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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寫於2005年5月23日 )


前天吃飯時，我跟家裡男人提及【大法師】（The Exorcist)這部電影對我的影響。他說他只看過第二、三集，知道第二集爛到沒有人認同它跟【大法師】第一集有關係，第三集有幾幕也是出名的恐怖。我告訴他：「你要看過，才知道為什麼這部片會對我影響這麼大。」吃完飯後，我們就跑去把片子租回家。這是我第三次觀看此片，同樣被嚇得半夜睡不著，可是有一部分是我前兩次看不出來，而此次卻深受感動。


第一次看【大法師】是小學五年級，那時是在華視每周六晚上十點半(?)的「閃亮電影院」播出。在家裡，我只有星期六獲准晚睡。
媽媽說：「這部片很恐怖喔。」
那時候只要有機會晚睡，管它恐不恐怖，當然是先看再講。
我的母親對我一向嚴格，特別是睡眠的事情，根本沒有妥協商量的空間。為了避免被處罰，我都是假裝睡著，半夜再爬下床走動。事後回想當天的情形，不免覺得怪異，這種片實在兒童超不宜，可是媽媽完全沒有阻止我看下去的意思。
看到一半，我就知道完蛋了，但還是忍不住把它看完。
母女倆人沒有針對此片做出任何討論，她也從來不知道我後來的睡眠狀況。

從那天開始，我從幼兒時期原本就有的睡眠問題更形嚴重，長達一年的時間，我沒有辦法在夜晚入睡，非得等到早上五點半天空微微亮之後才睡得著，７點鬧鐘一響，就得馬上起床準備上學。
睡眠不足，嚴重影響我的記憶力和智力，原本學業表現中上的我，成績開始一落千丈，性情暴躁，動不動就跟同學打架，好幾次在操場跟男同學扭打成一團，老師根本已經懶得理我。午覺時間我也睡不著。
成績爛，老師在學校已經打過了，回到家還得被父母揍，所以，我決定展開我「偽造文書」生涯，做為每次大考後的生存之道。首先，要改掉考試卷的成績和答案錯誤被打叉叉的地方，給媽媽檢查過之後，再偽造簽名，然後將偷改過的成績再改回來，隔天小排長檢查時，還得技巧性地遮掩一下才能過關。
小六下學期搬家，情況沒有改善多少，只不過有了自己獨立的房間，半夜睡不著時比較可以放鬆一點，不用擔心被大人發現。國中二年級之前，做的惡夢都和血腥事件有關，因為功課繁重，加上我後來開始有零用錢可以買課外書來看，注意力大量轉移，恐懼減少很多，睡眠狀況則是普普通通。


2000年公開完整版全球上映的時候，我跟另外兩名同事去看晚場，仍然被嚇的一楞一楞，而且還看見極為恐怖的「蜘蛛人倒退下樓梯」！同事覺得這部片很無聊，一點都不恐怖，但出於同事愛，他們沒有出言取笑我，之後送我回家。剛好那天室友回家，整間房子只有我自己一人，簡直恐怖到了極點～。


前年跟一位好朋友提到這部片。他租回家看了。
我嘻嘻哈哈問他有沒有被嚇到皮皮ㄘㄨㄚˋ?
他一臉嚴肅，說：「我看完之後，大哭一場。」
我以為我聽錯了，心想：「有這一段嗎？嚇死人都來不及了，哪還有得哭啊？」
我追問：「你看的電影跟我看的是同一部嗎？」
他說：「是啊，就是小女孩被鬼附身，兩個神父舉行驅魔大法的那部啊。」
我：「那你一定不是晚上看的，對不對？」
他歪頭想了一想，說：「我看完的時候好像是半夜兩點多吧。」
我又問：「那你到底是覺得哪一段讓你很感動？」（真的是我太膽小了嗎？）
他說：「那個神父，選擇跳下去的那個時候。」
我無法理解他的感受，因為在我心裡，這部片之所以會成為經典，絕對是由於它的恐怖，無論是畫面或是劇情本身，它會讓你覺得那些內容很有可能成為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突如其來，沒有道理，而且你不知道有沒有力量熬過去。
我們很快就把話題轉到別的地方去，我猜，他那時候也很難說盡他內心的感受。




前天，看完之後，我也許稍稍能了解朋友的心情了。
蜘蛛人那段我選擇閉眼不看，因為這一陣子睡眠狀況很不穩定，只有早上七點到十一點可以睡一下時，我不想冒險連白天獨處的時間都賠上。


當神父卡拉斯往窗外跳出去，頭破血流，奄奄一息，另外一位也是神父的好朋友及時趕過來，緊緊握住他的手，哽咽問卡拉斯，你願不願意認罪之類的問題時，我發現，我不得不壓抑住從驅魔大法開始沒多久時，就快要湧出的淚水，因為旁邊的男人已經開始痛哭流涕了。
我們兩個總是這樣，一個人開始難過時，另外一個就會自動克制自己的難過，裝冷靜或是搞笑皆有。
我問他，會不會覺得這部片很恐怖？他回答說，的確是很恐怖，但是後面那三十分鐘已經完全跳脫一般恐怖片的格局，無論是小女孩的母親，或是兩位神父的對白和掙扎，都讓他難過不已，超過恐怖畫面帶給他的驚嚇。


這兩天晚上我又開始面對看完這部片所產生的後遺症，所幸，有些時候想的是劇情讓我動容的部分。我想鼓起勇氣向大家分享我的心得，不過，得先說明的是，對白部分我肯定是忘東忘西的，希望不致於造成太大的誤解。另外，這部超過三十年的經典巨片，已經有許多影迷分享出他們的心得，學界也發展出專門的論述，我相信自己的心得一定有前人早就寫出，而且寫得更精彩詳細，在這裡，也請專家包涵以下我所寫的不成熟的看法。





電影前面大約一小時的時間，劇情分兩條線進行，一是細細舖陳小女孩麗根和母親的相處情形，母女之間親密快樂，雖說是單親家庭，但母親工作順利，經濟狀況好，沒有什麼特別的問題。


另外一條線，講的是神父卡拉斯他向上級請調，他坦承自己已經失去信心，無法適任目前的工作，而且，他想就近照顧健康狀況不佳的母親。就像他舅舅所說，以他的學歷（三所名校畢業）和資歷，他如果不是去當神父，早就是擁有高收入的心理醫師或精神科醫師，他的母親就會有錢進好一點的醫院接受治療，或是另外請看護照顧她，而不用和其它精神病患擠在環境不良的公共空間裡。他的信仰選擇間接讓他的母親受苦，也讓他自己飽受罪惡感的折磨。母親過世前，他甚至不在她的身邊。



麗根看遍名醫，也作了許多腦部檢察和治療，可是情況非但沒有好轉，反而更加嚴重，醫生們繼續用她的家庭背景（身處單親家庭中，也許有壓抑的問題），或是神經生理上的疾病等等來解釋各種怪異的行為。當麗根的母親去找卡拉斯時，他說了一段很有趣的話，自從醫生發現了偏執狂和人格分裂之後，就再也沒有人談魔鬼附身了，更早以前的人則是被當女巫給燒死了。現代人用科學解決了過去的人所面臨的靈界侵擾。如果天主教會再談驅魔，反而顯得迷信，與幾世紀前燒死女巫的用意互相違背。


當年邁的墨林神父來到麗根的家，與卡拉斯舉行驅魔儀式時，魔鬼模仿卡拉斯母親的聲音，向他埋怨，為什麼要這樣子對待她？在更早之前，魔鬼甚至戲言說他的母親正和他們在一起，魔鬼願意替卡拉斯傳口訊。這種話簡直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卡拉斯幾乎就要相信魔鬼的話了。


墨林在驅魔儀式開始之前，就已經慎重警告過卡拉斯，不要試圖和魔鬼對話，因為魔鬼所說的話，有真有假，真的當中夾帶幾句謊話，尤其是利用罪惡感，就有足夠的殺傷力了。


卡拉斯問墨林：「為什麼是這個小女孩？根本不合道理。」
這不是我們常常問的問題嗎？為什麼痛苦的事要發生在我身上，我做錯了什麼？為什麼不是壞人？為什麼不是張三李四阿貓阿狗？我們想要知道答案，我們認定自己有權利得到一個合理的交待。


也許會有答案，只是並非依照我們想要的時間、地點揭露出來，也或許根本就沒有答案，或者，更殘忍一點，我們根本就沒有權利可以知道答案，這個時候，該怎麼辦？失去信念，質疑一切，這就是我們大部分人的選擇。
也許根據電影前面所提供的線索，因為麗根玩碟仙，所以引來邪惡的鬼魂，再加上大魔鬼，一群惡靈聚集在她身體裡，她之所以會這麼淒慘，多少是自己造成的，這是有因可循的。
如果真的可以這麼簡單解釋，那麼，外面應該一堆人都會像麗根一樣可怕，吐綠色的稠狀物，全身發青，佈滿傷口，發出可怕的聲音，但是，現實生活明明就不是如此啊！
墨林神父給的答案很有意思：「也許，他（魔鬼）這樣做是要讓我們失望。拒絕相信上帝。」哀莫大於心死，失去信念，正是最悲哀的一件事。




墨林神父強忍著身體的疼痛，獨自一人繼續驅魔。
麗根的母親問坐在樓下的卡拉斯說：「她會死嗎？」
這個問題，突然敲醒了沈浸在罪惡感當中的他，母親已經過世，不可挽救，他不願意再眼睜睜看著另一個生命就這樣被魔鬼奪去（魔鬼曾說，他要等到麗根爛死在墳墓裡他才肯離開她），所以，他急忙上樓想要加入墨林神父，沒想到，墨林已經死了，魔鬼心滿意足地竊笑，昔日對手已經掛點，剩下來的卡拉斯根本不是對手。


卡拉斯被激怒了，他掐著麗根（魔鬼），說：「佔據我，來我這裡！」，於是魔鬼離開麗根，跑進卡拉斯的身體，然後要卡拉斯再伸手掐死麗根。卡拉斯憑著最後一絲尚存的自由意志，選擇跳往窗外。這是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替麗根死。這不是好人得勝，存活下來的英雄片。當要教導他人有信心的人，有一天失去信心時，他該怎麼走下去？難道因為他是所謂的神職人員，就能免除世上的愁苦嗎？就能免受魔鬼，或是各種邪門怪事的侵擾嗎？


有人覺得片中麗根拿十字架猛插自己下體，還有聖母塑像的胸部和下體被利器所穿刺，並且流血，嚴重褻瀆了基督信仰，是導演有意拿宗教開刀。我無法斷言說是，或不是，我並不清楚導演有什麼意圖。我只能說，如果真的有魔鬼的存在，無論是以哪一種形式，其存在不就是要做為正、善、光明的反面嗎？其目的不就是要打破人與善之間的連結嗎？既然如此，那麼善的事物被攻擊、被惡意破壞，這是很自然的事。惡之所以可怕，其中一個原因就是一步步讓我們失去「人」之所以為「人」應該有的樣子，讓我們盲目，尋求毀滅。


【大法師】裡面的恐怖特效現在看也許已經非常落伍而破綻百出，節奏緩慢，鏡頭也不若後來的恐怖片靈活轉動，它之所以可以保持經典的地位，除了畫面挑戰當時觀眾的感官容忍極限之外，或許，就是影片觸及到的信念問題，發人深省，不止是針對神職人員，更是我們都有機會遇見的挑戰。


現在人太常說愛了，愛變成了一種神祕不可言說的感覺，一種只有曾經付出，其它皆可拋棄的熱情，一種只要被提出來，就可以為所欲為的字眼，其最大的敵人就是道德。
如果這部片有某些地方讓我想「愛」的這個主題的話，應該會是「不離不棄」（請將麗根的媽媽，對照一下許純美對她棄養女兒的原因－她說她的女兒是要來報仇的魔鬼），或是「在別人的軟弱當中看見自己的責任」，這兩點，非常非常的困難，必須先有力量幫助我們突破自身的限制，要不然根本只是天方夜譚，說來好聽的場面話罷了。



圖片連結來源為【】電影官方網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