底是我在走路，還是路面把我彈起來。」偏偏嬰老人的好奇心特別旺盛，看到顏色亮眼的，或是會發出聲音的東西，都會興奮地想要衝過去抓，完全不顧自己糟糕的視力、肌肉反應能力，還有記憶力。

 　　妳爺爺我小時候就因為這一類的探險而跌斷過三次髖關節，前臂和脛骨都打過石膏，次數不明，還好我在出生後沒多久牙齒就全掉光了，要不然，我英勇受傷的紀錄會更加輝煌。我能平安度過這個時期，真要感謝父母親，也許， 他們起初可能是因為害怕受到處罰才照顧我，然而時間一久，他們總算能苦中作樂，耐心而仔細地把我撫養長大。

 　　至於妳母親艾雅，她是個乖順的孩子，很少惹麻煩，小時候頂多只有長幾個褥瘡，外加一次很輕微的中風。她曾經因為得了肺炎而差點被痰哽死。我承認，很多時候都是我的錯，我只顧著寫研究計劃，忘了幫她換尿布、定時翻身、抽痰等，還好妳曾祖父母偶爾會來幫忙。寫到這裡，我真想念他們。當他們年滿六十歲，帶著一身還算硬朗的骨頭前往安息地接受注射，我在門外哭個半死，他們卻說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因為這個星球讓他們心神錯亂地過了三十年。

 　　


　　退老期是我最討厭的階段。

　　不管我倒了多少瓶生髮水，我的頭髮仍舊頑固地繞過中間一大片孤島，在腦殼的四周邊界雜亂生長著。我後來一氣之下剃個大光頭，省得每天早上出門上學時，在鏡子前面煩惱頭髮要往哪個方向梳，才能遮住那塊該死的不毛之地。

 　　更別提肚子上那一層賴著不走的肥油，害我彎下腰來綁鞋帶時，喘得要命不說，而且根本就看不到鞋子，我只能半摸半猜地隨便交差了事，萬一重心不穩，噩結星的重力會讓我順勢像球一樣慢慢「滾」出椅子！我這副德性，學校 裡會有哪個女生看上我？我老爸說，如果我們還在地球，只要我有錢，或是有才華，最好是有前面那一項，我就會有「中年男子的魅力」。我老媽對此嗤之以鼻。有時候她心情不好，會說 :「你們兩個王八蛋長得越來越像了。」老爸私下要我對更年期的女人多忍耐一點。

 　　其實麻煩的都不是上面那些事。你能不能想像一下，一個男人明明覺得膀胱內很漲，結果在馬桶前面站了天長地久，才勉強擠出幾滴彷彿長著倒鉤的黃色液體，有時候還真痛得妳爺爺想把那一條不中用的水管剪掉。其他像是筋骨 酸痛，體力不好、容易失眠等那些小事就別提了吧。

 　　隨著時間的流逝，我的身體越來越靈活，腦袋清楚，而且長得還真不賴。我愛上妳的祖母，以為我們兩個人會一起躺在搖籃裡，小手牽小手，哇哇大哭，迎接生命的終結。

 　　前面兩個階段的壯年時期，是我生活過得最精彩的階段，僅管未來充滿挑戰，我卻認為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總之，這段時間太過美好，真要一件件事寫出來，我打睹，妳一定會認為我是個不要臉的自戀狂。

 　　直到進入情緒多變的輕壯期，我才知道生命的苦果嚐起來是什麼滋味。

 　　我失去妳的祖母。我一個人養育妳母親，看著她出落得越來越標緻，而且也遺傳到我們的高智力。但很顯然地，以她的標準而言，她覺得自己還不夠完美。她吃得很少，說是怕身材變形，像學校其他代謝能力還沒進步的女生一樣。她很安靜，人群對她造成的刺痛，就如同在黑夜裡突然拿火把照她的眼睛。

 　　後來，我滿臉青春痘，聲音十足像鴨子，站起來比她矮上一大截，我才漸漸察覺到自己在寶貝女兒艾雅的心目中，已經不再是無所不能、英俊挺拔的父親了。她不願意跟我在公開場合同時出現，我對此感到無奈和憤怒，甚至認為她跟她的母親一樣，隨時都有可能會拋下我。

 　　我用超時工作來填補我的失落感。

　　實驗室新手不斷加入，他們正值壯年， 帶給我很大的威脅，我可不想輕易地就把研究成果拱手奉上。在退休之前，我甚至跟好友合力執行一項堪稱噩結星史上最缺德的犯罪計劃，等一下妳就會知道了，不要心急。

 　　艾雅在妳六歲的時後，死於厭食，我猜，妳父親大概沒有告訴妳真相。她曾經跟我說，她覺得新生的孩子正在剝奪她的未來，她沒有辦法忍受看著女兒逐漸變成蝴蝶，而她自己卻被迫縮小成白色而無趣的蟲蛹。哪有那麼嚴重？艾雅跟她母親一樣，都被自己的恐懼給處決了，同時也挖走我的心肝。

　　接下來，我越變越矮，妳看看，我現在的身高也不過才一百二十公分，比當年剛出生的時候還要矮。我的第二性徵消失，聲音變尖，滿嘴蛀牙，再過不了一年，我就成了走路搖搖晃晃的小傢伙。

 　　到了我們這個年紀，頂多只能安慰自己，我們是皮膚細嫩的智者，假如情況情況相反，我們也是沒辦法自己出門去為非作歹的小廢物，只能咿咿呀呀說著壯年人聽不太懂的話，或是不小心玩火，把房子燒個精光。




 　 　我知道妳最近正在發表一系列的報導文章，呼籲新政府考慮二度改變人類 的生理時程，大幅縮短最老和最幼這兩個端點的長度，各留下六個月的時間即可，主要是為了拉長具有生產效益的壯年期，同時，考量到移民星球的維生資源極為有限，人類的總壽命還是維持六十歲的原案不變。

 　　這個建議實在正點，好得簡直像大便一樣！

 　　我問問妳，一個智力才剛發展了七個月，身形卻已經超過一百七十公分的退老期幼兒，能有什麼經濟效益？當他把玩具車車往妳臉上扔的時候，妳最好 確定自己有帶頭盔。還有，妳要怎麼說服一個正大顯身手想要將學識傳承下去 的學者，要她務必接受在未來的六個月內，她將會飛快地童化，青春和成就轉眼消滅，難道她不會抓狂嗎？換成我是她，我會想辦法炸掉國家生育實驗中心。

 　　讓我這個全身撲滿爽身粉的可愛小胖子告訴妳吧！至少在妳有生之年，妳 不可能看到自己的提案通過。

 　　為什麼？

 　　因為，你們這一代，將會是噩結星球最後一批地球人的子孫。我們早就私自變更法定新生兒的胚胎組成，直等你們申請培育後代時才會發現，男人的精液裡只剩下幾隻小懶蟲在打呵欠，女人的卵子全部都是空包彈。這就是我前面 所說的缺德計劃。如果你們接下來想發明什麼複製技術來補救，我會在棺材裡 大眼睛等著。

 　　最重要的是，你們過了精華的壯年時期之後，會變得跟嬰老期一樣難看， 沒錯，等於「老」了兩次！你們的智力和人生經驗將會讓你們察覺到，身體和心靈正在同步「成熟」，而且，你們會有更長的時間──我記得當初是設定為二 十年左右──在鏡子前面慢慢享受老化的過程，撫摸額上日益增加的縐紋，妄想它們會識相地消失。你們穿衣服的時候，說不定還會用力掐住身上鬆弛的部分，暗自希望有種刀子可以無痛削掉所有肥肉。

 　　請妳學習接受這個現象，讓自己活得比嬰老期更加獨立而優雅，也許妳會發現，整個過程其實沒有那麼可怕，至少，妳可以稍微從容地為安息之旅做準備。




 　　最後，在妳氣得想把信撕掉之前，也許會想問，我們這麼做的動機是什麼？

 　　不是，不完全只是嫉妒，我甚至認為那種感覺不過是一時的。

 　　我們只是把沙漏轉回來，然後打破它。






＊後記：
 我知道人倒著活的題材已經有不少人寫過，就我所知，有《時間箭》、《海柏利昂》裡一名考古學家、還有最近剛上映不久的《班傑明的奇幻旅程》。 不過，除此之外，這篇作品的其他細節和上述的作品應該沒有相似之處，嗯，至少我自己是這麼想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