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1,2008
《穴居時代》試閱１－ ８
進入房間，他馬上聯絡當時正在交往的女人HIPPY881。他們同屬於文化院的研究員，只不過，她是藝術分部的人。FK520起初是被她身上五顏六色的制服給吸引住的。教育院規定，在年滿18歲以前，每一位成員都必須接受完整且有助於養成優良心智與健美體態的基礎教育。從出生到18歲之間，每一個學習階段都配有不同的制服，而除了制服以外，他們沒有權利穿戴其它種類的服飾，更別提他們根本還未有足夠的財富積分去領取配給的奢侈品。
只是，上級卻沒有規定任何對制服所做的私人變更都是違法的。整個共和國裡恐怕只有藝術分部的學員膽敢鑽規定的漏洞，在制服上面大玩花樣。有些住民在5歲的時候就已經獲准直接轉入此分部，不必等到13歲才做職業性向分類。他們身上異於常人的造型一變再變，反觀其它分部的人，頂多只敢在衣服角落動一些自己才會注意到的手腳，而且很快就失去興緻。這種檯面下的縱容，是領導團默認授意的。
只是，上級卻沒有規定任何對制服所做的私人變更都是違法的。整個共和國裡恐怕只有藝術分部的學員膽敢鑽規定的漏洞，在制服上面大玩花樣。有些住民在5歲的時候就已經獲准直接轉入此分部，不必等到13歲才做職業性向分類。他們身上異於常人的造型一變再變，反觀其它分部的人，頂多只敢在衣服角落動一些自己才會注意到的手腳，而且很快就失去興緻。這種檯面下的縱容，是領導團默認授意的。
睿智的開國元老知道，某些人即便是基因被嵌入其它生物的元素而有所變異，創作欲望還是強烈得近似於食欲和性欲。創作行為類似造反，但若是領導階級懂得適時疏導和約束，有藝文創作欲的住民反而是最容易控制的族群，只要確保他們生活無憂無慮，讓他們將注意力轉向「專心傾聽內在的聲音」就好，更何況，在共和國內巨大的空間裡，能有點裝飾也無傷大雅，於是元老劃分出藝術分部，以便管理繪畫、雕刻、文學、音樂、視覺設計等研究員。出於同樣的管理心態，他們對成年研究員的私人性愛生活也不加限制。無論是男性或是女性，他們雖然有性交能力，卻無生育所需的化學物質和器官，繁殖後代的重責大任，統一交由科技院生物分部的研究員在實驗室生產製造。
參加探出儀式的幾個月前，FK520發現自己常常偷看HIPPY881。她把制服長褲靠近膝蓋的部分各剪了1個洞，洞口附近畫了人臉，因此裸露出來的膝蓋就變成張開的嘴巴，左腿是男人，右腿是女人；上衣原本應該是淡淡的鵝黃色，袖長55公分，窄方領，結果她把領口剪成V字型，肥白的乳房若隱若現，一對袖子全被剪掉，衣服背後畫了一隻不復存在的大型貓科動物。
他對她感到好奇，想要接近她，卻又擔心跟她交往有失身分。他的心態其實也是其他人共有的想法，他們對於藝術分部的人多少都有點瞧不上眼。如果要地穴住民說出什麼是共和國的生活準則，他們多半會回答：「一切以實用、不浪費為美德，團體生活的和諧在於尋求最多的相同點，堅守知識傳遞的重要。」許多人認為藝術分部能貢獻出的實用知識可說是微不足道，更別提他們老是裝扮怪異，好像和大眾一致是他們最大的失敗，生活的重點在於避免無趣。
在學院餐廳吃飯的時候，HIPPY881主動走近FK520，問：「聽說你是研究流行文化的。」他假裝鎮定，隨意瞥了她一眼，點點頭，然後叉起由蕈類萃取物培養出來的肉片，一邊咀嚼一邊看著放在餐盤旁邊的電訊報紙，柔軟的頁面剛剛刊出最新的遺跡出土情報，但是他真正想看的是膝蓋和乳溝。
她繼續說：「我一直想要弄一些特別的圖案，可是你看看，我們四周根本沒有什麼顏色，東西的線條也都是流線型的，好像不規則的凹凸會死人一樣，所以我想問你，你那邊有沒有一些……大事件前的設計書籍之類的，或是零散的圖片也可以？」
FK520抬起頭看她，她歪著頭對他微笑，右手手指正輕輕滑過脖子，伸向乳溝。他感覺到自己腰腹部緊繃，喉嚨變得乾燥，腋下冒汗。此刻他好像被一股隱形的力量拖著走，拖到她的腳邊，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好想摸摸看。」
「是有一些不錯的書，如果妳要，等一下可以來我的個人艙房，我拿給你。」FK520聽見另外一個人的聲音從他嘴巴發出來，如此從容不迫，像是老早就計劃好怎麼回答。
才剛進門沒多久，HIPPY881就牽起FK520的手掌，從她膝頭上的破洞鑽進去，一路往上探。她熟練地把衣物褪盡，他看見她豐腴的身軀上到處都有橢圓形的印記，淺淺地浮在皮膚表層。他的臉漲紅，頓時之間不知道該用自己這副亢奮到極點的身體做什麼。他憶起了幾年前一次極為羞辱的經驗。她慢慢引導他。那是FK520首次享有美好的性愛體驗，HIPPY881也得到了她想要的資料，他們兩人都同意那是和諧的知識傳遞活動。
之後，他從男孩跨入男人的階段，在歷經了數十個代號已然模糊的女性軀體之後，他終於學會跟女士維持較長久的關係。
SEKSON69是FK520出事前的最後一任女友。在他們初次歡愛過後的隔幾天，她傳了一封加密郵件給他，附加檔案是她在房間脫光衣服撫摸私處時所拍攝的影片，她對著螢幕不斷傾訴她如何想念他，想念那一晚他進入她的過程。「非常撩人……」，他不得不承認，觀看影片的時候他馬上起了生理反應。若是拿SEKSON69與其它女性相比較，她很難被歸類在「美」的類別，她的鼻子太短，嘴又太寬，單眼皮的眼睛不夠大，分得很開，黑色皮膚上長著細小的金色汗毛。FK520喜歡她是因為她極端聰明，記憶力強，他們的對話有來有往，有時遠比做愛還要愉快。由於工作的關係，雙方都很難避免長時間遠距離的分別，因此他們在聚少離多的情況下穩定交往了兩年，但是他們願意對彼此保持罕見的忠誠。她是少數幾個能同時引發他尊敬和憐愛的女人。保留區意外發生的前兩個星期，她發現他和新認識的研究員上床。她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很快地撤離任何與他有關連的研究專案，只要是他常去的公共區域，她一律不再涉足，還特別請求上層督導將她轉調到其它的保留區。FK520寫信勸她，要她不必為了他而放棄現有的工作成就。她只回了一句話：「無論我去哪裡，都能創造成就。」
殘廢之後的這幾年，他偶爾會想起那一封火辣辣的信件。他對於當時自己匆忙刪除信件的舉動感到十分惋惜。如今，再也沒有女人會在他的耳畔喘息著說：「我好想你。」
現在，他看見009，她身處於迷人的過去，全身上下充滿尚未解答的謎題，還不時自虐地講出「我好想你」，他忍不住唸了一遍。他似乎聽見有回音傳出，雖然遙遠卻又字字清晰。
和以前不一樣，如今他擁有大量的空暇時間。他開始想像009的面貌。他希望她是短髮，不要超過肩頭，皮膚白晰，乳房要能飽滿地垂墜在他的雙掌中，雙腿一定要有適度的脂肪來搭配肌肉組織，才能符合他心目中完美的女性體態。從他歷年研究的資料看來，越接近21世紀末端，女人就越加追求削瘦，她們雖然苗條，卻肉質鬆垮，時常情緒低落，他希望009會是個例外。她的聲音最好低一點，除了平常說話聽起來沉穩之外，親熱時的叫聲也比較具有吸引力。嘴唇要豐厚，眼睛應該會是雙眼皮吧？從日記看來，她的敏感帶可能是在背部和脖子相連接的地方。他知道要如何對待她。
做白日夢是如此愜意，FK520暫時告別了輪椅夥伴，與千百種酥麻麻的綺思異想共同飄浮，讓時間跟著幻想的腳步消失在盡頭。窗邊的光逐漸暗了下來，他才察覺思緒早已遊蕩得太遠太久。他重新整理思路，記起他原本在追索人類使用行話的歷史。
徒勞嚐試了一會兒，他最終還是決定停止工作。他拿掉訊息接收器，因為儀器會把他的祕密變成清晰可見、無所隱藏的文件。他在研究室翻找許久，最後才在堆放雜物的抽屜角落裡，找到一枝用塑膠外殼包裹住的推進式碳筆。這不屬於共和國當代的書寫工具，沒有人還保留用手指拿著筆桿紀錄的古老習慣。FK520於五年前發現它時，猶豫了幾天，最後選擇把它留下來，沒有往上提報。為了避免啟人疑竇，他故意將這支筆與其它東西混雜在一起，收在如果有任何人想要亂翻都可以打得開的抽屜。
他試按兩下筆蓋，細黑的筆蕊被推出生鏽的金屬筆頭之外。他覺得手持這種書寫工具的姿勢，比戴著編輯器更適合描寫私人心情，於是，他隨手抽出一張西元二○○六年某人的「行動電話通訊費用」帳單，正面還標示著該使用者尚有欠款，金額總計為兩萬四千七百三十二元。
他將帳單翻到背面的空白處，手指笨拙地抓住筆桿，寫下：
「我正在觀看二○○八年九月十五日的妳，妳坐在電腦前面哭泣。妳看不見我，自然無法接受來自二一三四年的安慰，這很不公平，對吧？如果人們可以隔著時空交談，世界上寂寞痛苦的人會不會因此而少一點？
如果我告訴妳，我為了尋找妳而失去了雙腿，妳會覺得感動，還是像其他人一樣，認為我不過是有怪癖的痴人呢？
妳遺留給後世的不止是一堆發黃的資料，妳是活生生的人，雖然對許多人來說，妳的日記的價值遠遠超過妳本人。妳在日記中提出了好多問題，我也有非常多的問題想要問妳，我們會在問題中相遇嗎？我們會在問題中彼此理解嗎？讀妳的日記讓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慰，我知道有人和我一樣感到孤單和憤怒，我的心因為妳而重新學習呼吸。我想，我還不夠了解妳，但是從我們短短的會面之中（我知道，這種會面是單方向的，真是遺憾），我有預感我們會適合對方。
請妳放心，我每天都會踏進妳的世界來探望妳。」
寫完之後，他對自己十分滿意，這般自信快樂的感覺已經好久沒有出現過了。
他對她感到好奇，想要接近她，卻又擔心跟她交往有失身分。他的心態其實也是其他人共有的想法，他們對於藝術分部的人多少都有點瞧不上眼。如果要地穴住民說出什麼是共和國的生活準則，他們多半會回答：「一切以實用、不浪費為美德，團體生活的和諧在於尋求最多的相同點，堅守知識傳遞的重要。」許多人認為藝術分部能貢獻出的實用知識可說是微不足道，更別提他們老是裝扮怪異，好像和大眾一致是他們最大的失敗，生活的重點在於避免無趣。
在學院餐廳吃飯的時候，HIPPY881主動走近FK520，問：「聽說你是研究流行文化的。」他假裝鎮定，隨意瞥了她一眼，點點頭，然後叉起由蕈類萃取物培養出來的肉片，一邊咀嚼一邊看著放在餐盤旁邊的電訊報紙，柔軟的頁面剛剛刊出最新的遺跡出土情報，但是他真正想看的是膝蓋和乳溝。
她繼續說：「我一直想要弄一些特別的圖案，可是你看看，我們四周根本沒有什麼顏色，東西的線條也都是流線型的，好像不規則的凹凸會死人一樣，所以我想問你，你那邊有沒有一些……大事件前的設計書籍之類的，或是零散的圖片也可以？」
FK520抬起頭看她，她歪著頭對他微笑，右手手指正輕輕滑過脖子，伸向乳溝。他感覺到自己腰腹部緊繃，喉嚨變得乾燥，腋下冒汗。此刻他好像被一股隱形的力量拖著走，拖到她的腳邊，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好想摸摸看。」
「是有一些不錯的書，如果妳要，等一下可以來我的個人艙房，我拿給你。」FK520聽見另外一個人的聲音從他嘴巴發出來，如此從容不迫，像是老早就計劃好怎麼回答。
才剛進門沒多久，HIPPY881就牽起FK520的手掌，從她膝頭上的破洞鑽進去，一路往上探。她熟練地把衣物褪盡，他看見她豐腴的身軀上到處都有橢圓形的印記，淺淺地浮在皮膚表層。他的臉漲紅，頓時之間不知道該用自己這副亢奮到極點的身體做什麼。他憶起了幾年前一次極為羞辱的經驗。她慢慢引導他。那是FK520首次享有美好的性愛體驗，HIPPY881也得到了她想要的資料，他們兩人都同意那是和諧的知識傳遞活動。
之後，他從男孩跨入男人的階段，在歷經了數十個代號已然模糊的女性軀體之後，他終於學會跟女士維持較長久的關係。
SEKSON69是FK520出事前的最後一任女友。在他們初次歡愛過後的隔幾天，她傳了一封加密郵件給他，附加檔案是她在房間脫光衣服撫摸私處時所拍攝的影片，她對著螢幕不斷傾訴她如何想念他，想念那一晚他進入她的過程。「非常撩人……」，他不得不承認，觀看影片的時候他馬上起了生理反應。若是拿SEKSON69與其它女性相比較，她很難被歸類在「美」的類別，她的鼻子太短，嘴又太寬，單眼皮的眼睛不夠大，分得很開，黑色皮膚上長著細小的金色汗毛。FK520喜歡她是因為她極端聰明，記憶力強，他們的對話有來有往，有時遠比做愛還要愉快。由於工作的關係，雙方都很難避免長時間遠距離的分別，因此他們在聚少離多的情況下穩定交往了兩年，但是他們願意對彼此保持罕見的忠誠。她是少數幾個能同時引發他尊敬和憐愛的女人。保留區意外發生的前兩個星期，她發現他和新認識的研究員上床。她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很快地撤離任何與他有關連的研究專案，只要是他常去的公共區域，她一律不再涉足，還特別請求上層督導將她轉調到其它的保留區。FK520寫信勸她，要她不必為了他而放棄現有的工作成就。她只回了一句話：「無論我去哪裡，都能創造成就。」
殘廢之後的這幾年，他偶爾會想起那一封火辣辣的信件。他對於當時自己匆忙刪除信件的舉動感到十分惋惜。如今，再也沒有女人會在他的耳畔喘息著說：「我好想你。」
現在，他看見009，她身處於迷人的過去，全身上下充滿尚未解答的謎題，還不時自虐地講出「我好想你」，他忍不住唸了一遍。他似乎聽見有回音傳出，雖然遙遠卻又字字清晰。
和以前不一樣，如今他擁有大量的空暇時間。他開始想像009的面貌。他希望她是短髮，不要超過肩頭，皮膚白晰，乳房要能飽滿地垂墜在他的雙掌中，雙腿一定要有適度的脂肪來搭配肌肉組織，才能符合他心目中完美的女性體態。從他歷年研究的資料看來，越接近21世紀末端，女人就越加追求削瘦，她們雖然苗條，卻肉質鬆垮，時常情緒低落，他希望009會是個例外。她的聲音最好低一點，除了平常說話聽起來沉穩之外，親熱時的叫聲也比較具有吸引力。嘴唇要豐厚，眼睛應該會是雙眼皮吧？從日記看來，她的敏感帶可能是在背部和脖子相連接的地方。他知道要如何對待她。
做白日夢是如此愜意，FK520暫時告別了輪椅夥伴，與千百種酥麻麻的綺思異想共同飄浮，讓時間跟著幻想的腳步消失在盡頭。窗邊的光逐漸暗了下來，他才察覺思緒早已遊蕩得太遠太久。他重新整理思路，記起他原本在追索人類使用行話的歷史。
徒勞嚐試了一會兒，他最終還是決定停止工作。他拿掉訊息接收器，因為儀器會把他的祕密變成清晰可見、無所隱藏的文件。他在研究室翻找許久，最後才在堆放雜物的抽屜角落裡，找到一枝用塑膠外殼包裹住的推進式碳筆。這不屬於共和國當代的書寫工具，沒有人還保留用手指拿著筆桿紀錄的古老習慣。FK520於五年前發現它時，猶豫了幾天，最後選擇把它留下來，沒有往上提報。為了避免啟人疑竇，他故意將這支筆與其它東西混雜在一起，收在如果有任何人想要亂翻都可以打得開的抽屜。
他試按兩下筆蓋，細黑的筆蕊被推出生鏽的金屬筆頭之外。他覺得手持這種書寫工具的姿勢，比戴著編輯器更適合描寫私人心情，於是，他隨手抽出一張西元二○○六年某人的「行動電話通訊費用」帳單，正面還標示著該使用者尚有欠款，金額總計為兩萬四千七百三十二元。
他將帳單翻到背面的空白處，手指笨拙地抓住筆桿，寫下：
「我正在觀看二○○八年九月十五日的妳，妳坐在電腦前面哭泣。妳看不見我，自然無法接受來自二一三四年的安慰，這很不公平，對吧？如果人們可以隔著時空交談，世界上寂寞痛苦的人會不會因此而少一點？
如果我告訴妳，我為了尋找妳而失去了雙腿，妳會覺得感動，還是像其他人一樣，認為我不過是有怪癖的痴人呢？
妳遺留給後世的不止是一堆發黃的資料，妳是活生生的人，雖然對許多人來說，妳的日記的價值遠遠超過妳本人。妳在日記中提出了好多問題，我也有非常多的問題想要問妳，我們會在問題中相遇嗎？我們會在問題中彼此理解嗎？讀妳的日記讓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慰，我知道有人和我一樣感到孤單和憤怒，我的心因為妳而重新學習呼吸。我想，我還不夠了解妳，但是從我們短短的會面之中（我知道，這種會面是單方向的，真是遺憾），我有預感我們會適合對方。
請妳放心，我每天都會踏進妳的世界來探望妳。」
寫完之後，他對自己十分滿意，這般自信快樂的感覺已經好久沒有出現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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