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底聲納 ≡

上個星期，我用很慢的速度讀完了駱以軍的《降生十二星座》和童偉格的《王考》，途中還看了其它類型的書來調劑一下。

我想簡單寫點個人鬆散的想法。

讀這兩本書的時候，有一個問題不時彈出來：國外的得到純文學獎的翻譯小說，跟台灣得過文學獎的純文學小說相比，差別在哪裡？
也許，是因為外國語文翻譯成中文之後，文字讀起來比較親切平民一點？
也許，是因為外國小說有一個很明顯的故事輪廓，可以讓讀者容易捕捉，並且予以覆誦和推薦？

我喜歡這兩本書。就算不是每一篇都喜歡，兩位作者的才華和勇氣卻在在令我讚嘆。

＜降生十二星座＞這篇無論是從創意，整體結構、題材深度和文字運用這幾個角度來檢視，都可以說是一篇耀眼的佳作。接下來的幾篇，都不是什麼安慰人心的故事，駱以軍像高倍數的顯微鏡一樣，用精準的觀察力和文字放大某些人生必定會面對的尷尬情境，放大到讓人難堪的地步。他寫的文句像蛇一樣，有時候是古典中文世界中的白蛇，有時又變成西方文明中那條誘人犯罪的魔鬼蛇，要不就是華西街夜市專門用來補強男人性能力的那種，相互交纏，一整條句子最後變成熱帶巨蟒，如果讀者不能克服對蛇的恐懼，可能就會選擇掩卷棄讀了。例如本書最後一篇作品<消失在銀河的航道＞讀得我嘆氣連連，每次想要放棄，卻又止不住好奇心，我好想知道自己可以被他折磨到什麼地步。


相較於駱先生的作品，我更喜歡童偉格的這本書。
＜王考＞和＜驩虞＞分別位於本書開頭與結尾，就像兩堵超厚超高但花紋迥異的牆，夾住中間比較輕巧的篇章；他們要求讀者慢慢攀爬，去細讀和品味作者精心挑選的字眼。
童偉格的黑暗跟性比較無關（特別是跟駱以軍相較之後），跟個人生活在特定的環境或族群裡，心理逐漸產生的變化比較相關。僅管故事時空背景常常是在鄉村、漁村、深山裡，人物多是所謂社經地位較低的人，但他的作品和以往的鄉土文學之所以不同，在於他關切的重點不在於謳歌小人物的單純或是取笑他們的痴愚，也不是突顯城鄉的生活差距，他只是用極為講究的字句（不見得是華麗），描述人物生命中某個特別的處境，定焦之後，再深入挖掘他們當時的心理狀態，我覺得他最厲害的地方在於，這些心理狀態讀起來不像是沒有意義的喃喃自語，而是和個人所處的大環境相互呼應，特寫和長鏡頭交叉運用，而且用得極為自然。


那麼，這又跟我一開頭提的問題有什麼關係呢？
我自己得到的結論是，這兩位作家－－當然也可以稍微延伸到其他同時期，或風格理念近似的台灣當代作家，他們的作品都有不小的門檻橫在讀者面前，一方面他們致力拓展於精緻中文（漢文？）可能性，我懷疑現在以及之後的年輕讀者，還有多少人會願意，或有能力體會這些作者下的苦心，濃稠的文字如流沙一般，讓多數人望而生畏；二方面，這些純文學作品若單就故事性來評斷的話，就像一棟入口藏在隱祕之處的豪宅，有意願前往一探究竟的讀者，往往不得其門而入，也很難對其他同伴形容這房子究竟是有挑高夾層，還是總共有三層樓的透天厝？有幾個房間和衛浴？主要的採光是朝哪個方向？也因此，在僅剩不多的閱讀時間和精力的考量之下，讀者恐怕情願選擇文字易讀，情節走向較為明確，人情義理容易掌握的書籍，而翻譯小說正是最好的選擇。


我倒不是說台灣應該妥協，或者認為翻譯小說就是不講究精緻藝術，這都只是選擇問題，作家選擇自己創作的方向，而讀者也選擇了閱讀的方向。當然，其中還涉及更多實務面的議題，這就不是本篇文章討論的重點所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