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底聲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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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9/30

    媽媽的先生前幾天打電話過來，說醫生要把媽媽的子宮和卵巢切除掉，要不然情況會越來越危險。媽媽已經住進醫院，過兩天要就開刀。我打電話給她，問她怎麼不把實際狀況告訴我，非要等到外人私下打電話過來，我才知道她的身體出事情。她若無其事地說，你知道了只是多一個人煩惱，哎呀，不過是小手術。

　　我們就是這樣，各過各的日子，只要不是什麼大意外，關係就會照目前這種距離維持下去。其實這樣也沒有什麼不好，她有人在身邊照顧她，我可以照顧自己，不要吵吵鬧鬧的就足夠了。

　　她現在正躺在病床上，氣色不好。醫院裡的無線網路忽斷忽續，不知道迷宮今天的狀況如何。還好我有把NB帶在身邊，要不然真不知怎麼辦。我跟她沒有什麼話可說，有時候聽她講一些年輕時的風霜事蹟。她看雜誌，一本接著一本看，累了倒頭就睡，胃口不是很好，只肯喝點湯或稀飯，但是看八卦新聞的興致倒沒有因為傷口疼痛而受影響。

　她睡著的時候常常會發出聲音，不知道是不是作夢。我的神經一直緊繃，睡不安穩，怕她臨時需要什麼而我睡死了沒有聽見她叫我。

　　我還帶她去上廁所。從醫院病服寬鬆的領子望過去，是一對鬆弛的乳房，我不禁要想，她的現任丈夫對於這具上了年紀的女性軀體，到底有什麼想法？日後他會如何對待失去兩個生殖器官的她？她真的變老變瘦了，我讓她攀著我慢慢走回病床，時間好像顛倒著行走，我在照顧一個衰老的女兒，等我老病之後，她會變得更像嬰兒，蜷曲著等待另一次出生。

　　本來想要弄一點工作，蔡總丟過來的資料庫我還沒完成，他說客戶急著要把產品上架，因為廣告宣傳計劃快開始了，可是我現在完全不想碰，只想把零散飄浮的想法記下來，這次照顧媽媽，對我意義重大。

　　昨天我們差點吵起來。我看她好像很無聊，也不知道該跟我講什麼，所以我就隨便找個話題，告訴她我最近去哪些公司面試，有一家是在做電子書交易平臺，好像對我的資歷很有興趣，但是我還不確定人家要不要錄用我。她聽到之後，眼睛馬上亮起來，說她過去在廣告界好歹也闖蕩多年，各種人她都認識，也幫了不少人的忙，其中有一位朋友跟出版界很熟，常常對外人誇她說是業界的女中豪傑……，這些話我聽過幾十遍了，而且每一次故事的細節還會不太一樣，反正結論就是，大家都認為她很重要。我只是點點頭。她叫我把她的手機拿過去，說她要撥電話給這位朋友，請他幫我跟做電子書交易平臺的那家公司打個招呼，等於是要動用關係幫我背書。

我聽到這個，火氣就上來了。我按住她的手，阻止她撥號。她很生氣，說為什麼不可以，她以前照顧別人，現在讓人家有機會回報她，不是很好嗎？我心裡想，妳要人家回報，我可不需要。我跟她說：「我不想靠關係。」她聽了眼睛瞪得老大，說：「你以為出社會可以不靠關係就能生存嗎？不要這麼自大！」我說：「我想靠自己的能力。」她說：「有能力，沒有靠關係，你以為這樣可以成功嗎？」說完後，她不理我，開始撥號碼。我告訴自己，你是來照顧病人的，不是要跟病人吵架。

　　我一邊聽著她跟對方言不及義地講一堆應酬的廢話，心裡想：「妳認為靠我自己的能力沒有辦法被錄取嗎？妳真的是為了我好嗎？妳只是找個機會想要炫耀吧，向外人炫耀妳的兒子有機會進去大公司，向自己的兒子炫耀妳在外面吃得開。妳為什麼一定要用妳的方式干涉我的生活？妳以為這就是愛嗎？這就是彌補妳早年拋夫棄子的方式？」

　　她把電話交給我，要我自己向對方解釋我應徵的工作內容。我講了好幾次，感覺上對方就是聽不懂，我猜他連電子書是什麼都不知道。他還說，別家網路電子商務公司他有認識的人，剛好我去面試的那家，他一個人都不認識，恐怕還是得找我母親的另外一位朋友，但他還是會儘量試試看。

　　他們後來又講了一下子。掛掉電話後，媽媽說：「那個人是我的好朋友，這個忙他一定會幫，你不要擔心。」其實我擔心的是那個人真的「幫上忙」。接著她就開始跟我講述她的成功哲學，如何維持有效的人際關係，我完全沒興趣，甚至還想問她，這些人如果真的跟妳交情那麼好，那妳的公司怎麼還會垮成這樣？

　　我很擔心我會失去那個工作機會，我非常後悔，我實在太不小心了，居然會把這麼重要的私事當成母子閒聊的話題。可是我又想到，那我們還能聊些什麼？

　　照顧她三天，我發現她很能忍痛，算是個講道理的病人，不會因為自己身體不適就對他人頤指氣使，或把家人的看護照顧視作理所當然，除非必要，她也很少麻煩到我。她對來探病的人都笑臉相迎，講些俏皮話逗得大家很開心，只是等到我們兩人獨處時，她就失去表演的動力。

　　她的現任丈夫每天會過來兩次，我本來以為見面會很尷尬，不過，他看起來沒有敵意，當然也不會裝作和我很親近。他對待她的方式有點像在哄一隻愛講話的寵物，他叨叨絮絮念些雜事給她聽，她可說是任憑他擺佈，他們之間有些特殊的用詞我常常聽不懂，這種不著痕跡的親密才是讓我覺得難堪的地方，有時我甚至替多年不見的父親感到悲哀，他恨她恨了那麼久，說她是世界上最忘恩負義的女人，可是偏偏就有另外一個男人跟她相安無事處了十幾年。到底哪一段關係是錯誤的？
　

　　寫到這裡，我想到之前的徵文活動，居然有這麼多人回應，真有趣，不知道這些人是為了出名還是真的對那個標本的故事有想法。

　　有67%的人認為那個丈夫根本就不愛他的妻子，29%的人選擇不知道，剩下4%的人覺得他其實深愛著她，只是嘴巴硬，不想承認，或是怕承認之後，會承受不住妻子突然離世的既定事實。

真的是如此嗎?

一個短短的故事就有這麼多種解讀，到底有沒有真相這回事?

這讓我想到一個新的故事。等明天坐車回家時再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