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1,2008
《穴居時代》試閱１－２
醫生提供兩種代步的方式讓他選擇。
一種是將FK520的雙腿從大腿根部以下全部截掉，再將尾椎骨的神經束、骨骼與肌肉組織與特製的合金義肢相連結。義肢主要是由兩根有彈性的直立式合金骨架所組成，外部以膚色的矽膠材質仿製成肌肉包覆住骨架，使用者可以直接透過腦部下指令移動代步器；而尾椎和義肢交接處，則備有小型的排泄物處理腔室，使用者排泄完畢之後，馬上會有高壓噴出的粉狀物用來清潔下體，污物的殺菌、乾燥、粉塵化等程序也能迅速完成，醫生強調：「只有兩個小小的缺點，一個是你可能要花比較長的時間來適應義肢，還有，走路或跑步的時候，動作看起來會比正常人僵硬，再來，我們必須切除你的陰莖，另外做一個導管，把你的尿液引到排泄物處理腔室，很遺憾，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第二種則是保留FK520那兩條萎縮無力的腿，然後在他腦部植入特製晶片，他可以坐在舊型的電動輪椅上，戴上腦波接收器，或是利用設置在扶手上的獨立控制系統操作輪椅。醫生強調，第二個方法除了讓使用者懷有幻覺，以為自己還能用腳走路之外，幾乎沒有其它優點，於是他極力推薦FK520使用前者，那是他們與科技院合作，特別為他研發出來的新型代步設備。「既然腿都沒用處了，就放棄吧，這樣也比較方便。」當FK520聽見這種豁達且實用取向的規勸時，他的腦袋突然一片空白。他從來沒想過自己的身體也可以像任何物件一般，合則用，不合則丟。
過了一年多，在他幾乎完全復原時（或，殘疾成為既定事實之後），FK520的主要工作就是以資深研究員的身份研究009保留區出土的紙本文件，並且定時向上提報研究成果。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這是009保留區交付給FK520的使命，讓他形式上站在學術榮耀的高峰，另一方面則降低他視角的高度，讓他只能由下往上看，再也不能睥眤一切。
一種是將FK520的雙腿從大腿根部以下全部截掉，再將尾椎骨的神經束、骨骼與肌肉組織與特製的合金義肢相連結。義肢主要是由兩根有彈性的直立式合金骨架所組成，外部以膚色的矽膠材質仿製成肌肉包覆住骨架，使用者可以直接透過腦部下指令移動代步器；而尾椎和義肢交接處，則備有小型的排泄物處理腔室，使用者排泄完畢之後，馬上會有高壓噴出的粉狀物用來清潔下體，污物的殺菌、乾燥、粉塵化等程序也能迅速完成，醫生強調：「只有兩個小小的缺點，一個是你可能要花比較長的時間來適應義肢，還有，走路或跑步的時候，動作看起來會比正常人僵硬，再來，我們必須切除你的陰莖，另外做一個導管，把你的尿液引到排泄物處理腔室，很遺憾，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第二種則是保留FK520那兩條萎縮無力的腿，然後在他腦部植入特製晶片，他可以坐在舊型的電動輪椅上，戴上腦波接收器，或是利用設置在扶手上的獨立控制系統操作輪椅。醫生強調，第二個方法除了讓使用者懷有幻覺，以為自己還能用腳走路之外，幾乎沒有其它優點，於是他極力推薦FK520使用前者，那是他們與科技院合作，特別為他研發出來的新型代步設備。「既然腿都沒用處了，就放棄吧，這樣也比較方便。」當FK520聽見這種豁達且實用取向的規勸時，他的腦袋突然一片空白。他從來沒想過自己的身體也可以像任何物件一般，合則用，不合則丟。
過了一年多，在他幾乎完全復原時（或，殘疾成為既定事實之後），FK520的主要工作就是以資深研究員的身份研究009保留區出土的紙本文件，並且定時向上提報研究成果。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這是009保留區交付給FK520的使命，讓他形式上站在學術榮耀的高峰，另一方面則降低他視角的高度，讓他只能由下往上看，再也不能睥眤一切。
「叮～」，視訊接收畫面亮了起來，有人要求與FK520對話。FK520遲疑了一下，才不甘願地按下接收鈕，並且暗自責怪自己忘記設定離線。
「FK520榮譽研究員，學生orz520-1請求接收檔案。」畫面中央隨後出現密碼輸入欄，FK520將手掌平貼在螢幕上，說出自己的代號，再鍵入兩道密碼。身分確認之後，從彼端傳來的影像再度活動。
「今天早上10點26分，我們在東亞八八六之二區次編號013的保留區挖出12個大型塑膠密封盒，裡面有保存良好的紙本文件若干，詳細數量目前還在清點編碼當中。另外還有3具大小不相同的金屬盒子，外殼生鏽狀況嚴重。其中一具外型與東亞八八六之四區次編號009保留區出土的金屬盒子相似，我們推論也許跟您之前的研究主題有關係，如果研究員方便的話，請即刻到分析學院大樓來，謝謝。」
螢幕隨即重回黑暗，只留下一行指令提示訊息：
「離開 或 繼續 或 重覆」
「如果方便的話……」這幾個字不停迴繞在FK520到處都是深淵的心靈。
某些關鍵字，例如「方便」、「完整」、「快速」、「健康」等就像釣鉤一樣，鉤出他隱藏在體內的羞愧。他的外貌大致上沒有多少改變，起變化的是他的態度。他現在老是愛用鬥犬般的眼神看著與他討論的同事，嘴唇緊閉，厚實的下巴抬高，擺出一副隨時都在謹慎思考，而且不容他人輕視的神態。他很清楚那副模樣只是工具，為的是當自覺不如人的感受出現，即將要沖毀他身為專業人士所必備的冷靜之前，他還能稍微加以掩飾。他知道自己跟以前不一樣了，好像連螞蟻之間用觸鬚交換情報時，他都能聽見其中充滿譏諷的祕密訊號，他為此感到難堪。
他沒有辦法克制自己不去懷疑他人，他相信所有人都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以酸他兩句的機會。他在腦中早已預演過各種情節，其生動逼真的程度往往讓他氣得睡不著覺。有時候，他會興起想要改變的念頭，例如：在會議中力求表現，讓別人誇讚他的腦袋比出事之前更好，研究成果比手腳方便的人更為傑出，他想證明自己從來就沒有被打倒過，他依然有被這個社會使用的價值，但夜深人靜之際，他不禁懷疑努力下去會有什麼用處。難道他從此就不必再遭受斜眼看待？難道以後女人會主動對他示好？保持沮喪憂愁的狀態，說不定別人還會對他多同情一些呢。
分析學院大樓的大型保存館裡擠滿了人。FK520煩燥地左右挪動輪椅，以便撥開擋路的圍觀者。
隔著實驗室的透明窗，他看見2個人正慢條斯理地打開其中一具儀器。儀器的外部機殼佈滿靛綠色和黃銅色的鏽垢，另外兩台體積較為窄小的儀器則暫時被擱置一旁。
ASHO78走到他身邊，開口問：「怎麼樣，你覺得這台跟009區的那台有關係嗎？」
人家都說，009專案後續的研究工作是ASHO78施捨給FK520的。這是事實，FK520對此感到萬分厭惡，卻又想不出任何一個拒絕這份工作的理由，或許，他也不是真的想要拒絕。他已經為009付上偌大的代價，不能因為骨氣問題或是自憐情緒而放棄。離開009，FK520就什麼也沒有了。沒有工作，沒有財富積分，沒有雙腿，連最後一丁點尊嚴和生存意義都沒有，這麼多年過去了，他雖然還是不清楚過濾計劃到底是什麼，他卻始終記得十三歲那年，某個同學突然消失不見時在他內心所引發的疑問和恐懼，他只是隱藏的很好，跟其他人一樣。他知道自己的選擇很有限，因此，僅管他真正想說的是：「這台儀器跟你的豬頭和那兩顆閹掉的卵蛋比較有關係。」，他還是選擇以冷靜有禮的口吻回答。
「這台『記憶思考處理置放儀』的電路板上配有4個中央微處理器，還有6顆外殼型號標註為TonMax-400GB的高速讀寫儲存硬體，一台64X的高密度資料寫入讀取器，在當時應該算是很高階的硬體配備，比009區的那一台好多了。很難以此判定兩區的使用者有什麼關連，主要還是得拿裡面的資料來做比對才能判斷。」
ASHO78接著又問：
「那兩台小的呢？你有沒有什麼想法？它的構造看起來跟其它的不太一樣，我把011、015區的照片調出來看，還找不到類似的儀器。」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只有手掌大小的那台是攜帶型的『隨身移行通訊機』，方便相互通報訊息與控制行動之用。另外那台白色長方柱形的是一台『擬真主體轉移器』，用途是提供使用者不同的角色扮演，透過某種特殊的手動控制器，轉移使用者原本的主體認知，以新的身分形象和性格潛入販賣商所架構的時空體當中，這是由當時一個號稱軟硬體通吃的『SoMiNi』企業所製造的，效能比當時大部分的『記憶思考處理置放儀』還要好。」
ASHO78想了一下，然後說：「要不然我看這樣好了，反正在這些舊東西整理好之前，資料根本沒有辦法轉錄出來，你就先研究013區那幾箱紙本資料。」
「可是009的部分還沒有全部整理完，第一階段的報告也才剛開始寫……」ASHO78打斷他，說：「就先換個題材吧，同一個東西看久了難免會失焦，你就把013的資料看一下，先交點初步報告，如果裡面有什麼了不起的新發現，你不就又出名了？多一個『013研究專案資深委員』的頭銜不是很好嗎？不要擔心，研究經費我們到時候再按比例分配，我們是老同事，這個忙我是一定會幫你的。」說完後，他用力拍了拍FK520的肩膀，當作是額外的保證。
FK520勉強把嘴角往上提了一下。他知道這是個交易。他負責幫ASHO78寫報告，讓ASHO78在研討會上風光展示他最新的成就，而自己則再度被施捨，得到留任的資格、薪資和補助金。
009專案和其它專案的研究結果到目前為止都沒有什麼重大進展，他們依然找不到跟大事件相關的重要線索。FK520擔心自己可能隨時被踢出整個研究計劃之外，他必須緊抱住有力人士的大腿，才能確保有生存的機會。
「好吧，」FK520回答，「就請主任再把資料轉給我。」
「FK520榮譽研究員，學生orz520-1請求接收檔案。」畫面中央隨後出現密碼輸入欄，FK520將手掌平貼在螢幕上，說出自己的代號，再鍵入兩道密碼。身分確認之後，從彼端傳來的影像再度活動。
「今天早上10點26分，我們在東亞八八六之二區次編號013的保留區挖出12個大型塑膠密封盒，裡面有保存良好的紙本文件若干，詳細數量目前還在清點編碼當中。另外還有3具大小不相同的金屬盒子，外殼生鏽狀況嚴重。其中一具外型與東亞八八六之四區次編號009保留區出土的金屬盒子相似，我們推論也許跟您之前的研究主題有關係，如果研究員方便的話，請即刻到分析學院大樓來，謝謝。」
螢幕隨即重回黑暗，只留下一行指令提示訊息：
「離開 或 繼續 或 重覆」
「如果方便的話……」這幾個字不停迴繞在FK520到處都是深淵的心靈。
某些關鍵字，例如「方便」、「完整」、「快速」、「健康」等就像釣鉤一樣，鉤出他隱藏在體內的羞愧。他的外貌大致上沒有多少改變，起變化的是他的態度。他現在老是愛用鬥犬般的眼神看著與他討論的同事，嘴唇緊閉，厚實的下巴抬高，擺出一副隨時都在謹慎思考，而且不容他人輕視的神態。他很清楚那副模樣只是工具，為的是當自覺不如人的感受出現，即將要沖毀他身為專業人士所必備的冷靜之前，他還能稍微加以掩飾。他知道自己跟以前不一樣了，好像連螞蟻之間用觸鬚交換情報時，他都能聽見其中充滿譏諷的祕密訊號，他為此感到難堪。
他沒有辦法克制自己不去懷疑他人，他相信所有人都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以酸他兩句的機會。他在腦中早已預演過各種情節，其生動逼真的程度往往讓他氣得睡不著覺。有時候，他會興起想要改變的念頭，例如：在會議中力求表現，讓別人誇讚他的腦袋比出事之前更好，研究成果比手腳方便的人更為傑出，他想證明自己從來就沒有被打倒過，他依然有被這個社會使用的價值，但夜深人靜之際，他不禁懷疑努力下去會有什麼用處。難道他從此就不必再遭受斜眼看待？難道以後女人會主動對他示好？保持沮喪憂愁的狀態，說不定別人還會對他多同情一些呢。
分析學院大樓的大型保存館裡擠滿了人。FK520煩燥地左右挪動輪椅，以便撥開擋路的圍觀者。
隔著實驗室的透明窗，他看見2個人正慢條斯理地打開其中一具儀器。儀器的外部機殼佈滿靛綠色和黃銅色的鏽垢，另外兩台體積較為窄小的儀器則暫時被擱置一旁。
ASHO78走到他身邊，開口問：「怎麼樣，你覺得這台跟009區的那台有關係嗎？」
人家都說，009專案後續的研究工作是ASHO78施捨給FK520的。這是事實，FK520對此感到萬分厭惡，卻又想不出任何一個拒絕這份工作的理由，或許，他也不是真的想要拒絕。他已經為009付上偌大的代價，不能因為骨氣問題或是自憐情緒而放棄。離開009，FK520就什麼也沒有了。沒有工作，沒有財富積分，沒有雙腿，連最後一丁點尊嚴和生存意義都沒有，這麼多年過去了，他雖然還是不清楚過濾計劃到底是什麼，他卻始終記得十三歲那年，某個同學突然消失不見時在他內心所引發的疑問和恐懼，他只是隱藏的很好，跟其他人一樣。他知道自己的選擇很有限，因此，僅管他真正想說的是：「這台儀器跟你的豬頭和那兩顆閹掉的卵蛋比較有關係。」，他還是選擇以冷靜有禮的口吻回答。
「這台『記憶思考處理置放儀』的電路板上配有4個中央微處理器，還有6顆外殼型號標註為TonMax-400GB的高速讀寫儲存硬體，一台64X的高密度資料寫入讀取器，在當時應該算是很高階的硬體配備，比009區的那一台好多了。很難以此判定兩區的使用者有什麼關連，主要還是得拿裡面的資料來做比對才能判斷。」
ASHO78接著又問：
「那兩台小的呢？你有沒有什麼想法？它的構造看起來跟其它的不太一樣，我把011、015區的照片調出來看，還找不到類似的儀器。」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只有手掌大小的那台是攜帶型的『隨身移行通訊機』，方便相互通報訊息與控制行動之用。另外那台白色長方柱形的是一台『擬真主體轉移器』，用途是提供使用者不同的角色扮演，透過某種特殊的手動控制器，轉移使用者原本的主體認知，以新的身分形象和性格潛入販賣商所架構的時空體當中，這是由當時一個號稱軟硬體通吃的『SoMiNi』企業所製造的，效能比當時大部分的『記憶思考處理置放儀』還要好。」
ASHO78想了一下，然後說：「要不然我看這樣好了，反正在這些舊東西整理好之前，資料根本沒有辦法轉錄出來，你就先研究013區那幾箱紙本資料。」
「可是009的部分還沒有全部整理完，第一階段的報告也才剛開始寫……」ASHO78打斷他，說：「就先換個題材吧，同一個東西看久了難免會失焦，你就把013的資料看一下，先交點初步報告，如果裡面有什麼了不起的新發現，你不就又出名了？多一個『013研究專案資深委員』的頭銜不是很好嗎？不要擔心，研究經費我們到時候再按比例分配，我們是老同事，這個忙我是一定會幫你的。」說完後，他用力拍了拍FK520的肩膀，當作是額外的保證。
FK520勉強把嘴角往上提了一下。他知道這是個交易。他負責幫ASHO78寫報告，讓ASHO78在研討會上風光展示他最新的成就，而自己則再度被施捨，得到留任的資格、薪資和補助金。
009專案和其它專案的研究結果到目前為止都沒有什麼重大進展，他們依然找不到跟大事件相關的重要線索。FK520擔心自己可能隨時被踢出整個研究計劃之外，他必須緊抱住有力人士的大腿，才能確保有生存的機會。
「好吧，」FK520回答，「就請主任再把資料轉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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