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底聲納 ≡

下午兩點，FK520依照指示來到ASHO78的辦公廳。人造日光打進窗內，在書櫃旁邊投下成片的陰影，有個人站在那裡。

FK520對著主管點個頭，不去理會站在黑暗中的陌生人，他覺得那個人聞起來不是善類。

ASHO78開口說話。

「怎麼樣？最近報告寫得還順利吧？」

「還可以。」

「有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

「是有幾個地方值得注意。」

「喔？例如？」

「在009和013這兩個人的文件裡面，我先從和大事件發生日期接近的內容開始著手，發現那段時間大停電的次數好像增加了，說不定這是相關的線索，其他就是一些那個年代特有的生活習慣和文化現象。」

「嗯，聽起來很有趣，還有呢？」ASHO78的眼光漂移不定，彎過身去拿東西的時候，不安地望了望陰影中的人。FK520看見了，這讓他不舒服，他認為ASHO78沒有專心聽他說話，再加上背後還站著一個他不知道身分為何的人，被忽略和未知，是FK520最討厭的兩件事。

「還有一個網站叫【地穴迷宮】，當時好像有不少人沈迷在裡面，不過，應該沒什麼重要吧。」他聳了一下肩膀，撇撇嘴，表示這不過是件小瑣事，他只是為了找話題，隨口說說罷了。

「迷宮？是中文的還是英文的？前一陣子北美區的研究員好像也提過有個像迷宮的網站，會不會有相關？」

FK520皺皺眉頭，假裝對ASHO78的提問感到困惑，說：「會嗎？這種結構複雜的網站其實有很多個，相同的機率很低吧？」

ASHO78放大螢幕上某區塊的畫面，問他：「是不是這個網站？」

他推動輪椅，把臉湊近螢幕，他看見熟悉的版面和配色，網頁上方的標題寫著：「A Maze in Caves」。他請主管多翻動幾頁檔案讓他看看，同時不禁暗想：「沒料到013還有餘力弄個英文版的網站，真服了他，原來他沒去上班，就是在搞這些東西啊。」

他快速地在心裡推演出說實話和否認的各種可能性。

如果他說實話，也許他可以要求提高進出寰宇全景資料庫的權限，不用再偷偷摸摸使用別人的身分，而且只要他發現的資料越多，ASHO78考量下一個研究專案的入圍人選時，也就不敢隨便將他踢出名單之外。至於否認這條路，只是為了逞一時之快，他現在沒有別的資源可以幫他隱暪住這個新發現，弊端遠大於益處，所以他選擇誠實合作。

「沒錯，就是這個網站，可是我看到的是中文版的，而且我大概知道網站的原作者是誰。」

「有確定的答案了？」

「現在還不敢跟你擔保，我才剛開始讀到一些皮毛，還需要更多的參考資料來證實。」

ASHO78聽到這裡，他笑了。與其說是笑，還不如說他是從鼻子吐出一口悶氣，再配合拉起的嘴角。他瞇起眼睛看著FK520。

「我知道你要什麼。」

「我要的東西很簡單，全都是為了研究，你也知道。」

「你現有的權限應該足夠了吧？」

「我只能看中文的資料，別區紀錄文件我根本讀不到，要怎麼做對照確認的工作？」

「你可以把有問題的部分列出來給我，我請人幫你找。」

「何必這麼麻煩？而且我手邊的這些文件，很多是標明『已損毀』，我連裡面有什麼東西都不知道，還能列什麼問題出來？我只是要看看還有沒有別的文件提過這個網站，讓我儘量拼湊出網站的整個內容。好不容易有個現成的線索，就看你要不要把握。」

ASHO78又看了那個陌生人一眼，才說：「我考慮一下，但是你先把報告交過來給我看看。」

 

FK520聽見那個一直未出聲的人從他背後走出來。ASHO78站起身，離開座位，對FK520說：「這是資訊安全部的最高觀察員INF301，有些問題要問你，好好回答。」

INF301走到FK520面前，在桌角邊坐下，俯視著他。FK520猶豫是否要抬起頭回望，因為他的前方視線正好面對著INF301的胯部，無論頭轉向哪一邊，都會不舒服，而且怪異，顯示出他在刻意躲避。

「也不是什麼特別的問題，只是想隨便聊一聊。」

FK520點點頭。

「你們歷史分部出了不少優秀的人才，我聽說你也是其中一個。」

「過獎了。」

「高手通常很自然會跟高手聚集在一起，惺惺相惜嘛，你說對吧？」

「應該是這樣沒錯。」

「既然如此，某個人的事情我想要向你請教一下，說不定你可以幫上忙。」

「請說。」

「你應該認識TRUS124吧？跟你同一年結業的，他拿第一名，你是第二名。」

「喔，他啊，我已經好久沒跟他碰面了。」

「是嗎？你們年齡相近，又是同一個姆姆帶大的，為什麼會沒有聯絡？」

「我們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分組的時候我們主攻的科目不同，後來又分發到不同的研究單位，所以就沒機會見面了。」

「FK520，想必你以前迷倒過不少女人吧？」INF301站起來，點了根菸，把ASHO78椅子拉向他自己，坐下，滑動到FK520的身旁。菸，對地穴的空調系統是一大挑戰，只有少數人才被允許擁有此類管制品，它主要是用來促進大腦神經位元之間的傳遞速度。FK520看到他抽菸，心裡立刻有數，這絕對不僅是普通簡短的閒聊。

「還好，就和其他人沒有兩樣，交交朋友，有感覺的就交往一陣子。」

「SEKSON69這位女士，你有印象嗎？」

FK520點頭，「我認識她。」

「你們在一起多久？」

「兩年左右。」

「這是你交往時間最長的情人？」

「大概是。」

「你有沒有聽過她提到TRUS124的事？」

「她為什麼要跟我提到他？」

「你該不會真的不知道吧？」

「知道什麼？」

「他們兩個以前是一對的。」

「那沒什麼大不了，她不必跟我交待以前的生活。」

「就在你出事沒多久，她馬上又回到TRUS124的身邊。」

陷阱。這句話隱含著多種羞辱，暗指他不再有能力滿足女友的生理需求，甚至連最要好的朋友也背叛了他，FK520全都接收到了。他提醒自己不要跳進去。

「這樣啊，我真的不知道。」

「沒有人告訴過你？我以為你朋友很多。」

「意外發生之後，我就很少跟人來往了。」

「為什麼？」

「有些事情就是勉強不來。」

「你是說，你不願意勉強別人看到你現在這樣？」

「你要這麼說也沒錯。」

「我換個方法問好了，你覺得TRUS124這個人如何？」

「嗯，很安靜，嘴巴很緊，做學問很認真，從來都不惹麻煩。」

「說不定，TRUS124並不像你所講得那麼規矩。」

「我們有證據顯示你跟他一直保持聯絡，你覺得我有沒有講錯？」

「我根本就沒有跟他見面，哪裡來的證據？」

「也許你太忙，忘了，或是故意裝傻。」

「我真的不懂你在說什麼。」

「再用心回想一下，不要隨便回答，過幾天你可能會改變心意，主動告訴我們一些事情。」

「如果我真的跟他聯絡了，現在當然會直接告訴你，問題就是，我真的跟那個TRUS124好幾年沒有說過一句話，或是通過任何訊息，更別提私下見面！你們是不是搞錯了？」

「哎呀，真替你感到可惜。」INF301搖頭。

就在FK520試圖要重申他清白的立場時，INF301忽地站了起來，隨手把煙灰撣掉，然後目光掃過整張辦公桌，他看見一小盆枯乾瘦弱的仙人掌，於是就把快要燃盡的菸頭捻在葉肉上，滋滋聲隨著煙霧擴散。

他俯身貼近FK520的臉，微微張開嘴，彷彿在用鼻頭和口腔仔細端詳FK520。等資訊搜集完畢之後，才輕聲說：「好好考慮一下。我們會再見面的。」

ASHO78看見INF301轉身準備離開辦公室，連忙接話：「希望能有機會再跟您合作。」

INF301打開門走出去，連頭都沒回。

就在INF301近距離觀察FK520時，後者也在做相同的事情。

FK520看見INF301的眼白發黃，泛滿血絲，而且從頭到尾沒有貶過眼；他褐色的嘴唇稜線明顯，舌尖接近暗藍色，耳後與髮際相接處長滿幾近透明的鱗片，而且，嘴巴很臭，好像他正含著一塊腐肉。

　　INF301最後那一句話，更是讓FK520全身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