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底聲納 ≡

《大事件前史》的授課老師透過揚聲器，命令學生安靜下來。她點選教學工作站裡的影音檔案，快速排定當天的上課內容。


「事情在發生之前，根本沒有預兆。」影片一開始，LYES01上師面對鏡頭說出這句話。他是大事件的倖存者之一，擔任地穴共和國初代領導團的宗教院士長達七十年。


那是西元二００九年的第一天，極地七四一區的海岸線正等待著曙光眷顧。


燈光暗下來，室內的氣溫急遽下降。


放映器在球型的白色教室內投射出藍色汪洋，所有的人彷彿被海水團團包圍住，在寒涼的夜裡，弦月安然浮在水面上，發出橘黃色的暈光。那是日出前的兩個小時。


一群十三歲的青少年們用手掌摩搓雙臂，想要提高體溫。他們不約而同地想起高年級生曾經用「刺激」來描述這堂課，只是每當他們繼續追問細節，高年級生卻搖頭拒絕為他們進一步解釋，只說：「到時候你們就會知道了。」

黑色的課椅開始運作，其柔軟的可塑材質先從學生的臀部往上增生，跨過整個背部，扣住肩頭，最後再牢牢包覆擱放於扶手的雙臂，按照不同體形製造出形狀各異的外膜。溫度仍然持續下降，課椅小幅度地輕晃，一群人有如軟殼生物，正棲息在不見天日的深海底部。


幾分鐘過後，喀喇喀喇的細微碎裂聲出現，拉回學生們的注意力。


他們看見一片廣大的銀色冰棚。它似乎承受不住月光照射的溫度，小塊小塊地逐漸融化，不斷從高處滾落。黑色的裂縫像閃電一般劈進冰棚的前半部，原本躲藏在深處的泉水大量湧出，成千上萬噸的冰塊轟然跌入海中，激起高聳的浪花，向學生們的臉上拍打過來，他們下意識想要舉起雙手擋住海水，卻驚覺雙手已被固定住，完全無法動彈，從天而降的水柱將眾人淋得濕透。他們在低溫的教室裡不停發抖，除了偶爾與同學對望之外，沒有人敢開口抱怨。


浪頭落下後，畫面順勢往下方斜移。僅管學生們明知道改變方位的是鏡頭，然而視覺和耳內平衡系統還是讓他們產生了自己正在橫向飄動的錯覺。


海面中央起了變化，一個逆時針旋轉的漩渦正在形成，漩渦捲動的速度逐漸加快，範圍也不停擴大，很快的，教室就被吞進黑色的中心，座椅隨著畫面原地轉動，陣陣暈眩讓他們緊閉雙眼，皺起眉頭，呻吟四起。


轟隆隆！


椅子驟然停止旋轉，轉為左右上下劇烈搖動，低頻的音波從四面八方傳來，撞擊他們的耳膜，他們想要摀住雙耳卻無能為力。


帶著腐蛋惡臭的水蒸氣從座位底下冒出，發出嘶嘶嘶的響聲。他們趕緊把腳抬起，在位置上不停掙扎扭動。有人在猶豫是否要開口向老師求救，可是想到評分規則：「一旦有懦弱行徑發生，師長將可視情況扣除該學員之學習積分3-10點不等。」想到自己此時害怕的神情可能早就被紀錄下來，他們只好強自忍耐，在心裡替自己打氣：「這些都是假的，沒什麼大不了……。」

夾帶著石塊的岩漿從畫面中央噴發出來，學生連同座椅都被拋到六公尺高的半空中，室內尖叫連連。他們看見紅色的熔岩在水面下噗嘟噗嘟流動著。心跳還沒來得及平靜，他們又迅速降落至地面，有些人被濺起的熱水燙得發出哀嚎，一時之間，大家根本顧不得影片內又出現什麼新東西。

海洋變成發酵的麵團，不停膨漲，浪濤一波接著一波互相推擠，最後聚集成高大的水牆往陸地邊緣急速前進。牠灰色的爪子先攀上岸邊的消坡塊，後腳馬上接著跨進堤防內，然後張開大口，吞食整個城鎮。沿海古都的名稱和死亡人數宛若繁星一一在螢幕中亮起，然後暗去。畫面移到海平面下方。

就在他們望著被大浪捲進海洋深處的人群時，所有的聲音突然消失了。海水將那一張張百年前的臉孔染成灰藍色，其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們的眼球圓睜，嘴邊氣泡綿綿密密織成柔軟的網，四肢像通了電流，不停急促抽動，卻完全無法前進或上浮；屋樑、床架、衣櫃、汽車、鋼琴等等也被擲入水中，砸向溺水者，暗紅色血液如煙霧般散開，遮住學生們的視線。他們用一種預備在未來成為傑出學者的專注，觀察死亡如何一點一滴灌入他人的身體，渾然不知溫熱的水流已經漲到自己的膝蓋。


       水勢快速上升，直逼胸口，他們終於意識到情況不對勁，而畫面中的屍體一一朝他們飄送過來。除了少數幾個人之外，大多數的學生忍不住大聲叫喊，使盡力氣想逃出座椅，有人的手臂因此脫臼，劇烈疼痛讓他更加害怕。水流嗆住他們恐懼的喉嚨，呼喊聲也跟著靜下來，他們拼命把臉往上抬，讓鼻子和雙眼在水平面上載浮載沈，用力吸氣，眼淚則不停滑進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