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底聲納 ≡

GAN-box03-P75

2008/10/1

萬萬沒有想到，會在這種場合跟爸爸見面。我們已經五年沒有聯絡了，自從那次毀滅性的爭執之後，我下定決心，在我確定自己看見他，或是聽到他講任何一句話卻完全不會升起殺了他的念頭之前，我不要再跟他有任何接觸。過去我為了要得到他的理解和認同，耗盡了多少的精力？他像黑洞一樣，把所有人的耐心都吸進無底深淵裡，沒有任何人能夠滿足他。只有他是正確的，不犯錯的，或是有犯過一些小錯，但全部都情有可原，只有他為家庭全心付出，其他人在吃乾抹淨，把他利用完之後就走人。跟他斷絕聯絡的這五年來，我終於能夠好好呼吸，生活的樂趣一點一滴浮現，我可以安心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不用被指責是一個「一事無成的廢物」，日子仍舊辛苦，心情卻平靜許多。而就在這個意想不到的時間點，他走進來，走進病房，帶著水果和補品。

他對我點點頭，我很自然地喊他一聲「爸」，說也奇怪，那時心跳很正常，我一點都不覺得害怕，只是不知道要說什麼。他雙眼浮腫，聲音沙啞，肚上的肥肉彷彿又增加體積。他問媽媽，現在覺得還好嗎？媽媽點點頭，沒說什麼。

他接著打開補品，要媽媽立刻吃下，媽媽搖搖頭，說這種東西她不確定能不能吃，要問過醫生才知道。他走到護理站，問了年輕的實習醫師，醫師說他也要問一下。沒多久，醫師回答，應該是可以，大概沒有問題。爸爸聽到之後，要我去借水果刀，切水果給媽媽吃。媽媽說她沒有胃口。她要我幫她把病床搖高，她想坐一下，爸爸一個箭步就上前去搖床尾的手把。三個人不知道要說什麼話。

媽媽要我扶她上廁所。他想要幫忙，可是不知道要怎麼做，媽媽對他說：「兒子來就可以了。」於是我分別把尿袋和點滴掛在點滴架上，扶著她走進廁所。我知道他在觀察。她要我在外面等，說，我好了會叫你。於是，病房剩下我和爸爸兩個人，我開始緊張。

他問我:「開始上班了沒？」我點點頭，說:「最近有在上班。」其實我還在等面試。

你早就該去上班了，不去工作像什麼話？

我沒有不工作，我也有做事情。

哪有那麼多事情做？一個男人待在家還能做什麼？

能做的事情很多。（我不想再像以前一樣舉例給他聽，那樣只會顯得我很心虛，急著想要向他證明自己）

掃地洗衣服也叫做事情？（我再度看見他輕蔑的眼神）

我又不是只有那些事情可以做。（我本來想再補上，你自己不知道怎麼過日子，不要把別人也看成是這種人，可是這就又陷入了老套的爭吵模式，我很快就抑制下去，只不過聲音還是稍微提高了一點）

他搖搖手，把頭轉向另外一邊，表示他不想要跟我吵，不想再跟我討論這種沒有意義的話題。

真難相信，好幾年過去了，他對我的觀感完全沒有改變。反過來說，我對他的看法又有多大改變呢？是沒有那麼多憤怒吧，大致上應該也還是想保持遠遠的距離。聽大哥說，他過得不算太壞，至少經濟狀況還可以。

我把媽媽從廁所裡牽出來，然後放在病床上。我知道，他在一旁看著，那種自怨自艾的情緒一定會蹦出來：「為什麼我把你從小帶到大，你都不會這樣照顧我？」事實上，我和哥哥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照顧他，只是他從來都不覺得那是照顧，他指責我們心不甘情不願，還說那些事情都只是我們應該要做的，他的痛苦只有他一個人在承受。

他問媽媽：「需不需要我來照顧？我可以幫什麼忙妳就說。」

我差一點就忍不住要轉過頭去盯著他看。他難道忘記她已經再婚十幾年，身邊有另外一個丈夫會陪伴她嗎？還是他從來就沒有接受這個事實──否認久了，事情就真的不存在？他認為他們一定老早就分開，只是不敢讓他知道？或者是他斷定那個男的一定沒有好好照顧她，所以最後媽媽還是會需要他？難不成他真的為了過去的錯誤而感到愧疚？我唯一想到的答案就是，當他所憎恨的人過得悲慘，讓他的報復心態稍微獲得滿足時，他就會顯露出充滿憐憫心的一面，而且你必須完全接受他的憐憫。

媽媽對他的提議不置可否，只說會有人來照顧她，請他不用擔心。三個人再度僵持著。過了可怕的十分鐘，他終於決定離開，走之前還跟我說，那些水果我也可以削來自己吃，我說，好，爸爸再見。

我和媽媽好長一段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吞著涼掉的晚餐，偶爾發出傷口疼痛的呻吟，最後她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從來沒有吃過這麼痛苦的晚餐。」

我笑出來，問她:「妳指的是剛剛的氣氛，還是傷口在痛？」

她沒有回答。　　

　　我知道這一切都不公平。媽媽沒有如她所辯稱的那麼無辜。偶爾，我會假裝自己變成一個和她完全不相干的男人，想像自己在跟這樣的女人結了婚之後，發現她的諸多惡行，我會不會抓狂？我抓狂之後會做些什麼事？我還會有心思照顧小孩嗎？……這些全是無法求證的假設，我永遠不會知道結果，所以，後來我也不太願意去想這些事情。我過去以為自己可以公正評斷他們兩人的是非對錯，後來才發現，我連跟自己相關的往事都記得模模糊糊，哪有什麼能力去說誰對誰錯？總之他們兩個人講的話我都不太相信，我也不能確信自己的判斷力，太多的罪惡感和怨氣攪和在裡面了。或許是爸爸的衰老引發我僅存不多的同情心，逼我去想某些遲早要面對的問題。

明天早上，二哥會來交接。回到家之後，我預計花一天半把資料庫搞定，接著寫新的迷宮故事。短短的三四天，我通過了兩次考驗，也許這可以把它寫進故事裡。

連續看完兩篇013的日記，FK520的怒氣稍微平息下來。他還沒有打算原諒他們，可是他不得不承認有些文字的確觸動他的心事。013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我們的年齡說不定很相近。他對父親的恨意讀來有似曾相識的感覺，然而他父母之間的關係卻超出我所能理解的範圍。

他透過腦神經位元訊息處理器輸入：

013對父親的情結，很有可能影響到他往後的作品，而這些作品又會影響其它人，目前對於【地穴迷宮】所引發的大眾情緒效應，仍有待尋找更多的輔助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