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底聲納 ≡

日前正好讀到瑪莉蓮．羅賓遜的作品，一本是天培出版的《遺愛基列》，另一本是麥田出版的《管家》，都是值得慢讀的好作品（而且這個作者真的寫得很慢），因此我每讀完一個大段落，我覺得可以寫點筆記的時候，就會在這裡放上更新的部分，並且標上日期。

2007.03.19

這本書我拖了一年多才決定要買，因為從簡介上看來，這可能會是一本和瞌睡蟲聯手出擊的作品。


一位在鄉下度過大半生的年邁老牧師，面對臨近的死亡，決定提筆寫封很長很長的信給年幼的獨子。 內容除了是老牧師對自己一生的回顧之外，還提及了父親、祖父、曾祖父的個人生命經歷，美國歷史和神學思考則時而穿插在其中。 我猜，除非後面的情節是揭露牧師做了某種可怕的事，要不然，大概是不會有什麼爆炸性的刺激情節了。我轉念再想，《紅字》裡的牧師犯了通姦罪，可是整本小說也非以情節取勝，很多人也覺得它悶到爆，看來，老牧師寫回憶錄這個題材要寫得「有趣」，大概只能讓他身兼偵探，或是寫他其實是耶穌的後代，但是因為要躲避某某組織的追殺，所以只好隱性埋名，在鄉下小教會傳講福音。就在他以為自己可以默默終老異鄉時，沒想到，從天上傳來某種聲音，指示他要去完成某種沒有任何人可以完成的任務，像是#@%*&之類的。


書都還沒看，我就先想一堆沒營養的事情。




2007.03.21


才看了幾頁，我就愛上這本書了。
瑪麗蓮寫這個老人的回憶，過去、現代、未來看似隨意交織，但針針綿密；表面上似乎一派平靜，可是故事裡的人生，絕對不平靜。套句英文諺語：靜水深流。此書的字字句句如同水滴，我覺得自己心頭那些長久以來堅如岩石的部分，因為水滴的擊打而一點一點地開始鬆動。


小說一開始，老牧師就以第一人稱的方式，對兒子訴說自己寫信給他的動機。父親老了，而且有心絞痛的問題，隨時可能離世，他後悔沒能多留一點財物給妻兒。
接著，他提到自己的出身，父系家族的成員，娓娓道出這些親族的個人歷史，以及對他有什麼影響。
回憶時遠時近，當他想到他尚年輕的第二任妻子和稚兒，他認為這是他生命中珍貴的奇蹟，是他沒有機會參與的未來，但是他對此寄予信心。

我覺得這一段可說是俐落地抓出此書（或說是這個人的回憶）的主要脈絡----家族的牧師傳統，以及怒氣。
父親和祖父之所以決裂，以及祖父特殊的性格，往往都跟「怒氣」有關，只是各自有獨特的形成原因和表達方式。

主角不厭其煩地提醒兒子，要當心「發怒」，因為它恐怕也是這個家族的「傳統」之一。但我想，他並不是主張完全從人生中排除發怒，而是要留意「太常發火或生氣的時機不對，都將造成你想像不到的傷害。」




2007.03.22

西元一八九二年，主角十二歲的時候，父親帶他去找祖父的墳。那時候美國西部乾旱嚴重，交通不便，而父親的經濟狀況也不是很好，總之，他們還是去了。
作者花了總共不到八頁，就把這段父子「冒險」的經歷描述完畢，極為節制的筆法，可是寫得好極了。
一段拮据的旅程中該有的元素都沒有漏掉：好心而寂寞的陌生人對他們伸出援手；飢渴交加，身上滿是塵土，席地而眠；無意間親眼見識到大自然少見的景像；差一點遭到槍殺。


接著主角向他兒子解釋他的第一任妻子過世的原因，小寶寶也很快就離開人間。緊接著又提到好友飽頓牧師，講他如何飽受關節帶的折磨，講他們兩人之間的友情，以及兩人的生命歷程有何不同。


瑪麗蓮如何描寫牧師呢？她透過主角，樸實地呈現他的信仰歷程，他如何面對內心的疑慮，如何面對會眾，然後又透過觀察外人對牧師的態度，點出神職人員外在生活的其它面向。


往下看，讀者就會知道，這個主角說的沒錯，他的確也喜歡開玩笑，他有非常溫和的幽默感，不是靠挖苦別人或自嘲的那種。例如，他提到自己生長的宗教氣氛濃厚的環境，一舉一動深宗教影響，所以小時候看到流浪貓，他們一群小朋友會幫牠們施洗。而這個教派是行灑水禮，只是輕輕用水沾濕貓咪的眉毛或額頭。雖然大人不認為這是一件值得鼓勵的行為，但是他想到自己能藉著這個神聖的儀式，為小生命祈福，感受生命的奧妙，如今他回憶起來，仍然感受到一股不可解的力量。他寫道：

我讀到這段時，忍不住笑了起來。是啊，小貓的確是該拍拍胸脯說：「好哩加在。」


他提到最後變成無神論者的哥哥愛德華。他沒有對哥哥的立場加以批判，反而試著從別的角度理解哥哥，並且感謝哥哥送他的費爾巴哈的書，他在書上作了註解，希望妻子能把這本書傳給兒子。


接下來作者花了不少筆墨描寫那個充滿傳奇的獨眼祖父（就是離家出走，最後死在異鄉的那個人）。當然，這一家人，包括主角的母親，我覺得都很不簡單。



有兩段關於寫作和讀書的。






2007.03.23

昨天晚上讀到半夜一點，終於讀完了。


主角其實不算嘮叨(以他的年紀來看)，也沒有因為自己即將面對死亡而多愁善感，反而不停回想現世生活美好的一面，也不掩飾對妻兒的讚賞與留戀。


他雖然不斷提及自己的信仰，卻不是在向讀者傳教，只是一個老牧師在信仰的框架之下，誠實地檢視自己的人生，並且將這個自省的過程紀錄下來，期望能讓稚子更加認識老父親真實的一面－－我是牧師，我是父親，但同時我也是凡人。




我雖然不盡同意他對「天主的旨意」的解釋，不過，每個人對超自然力量都有自己的理解與詮釋，因此這一點不致於讓我失去對此書的耐性。不過，若是對基督教信仰完全沒興趣，甚至有反感的讀者，可能會受不了對後半部作者頻繁地引用聖經經句。


另外有一個想法：也許英文原文更加流暢平實。


這個小說還是有懸疑點的。關鍵就在那個浪子，迷途羔羊，和主角同名的約翰．艾姆斯．鮑頓。(也叫傑克．鮑頓)。剛開始真的也會跟主角一起擔心，怕他會誘騙主角的年輕妻子，因為這個傑克實在是素行不良。也許這個角色的存在，除了促使主角誠實面對自己的恐懼之外，大概也是要讓我們想想「偏見」的問題吧。



這本小說除了是一封長長的家書，也是家族故事，延伸擴大的祖譜，像聖經舊約一樣，總是列出長長一串父系成員的姓名，其中有幾位特定人物會被多加著墨。
它不是一本「有趣」的書，跟《沈默》相比，後者反而還更刺激，但的確是一本好書，有些微妙之處，我根本沒辦法斷章取義地摘錄下來。


我想到過去一位好友K，他是某個教會的傳道人，也時時有一股怒氣在臉上。他的父親是牧師。
每次讀到約翰．艾姆斯描寫祖父的段落，K的臉就隱隱浮出。
我敬重他一如兄長，而非以他的職業所應得的那種，所以當他偶爾故意用話刺我，意圖刺激我從別的角度省察自己，或是他不自覺把過重的期待放在我身上時，我不惜在公開場合跟他爭辯到底，才不管他到底是不是上帝在人間的傳聲筒。有時候我不得不承認他是對的，而當他意識到自己錯誤時，他也會願意道歉。
直到Z去世之後的四個月的某一天，我終於再也無法忍受他從自己的神學觀點，表達他對Z過世的「正面」看法，以及他認為人之所以會質問上帝何以讓壞事發生，是因為人的罪性。
我寫了一封憤怒的長信給他，之後我們就再也不聯絡了。


要說我完全不後悔，或是不思念過去的友誼，那當然是違心之論，特別是讀了這本書之後。也許，他的職務已經讓他習慣提出某些答案，因為人們總是需要具有權威效力、明確堅定的答案。
如果有機會的話，我也許會向他道歉。這樣說起來好像顯得我不太甘願。換個說法好了，我認為自己虧欠他一個道歉，因為我相信他原意只是想要安慰我，怕我會困在沒完沒了的疑問當中。只是另外一方面，我也很清楚，就算我們重新聯絡上，也不可能再有過往那種交情。


直到現在，我依然堅持捍衛質問的權利，這是一個必要的過程，這是我和老天爺之間的事，我的問題瀆不瀆神，還得先靠別人過濾嗎？
我不需要任何人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Z的死因，還有死後的去處，只有老天知道。我要的不是一個可以說服我的答案，更何況沒有任何一個在世的人有能力擔保他的答案必定為真。不同的宗教徒以不同的答案想要安慰我，可是我不願意受安慰。


正如約翰．艾姆斯所說的，感謝上天賜給我們那麼多好書可以看，讓我們在孤獨當中藉著閱讀面對寂寞，並且藉著寫作沈澱自省。
好書帶來的不止是幾個小時過目即忘的娛樂，它們會在淚水和灰燼之中，幫助我們重拾一磚一瓦，重建生命。



相關連結：
小小書房閱覽室　最深情的告別——遺愛基列
顏九笙　瑪麗蓮‧羅賓遜，《遺愛基列》
鍾文音　 瑪莉蓮.羅賓遜的（管家）與（遺愛基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