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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寫於2005年 )

第一次接觸黃碧雲的作品是《後殖民誌》這本書，《七宗罪》則是第二本。她非常勇敢而直接地挑戰讀者的忍耐力，不僅是寫作形式的各種試驗，而且在故事中不停藉著人物的對白去質疑被眾人普遍認同的價值觀念；而不同人物的意識也時時跳接，原本是描寫個人求生的卑微處境，很快就急轉直下，轉變為香港殖民政權轉移時眾生的掙扎與不堪。黃碧雲的文字不走溫柔婉約的風格，字數相當吝嗇，務求用最凝鍊的字句表達其深沉的想法，短短幾個字就包含了對人生的眾多詰問，彷彿在壓抑即將要噴發的憤怒與悲憫。

~p.166


此書以天主教會所制定的七宗死罪作為七個子單元的題目，分別是：
Gluttony饕餮(貪食、暴食)
Sloth懶惰
Anger忿怒
Envy妒忌
Avarice(Greed)貪婪
Lust好欲(淫欲、強烈的欲望)
Pride驕傲
黃碧雲認為，
這七死罪的分法，有些其實是一體兩面，我自己認為「貪婪」這一罪就可以包含其它六項死罪，它是一個原點，一種動機，是導火線。

我在google打了幾個關鍵字"seven sins"，找到一個很有趣的網站7deadlysins，裡面有賣跟7死罪相關的T-恤。
另外，這個網站還列出甘地所定義出來的7個罪行，也頗值得讓人好好想想，它們分別是：
Wealth without Work
Pleasure without Conscience
Science without Humanity
Knowledge without Character
Politics without Principle
Commerce without Morality
Worship without Sacrifice


之前看過一篇文章，作者認為嫉妒是人類最原始的罪行，也是禍亂根源。
我想到關於嫉妒的神話有幾則，聖經中亞當夏娃所生的長子該隱，因為嫉妒弟弟亞伯所獻上的祭物得到上帝的歡心，所以該隱殺了亞伯。《淮南子·天文訓》：「昔 者共工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天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希臘神話裡面應該也有很多這一類的題材。
貪 婪也是很基本的人性之一，可以包含暴食、淫亂、懶惰等，因為這些都是對身體逸樂的貪念，不僅要求舒適，還要不顧一切享受到逸樂的極致。貪婪，就是在「有」 的基礎上，還想要得到更多，未必是起因於缺乏，就像口渴的人喝海水止渴一樣，明明嘴巴已經嚐到了液體，大腦卻永遠也無法下達「足夠」的指令。而嫉妒，是因 為自己的缺乏不足，而對優越者產生憤恨的情緒；也可以是在「有」的情況下，憎恨他人擁有的比自己更多，這點就跟貪婪相近了。


看完整本書，除了「憤怒」、「驕傲」和「貪婪」三篇故事內容和人物性格較切合主題之外，其 它故事彼此的分野似乎就沒有那麼鮮明，死罪的標題變成點綴。例如「饕餮」篇。講的是某個母親不僅向外偷情滿足性和戀愛的需求，還畸形地想要佔據兒子的注意 力，像吸血蛭一樣，一家三口因而變得蒼白而沉悶，男主人則是在妥協畏懦當中瀕臨瘋狂，這麼說來，母親對兒子的欲望豈不包含妒忌(妒忌兒子交往的女同學。誣 指她們偷竊)，男主人的苟安不也是一種懶惰？


我查了一下牛津字典，Gluttony解為貪吃暴食，在7 deadly sins這個網站中，其定義為「想要揮霍消費過於自己正常所需的一種不當欲望」，這個字的字根Glutton除了指貪食之外，尚有甘願承受更多困難、不快事物的人【glutton for sth：person always ready for more(of sth difficult or unpleasant)】。以英文的解釋來看，這個家庭的父母親的確很符合上述的定義，但是在中文部分黃碧雲以「饕餮」釋之，反而顯得標題和故事內容不甚 相符，因為兩種注釋，多半提及貪食。
從教育部國語字典查得的資料：「(1)比喻凶惡貪婪的人。左傳˙文公十八年：縉雲氏有不才子，貪于飲食，冒于貨賄，侵欲崇侈，不可盈厭；聚斂積實，不知紀極；不分孤寡，不恤窮匱，天下之民以比三凶，謂之饕餮。(2) 饕為貪財，餮為貪食。饕餮比喻貪吃的人。唐˙杜甫˙麂詩：衣冠兼盜賊，饕餮用斯須。 」
~p.31


「懶惰」這一篇形式極為特別，分成4個部分，像是作者寫信給故事的幾個人物，讓他們分別知 道在某個人離開之後，另外一個人的生活有了什麼樣的改變。除了女人有一個稱作「可喜」的名字之外，其它的男人都只有作者對他們各自生活經歷的娓娓簡述，A 和B可能是同一個人，B和C在生活中也許曾經有短短的交會，他們和可喜有什麼樣的關係？作者講的是他們在失愛之後的面目，還是戀愛時候的面目？不管如何， 他們都已經成為對於「愛」十分懶惰的人，他們的精神荒涼而無感。
~p.49


「憤怒」是下層階級的浮士繪，粗言淫語，到處充斥著血肉腐爛的腥臭，男人女人龜公小孩姘夫棄婦亡命之徒，他們的的意識大片大片交疊在一起；「妒忌」寫三個青春 期的女孩子如何相互鄙視和同謀，黃碧雲筆下的青春一點都不美麗，反而是充滿破壞力，用假裝不在乎的態度去蹧蹋生活，去解決對於同伴或是親人的妒忌；「貪 婪」從一個豪門的起落，延伸到香港整個政經環境的大變動，在貪婪的同時，黃碧雲一再使用「捨棄」二字，做為警世的暮鼓晨鐘。


Lust這個字，在英文普遍常用的定義是「對身體的逸樂（性欲）有不正常的渴望，或是對某項事物有強烈的愛欲」，然而在「好欲」這一篇幾乎很少提及這些事情，反而主力描寫香港政權轉移後，那批失權失勢的人們如何面對心裡的苦悶和疑惑，最常出現 的字眼是「救贖」，坦白說，我不太了解作者的用意。
「驕傲」這一篇我個人相當喜歡，裡面講的是一名「和諧、美麗、敏感、優 雅」的女子，她眼裡只要對智識與學術成就的追求，她沒有好，無論是對父母、對丈夫都沒有真正的感情，也沒有所謂的道德觀，對她而言，因為她是聰明的，因為 數學對她是重要的，所以她認為抄襲別人的論文或研究是可以被寬囿理解的。她重覆同樣的錯誤，忽視別人的愛，一直往下墜落。
~P.227


黃碧雲一開始花了不少篇幅在敘述幾個數學觀念，藉由數學，引出人物，引出道德的價值是什麼，引出當人類自負於思辯時，到底是上升還是墜落。從親密愛人、母 親、法官、同僚的角度出發，「黃玫瑰」這個數學天才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最後，作者總結出一個結論，似乎可以視作她在寫完（批判？）這七宗罪之後，對於自己的反省吧，然而她不是藉著宗教找到她的救贖之道，她只能悲觀地寄望自己能在卑微靜默之中，努力保持一種既謙卑又坦誠的思考者身分。
~P.227


沒有一個人只犯一項死罪，也沒有一個人只犯一次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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