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底聲納 ≡

十多年前讀了《紅高粱家族》之後，讓我開始留意到莫言這位中國作家。後來我還找了《透明的紅蘿蔔》(當時是新地出版，那一套中國作家選輯的系列，無論是封面和內頁排版我都很喜歡)、《天堂蒜臺之歌》來看，，也曾在bbs站上讀到有人轉載他的短篇作品<紅蝗>，他脫繮野馬般的語言和想像力，全力撩撥著讀者的感官，讓人折服。不過，後來買了上下冊的《豐乳肥臀》，勉強看完上冊的三分之二，再也翻不下去，自此之後，對他的作品我就沒那麼感興趣了。直到前一陣子《檀香刑》換了新封面，加上我也好奇自劉鶚之後，到底還有什麼敘述方式可以將聲音（音樂）描寫得更加高段，考慮了幾天，終於下了決心買回家看。

故事先從屠戶之妻孫眉娘開始，寫她的父親孫丙因為殺了德國人且聚眾叛亂，被她的外遇愛人，也是有婦之夫錢丁抓起來，準備要受檀香大刑，而執行人正是她的公公，刑部的資深劊子手趙甲。眾人如何面對這場難得一件的大刑？而這種酷刑，執行的方式和作用又是什麼？

全書分成三部分。每一部分又各在細分成幾個章節，每一章節由主要人物的第一人稱口吻敘述，從行刑的前幾天開始，透過人物的內心獨白，以及人際之間的對話，不僅慢慢揭露出這件所謂「義和拳拳民聚眾滋事」的真正始末，而各別人物的生平、性格也生動地曝露在讀者面前。
鳳頭部有４章，行文風格幾乎可以視為明清小說的模仿與重現，而且某些段落句句有韻，字斟句酌，節奏錯落有致，大聲朗讀起來，說不定還會比靜靜閱讀更有味道。讀著讀著，我決定放慢閱讀速讀，暫且先把追故事的心急擺在一邊，一字一句地欣賞莫言在這裡馳騁他的功夫。
豬肚部有９章，語言就比較接近現代小說，敘事節奏變緩，仔細舖陳因果關係。在這個部分，主要是講眉娘與錢丁兩人愛慾的生發經過與掙扎，還有藉著趙甲的職業，作者探討了在過去的君主專制時代，所謂的正義和法律，如何透過劊子手以及酷刑落實，而這種落實的方式，本身是否就合乎公平正義？劊子手這個角色，一旦被法律賦予合法性，被一套神祕儀式洗禮加持之後，就與一般殺人者不同，眾人雖輕賤他們，卻又害怕他們。
豹尾部有５章，第１４章開始，事件發生的時間與第１章接合，行刑的手續皆備，大戲上場，經過一番大量的屎尿血膿的折騰之後，終於滄涼落幕。

這本書值得推薦的原因如下：
1、 語言的大膽實驗和講究。
以第一人稱分述同一個事件，《檀香刑》雖然不是首創，卻不減此書的創新程度。其它小說的楔子部分往往引述其他人曾經說過或寫過的話，莫言在這裡是以貓腔唱本為某些章節的楔子，不同的性格搭上不同的曲調。押韻、排比、順口溜、戲曲台詞，通篇文白夾雜。例如知縣錢丁勸退百姓時所用的現代語言，就在文言與白話的一鬆一弛之間，讓讀者原本沉浸在精彩故事的情緒立即被抽出，似乎是作者有意要提醒讀者，這不是一篇快意恩仇，讀完就算的的清代話本小說，相同的人性，相同的殘酷，相同的藉口，也會出現在我們的時代。莫言藉由運用語言的變化，讓故事如潮汐一般來回，在讀者的心房上留下了一些原本沒有預期的東西，也同時刮走了一些我們習以為常的信念。

2、第一人稱敘事的表現方法讓人耳目一新。
無論是對話或內心獨白，常以戲劇表演的形式「唱」出，因此效果強烈，舞台上，人物的妝彩比一般人還要濃，聲音還要更響，動作還要更大。除了單人表演之外，還有合唱，如鄉親送走孫丙時，「眾人唱道：此一去山高水遠你多保重，此一去您的頭腦清楚要機靈。鄉親們都在翹首將你等，盼望著你帶著天兵天將早回程。」，或是觀看行刑時眾人學貓叫的咪嗚合聲，讓我不禁要想到西方戲劇中預言大合唱的部分。

3、行刑過程的描寫。
作家在進行創作時，有沒有必須肩負的倫理責任？如果有，界線在哪裡？
作者是應該盡全力描寫？還是基於人道的考量而應該適度隱暪？是否還有其他的替代方式？莫言在這本書對幾種酷刑的詳細描繪，會不會也讓自己落入一種觀看的共犯立場？抑或他只是想當一個紀錄者，一個因為不能明講，所以採用迂迴路線，其實暗有所指的異議者？

還有，他是否真如某些評論者所言，是在讚揚義和團的愚行？他對於國家極權的看法又是如何？我個人認為，雖然他寫道法律和政體的權威要順利執行，終歸是要靠酷刑做最後的落實，然而，這樣一個政權，如清朝，最後還是敗亡了，而莫言也不止一次藉著錢丁的口，說出清朝幫著外人欺負自己人，官逼民反。庚子拳亂的發生，除了官方歷史的版本之外，也許，莫言想要建立民間野史版本的拳亂始末，這個版本，充滿各種的聲音，家鄉的傳奇比正史更加澎湃，其中一種正是藉由貓腔來述說，所以，我不認為莫言只是選擇單邊讚揚極權，或是認同拳民的行徑。與他在小說的前後序相互對照之下，他想要表達的是，殘酷無所不在，即便時代更替，公開的酷刑看似已經式微，隱藏的殘酷仍然沒有消失。

4、與其說是對聲音有了新的描寫，不如說是發展出另外一種以聲音為主的敘說方式。
《老殘遊記》中王小玉說書那一段幾乎可說是中文文學中描寫聲音的極致，而《檀香刑》在描寫高音的時候，也不脫「以為已經到了至高點，沒想到又往上翻了幾翻」這一類的說法。

5、人物形象鮮明，巧妙運用鄉野傳奇。
其中傻子趙小甲拿虎鬚可以看到人的本相，也是一絕。只有傻子才相信，偏偏也只有傻子才看得到，他到底是傻或不傻？

6、小人物的愛欲和執念。
孫眉娘和錢丁的婚外情，雖然早已傳出許多流言，他們還是想要在一起，莫言花了許多筆墨描寫兩人之間帶著肉慾性質的調情經過，他們相互懸念，卻不是什麼追尋靈魂伴侶，如寶玉黛玉之類的那種情愛，比較像，民間所說的「前世冤家」那一種，不完全是因為性，但肉體的吸引力絕對佔有很大的比例；戲子孫丙早年雖然花心不顧妻女，但大抵上不是壞人，出事之後，因為總總因果，無意有意害死了許多旁人，他也會感到傷痛和愧疚，然後，他之所以最後放棄求生的機會，在於他想要留名，想要出一口氣，不肯讓已經發生過的悲劇成為徒然，他希望自己的故事能被編進戲曲中，流傳後代，也讓德國人知道中國也有硬漢，而這些硬漢正出自高密東北鄉這塊土地。

這也涉及到一個問題：如果因為你一個人願意放棄某些原則，例如，自尊、信仰、真相等等，可以讓許多人不必因你而死，你願不願意放棄？
遠藤周作的《沈默》，德國電影【第九日】都提到了相同的難題。
身為一個獨立的個體，眾人的生命存續是否應該由這個人獨自承擔？
畢竟，提出這個難題的，往往是一個罔顧生命價值，並且不擇手段，只求對手屈服的某種力量，若不是這股力量存在，這些個體也不用面對這麼困難的道德處境，然後，一旦個體遭遇到這種處境，他勢必要作出選擇，他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對得起所謂的良心？哪一個代價才是值得的？



僅管這本小說依然有難以節制的問題，像是過多的形容詞、成串的對仗排比，讓一個沒有受過教育的的屠戶之妻變得文采洋溢，就算她從小常聽父親唱戲曲，背了許多漂亮的句子，也不可能每一句都文雅華美到直逼寫漢賦的文人。不過，比起《豐乳肥臀》，我多少感受到莫言自己在後記所說的，他有所節制。總而言之，這是一本非常大膽且用心的作品，藝術成就高，也充分具備了好看小說的重點。我可是看得心跳加速，想停下來休息一下，卻又捨不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