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底聲納 ≡

Umberto Eco(安伯托．艾可)的作品，我只看過三本，分別是《玫瑰的名字》、《誤讀》、《傅科擺》，後面兩本遲遲沒有讀完。

也因此，僅管皇冠之後陸續出版艾可的其他作品，我還是沒那個膽再買來放。這個月出版的《艾可談文學》總算讓我又鼓起勇氣，重新學習接近艾可。我仔細回想，那個真正讓我買下手的原因，恐怕是由於三年多前我在中國的一個網站，看到艾可某篇談論超文本的文章被譯成簡體中文，我很欽佩他對於這個主題抱持的觀點，而整篇文章的架構和次序精簡不複雜，讀來很過癮。我想，或許可以先來認識身為評論家的艾可，僅管這不見得會輕鬆多少。

這本書最平易近人的大概就屬最末一篇<我如何寫作>，並非因為它的篇幅長度，而是內容。會買這本書的讀者，就算不是他的書迷，可能也是出於某種程度的景仰，想要知道他的寫作「祕訣」。

而從第一篇開始，一直到接下來的每一篇文章，似乎都隱含著一種對讀者的默默邀請：如果你願意，請先成為博學的讀者，或是，至少先讀過我所提到的那些作品，或許你能比較容易理解我在講什麼。例如在<瓦洛瓦之氤氳>，他談論的是一本叫《希薇》的作品，而且作了相當詳盡的分析，還列有各式圖表，這不是導讀，也不是心得分享，而是像在研究所那種地方，跟這個作品做近距離的肉搏戰，我迷迷糊糊地把整篇文章讀完後，心想，好險我不用讀《希薇》這本書……。

全書的前三分之一，我多半都是在狀況外，很多書和作家我都聽過，但是不知道這輩子會不會去讀，像《尤里西斯》、《芬尼根守靈夜》、《不可兒戲》、《神曲》等等，直到＜波赫士以及我對影響的焦慮＞這篇出現，我才終於回過神來，不知是不是因為看到「焦慮」這兩個字，突然很有感覺。

這是一篇精彩的文章，它不僅幫助我增加一個閱讀的新角度──在往後的日子裡，它很有可能會不時出現，提醒我為自己的閱讀經驗下判斷時要更加謹慎，它還讓我重新追想自己之所以寫出《穴居時代》，到底是受到哪些作品的影響。小時候看的《地心歷險記》絕對是個關鍵，雖然我在寫的時候完全沒想到那本書，直到寫自我介紹時，書名突然蹦出來，不過，這就是題外話了。

在前面兩段，艾可小小地幽默了一下，但仍然鋭利而清晰地表明寫作此文的立場：僅管他接下來準備要提出解釋，說明自己的作品是否受到波赫士的影響，但不代表他會打破他一貫的立場，去逐篇討論眾人對他作品所做的評論
接下來，他從大方向切入，先討論「影響」的概念，他認為「從文學批評、文學史以及敘事學的角度來看，這個概念是很重要的，但它也相當危險。」
（以下簡略引用）

接著，他再把甲／乙的關係細分成三個方面，分別是：

他還補了幾個變數，例如，「時代精神」。他舉自己兒時讀過、寫過的故事為例，對照後來其他作者寫過類似主題的作品。就時間和空間來說，他和這些作者不可能相互產生直接的影響，但是經由不同的文化養分，無論是當代或古代的，他們可能會共享某些主題。再來還有所謂的「互文意圖」，其中包含了三項子元素，即「作者意圖」、「作品意圖」、「讀者意圖」。

他再度提起自己曾經引述過巴斯卡的那句名言：「但願大家不要怪我說的話了無新意，其實將資料加以處理便是新意。」他並非要否定波赫士的確對他有所啟發的事實，而是他要說明，這種啟發，其內容、方法到底是什麼；除了波赫士之外，是否還有其他人影響到艾可的創作呢？他提出一個簡單的基本原則，為下面的說明先指出個方向：「書籍彼此間會對話。」

很玄嗎？有興趣的讀者不妨翻看此書，聽艾可細細道來，讀讀書中的例子，並且反覆追溯上下文，或許會比較容易抓住他要表達的理念，光憑我在這裡片段的引用，恐怕只會讓人越看越困惑。



而本書的後半部，我依然是在頭眼昏花的狀況下「翻」完（我根本不好意思說我在「讀」），直到<論文體風格>和<互文反諷以偶閱讀層次>，我才又重新醒過來，像在課堂上打瞌睡的學生。

前者看似在討論「風格問題」，其實幾頁過去之後，話鋒就從風格分析，轉向「批評」，並提出幾種批評的理論、方法與層次。在第201頁他寫道：


至於<互文反諷以及閱讀層次>這一篇，雖然也很博雜，裡頭卻有兩個好玩的次主題──
1、所謂高素質的「暢銷書」到底應該如何被人理解？
2、分析到一個地步之後，就更深地進行對「互文反諷」的討論，然後帶出我認為第2個有趣的主題，簡單來說，就是讀者有兩種閱讀的層次，即「外行的看熱鬧，內行的看門道」。

面對一個層次豐富，特別是具有「互文性反諷」的作品時，讀者可能無法接受高尚和通俗文體風格和內容的混合，因而拒絕它；或是享受在困難和可親近性之間穿梭調整的過程；甚至，將整個文本視為令人愉快的邀請，就算到最後讀者還是不太能確定文本到底有哪些部分是屬於菁英層次。
如果讀者只想要追著故事的結局，而不在意，或是沒有能力去發現文中另有所指，那也不影響閱讀的樂趣，但是有些讀者，他們若同時還能掌握住文本中美學或符號學的層次，並且願意深入探究「這個故事，要求我成為何種讀者，它到底用了哪些方法把我帶到這個境地呢？」那麼，他就成為艾可所說的「第二層次的讀者」，這對作家而言，是件樂事。

當然，這篇文章講的不止是這些，就像其他篇一樣，艾可不會只談一件事，也不會只舉少少幾個例子，我只是把自己有興趣的部分提出來跟大家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