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15,2008
《穴居時代》試閱4-4
WOM-Vol4-P28
2008/9/29
一個星期過去了,我沒有再進去迷宮裡。我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突然變得超激動,居然還真的把回應寫好傳送出去,真是發神經了,如果要找理由為自己辯解的話,就用那句快爛掉的藉口好了──我「那個」快來了。
唉,不知道這樣到底是好還是不好,我氣到把手邊一直拖延的稿子翻譯完畢,那是一本美國加州整型名醫寫的書,解釋各種整型手術施行的方式、費用、好處和後遺症。裡面的照片都是效果好的實例,手術失敗的當然就假裝沒這回事。我看著自願挨刀的那些男人女人,年齡範圍從十七歲到八十二歲,沒有一個是因為意外或是先天疾病而需要手術來修補儀容,都是為了要更美更年輕,變得更有自信,讓好運跟著來。
是這樣嗎?我也不知道,就算不是,他們也不會承認吧。「美麗」可以提供多少保證?但是醜陋肯定是和淘汰畫上等號,還有肥胖也是,以現今的標準來做評量的話,我也應該要檢討了。裡面有個身高175公分的女生,她說55公斤的體重讓她很丟臉,在同伴面前抬不起頭,找工作也一直不順利,所以她把打零工存下來的錢全部拿去做抽脂手術。我想到那些女明星,每個人鼻子長的都一樣高,嘴角似乎是仿照兩三種固定規格去訂做的,再加上一臉風格相似的彩妝,我老是分不清楚誰是誰。阿茵說我只是嫉妒人家有錢可以整型,我聽到一直笑,說如果我真的有那筆錢的話,我會先去做牙齒美白,還有在小腿上各打十針肉毒桿菌消除蘿蔔腿,這兩樣比較不痛,也不用麻醉,還可以留一點錢去買漂亮衣服。她說她要去豐胸和豐唇,因為她最近發現男朋友上網抓A圖的時間變長了,唉。
反正我就是發現自己做了蠢事,然後不敢去面對,只好另外找事情轉移注意力,好在工作是一件好事,至少下個月的吃飯錢確保無虞。
唉呀,想到又忍不住要嘆氣,我真是個白痴,一廂情願,以為世界都繞著我打轉,別人的故事都要順我的心意,一直陷在自己的想像之中,有完沒完啊?我實在是太容易激動了,是不是我都要在做錯事情的經驗當中才能夠看清楚自己是什麼德行?
昨天傍晚自己一個人去健走,剛開始我還是心情低落,後來身體漸漸熱起來,越走越順,有撥雲見日的暢快感。
其實腦袋也沒有真的在想什麼事情,多半集中在觀察身體姿勢有沒有正確,速度會不會太快,慢慢的,河堤旁邊的景色引開我的注意力。大橋上的街燈等不及天黑就先亮了起來,我想到幾年前自己帶著簡單行李搬到這個地處中部的大都市時,那種既興奮又孤單的心情,我站在車站前面,四下張望,猶豫著到底要花點錢坐計程車到尚未熟悉、剛下訂租來的套房,還是找找站牌,在冷風中等著不知何時才會來的公共汽車。念頭快速跳動,我的記憶像一本被翻閱得太過快速的書,發出啪啪啪的聲響,畫面和聲音混雜在一起,我有如陌生人一樣看著這幾年來的自己。
到目前為止,歡愉和痛苦的高峰似乎都過去了,我的人生進入枯水期,這是好事,以前淹在水底下的東西是該露出來吹點風、曬曬太陽。這一年多來,有兩種夢境交替出現,一種是我在激流上踩著類似蛙鞋的滑行器,快速划走在水面上,兩岸是荗綠的熱帶森林,偶爾會有大型飛鳥飛過;另外一種則是我在乾涸的河床上或跑或走,眼目所及盡是荒涼,石頭在我腳底下喀啦作響,我攀爬危險的陡坡,幾十台像是怪手的機器在耙著河床,灰塵滿天,好不容易找到鄉間的小路,遙遙望見地鐵的指示標誌,我想要搭車回家,可是換了好幾種列車,始終到不了目的地。我看見他上車了,我們沒有說話,我多想要緊緊抱住他,可是沒多久他就要下車了,我拼命對著他揮揮手,說,bye-bye。除了他以外,夢的其他部分都很好,就算夢境再怪異,都是平淡生活中少許有趣的變化,可是一夢見他,醒來的時候就會難過得(還是高興?)不想下床,恍神一整天。
也許是那天早上我又夢見他跟我說他要跟別的女人結婚,我心情惡劣,剛好又讀到那個故事,於是站長就變成替死鬼讓我洩憤,真正原因大概只有天曉得了。我不得不承認那是個有趣的網站。也許是站長說故事的方式和MaxCa一樣冷血,不過我也不應該過度聯想,全天下會寫故事的人那麼多,我幹嘛把什麼事情都推到他身上?唉,兩個人的口吻真的挺像的。或許,也沒有那麼像吧。既然手邊工作暫時告一段落,不如就換個心情,放輕鬆,再進去那個網站看看。我告訴自己,記住,不要上癮,最多三天,不管走到哪一條故事線,都要關電腦休息。
邊走邊想事情,四十分鐘很快就過去了,看看天色,我猜想大概再過十多分鐘就要暗下來,可是又不想這樣就回去,走得正順,還想再多走一點,路上應該還會有其他行人吧,我這樣自我安慰,於是就繼續往前走。
果然是秋天了,才六點半不到天就完全黑盡,我開始後悔自己的任性。我加快腳步,預估二十多分鐘後應該可以走到另外一個出口,不過,還得經過那個我從來不曾看到有人走動的開放式停車場……。
河岸旁的竹林,白天看起來翠綠而零落,晚上卻變得異常濃密,夜風把樹影吹得窸簌亂顫,遠方不知名的鳥嗚嗚叫著,星星只有一、兩顆在天際或明或滅,街燈好像瞎了一樣,路上只有我一個人。
我怕的不是鬼,怕的是壞人。我慢慢跑了起來。我想到,如果這個時候我被人拖進樹叢裡打暈了強暴,可能不會有任何人發現,說不定屍體直接往河裡一扔,所有痕跡都不會留下來。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越跳越急,河水不再細語。
前面有個中年男人騎著腳踏車,從另外一個方向慢慢接近,他停在路肩,往旁邊的樹叢鑽進去。我很久沒有感受到如此強烈的恐懼,腦中出現的畫面是一隻攏著雙耳,瞳孔放大的流浪貓,身上到處是燙傷和刀傷所留下來的疤痕,嘴巴在流血,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想到這個,我加快速度,想和那個男人保持距離。
我連續跑了一分多鐘,終於看到一對情侶,或夫妻,手牽手漫步走著,我跑到他們面前,才敢漸次放慢速度,至少這樣我確定後面還有正常人。原本健走的閒情和舒暢完全消失,我只想著一件事:出口還有多遠?我要趕快回家!
四個穿著軍綠色運動服的阿兵哥從我身旁跑過,大概是要回附近的軍營,有一個人頻頻望著我,雖然明知他可能看不清楚,我還是惡狠狠地瞪他。
繼續再走五分鐘,前面完全沒有人。我真希望自己突然變成四條腿的動物,跑起來也許會快一點,能在黑暗中看清楚前方,聽到值得留意的細微聲響。停車場黃綠色的燈光變得好噁心,如果有人從右邊突然撲過來,左邊的木柵欄會完全擋住我的去路,那個U型彎道讓我無法確定前面有沒有躲人。我的右手緊緊抓住鑰匙,讓其中一支最長最尖的伸出指縫,必要時我可以用這個戳對方的眼睛。我開始拔腿狂奔,雙手猛力擺動,腳有點發軟。十、九、八……二,一,我看見出口的亮光,我聽見歐巴桑談笑的聲音,我平安了。
回想起那段過程還是心有餘悸,以後不敢這麼逞強了。唉,我記得這句話我好像已經說過幾千次了。不過這次真的很恐怖,以後要去那裡健走,時間得挑早一點。
剛剛打開信箱,看見以前同事轉寄一封信給我,裡面有他和某個女人在餐廳吃飯合影的照片,我不……」
(009檔案復存組 組員orz520-7註記:原文件群裡有數頁因紙張損毀之故,是以下列內容恐有無法接續之情況產生,煩請研究員多加留意)
FK520雖然試圖壓抑,他還是情不自禁微微笑了起來。他被009的自我檢討和恐懼軟化了。他跳過最後兩行研究助理附加的訊息,逕自暈陶陶地幻想:「如果當時我在她身邊,也許可以陪她一起走,她就不用如此擔心受怕……不過,也算她活該吧。」
同時,他對於前人花錢整型的需求感到有些惋惜,因為那顯示那個年代某些地區的醫學技術還停留在「後天彌補」的階段,即便在少數國家,胚胎的組成已經嚐試「客製化」,卻都還是停留在祕密實驗的階段,不像他們,儘管大事件之後出生的人數有限,他們依然能夠在地表之下存續並且拓展文明,沒有人需要為自己的外貌感到自卑,除了極少數的特殊成員之外。在31歲之前,他一直都是健壯英挺而聰明的主流份子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