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底聲納 ≡

前幾天開始看《里斯本圍城記》，看到一半，不得不放棄。
不是因為小說不好看，而是譯文弄得我很毛。
譯者秦先生大概對於自己中文程度頗為滿意，忍不住在譯文中展露身手，而我這個極端依賴中文翻譯來接觸外文文學的讀者，非但不能感受到譯者的「用心」，原本應該會很美好的閱讀旅程，最後竟然變成坑坑巴巴的障礙之旅，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不是中外文對照著閱讀的讀者，因此，翻譯者是否做到「信達雅」準則中的「信」，恐怕不是我所能評斷。
我在意的是字句通順，和故事原意不要差別太多，語氣用字上能儘量貼近原作即可。
舉三本書作為例子好了，李三沖譯的《北回歸線》、宋瑛堂譯的《斷背山》、劉芳助譯的《野獸》，這三本書的作家，寫作風格強烈而特別，有的像野馬一樣，有的很冷酷，短句多，如果把他們的文字轉化成聲音，我會說他們的音色特殊，辨識性高，讓人難忘；轉化成畫作，我會說他們用色搶眼，筆觸狂野粗礪。我認為，三位譯者捕捉住原作者的行文風格和語氣的變化，幫助我在閱讀的過程中，貼近地領受到這些外國作家營造出的世界，譯者甘願消失在他們所創造出來的中文字句當中。

「在兩個操不同語言的人之間只有通過翻譯和轉換才可能進行談話……
在這種談話中，翻譯者必須把所要理解的意義置入另一個談話者所生活的語境中。
這當然不是說，翻譯者可以任意曲解講話人所指的意義……」

「一切翻譯就已經是解釋。」

「翻譯……是對本文的再創造。」

「他必須找到一種語言，但這種語言並不僅僅是翻譯者自己的語言，而且也是適合於原文的語言。」

~Hans-Georg Gadamer 《真理與方法》p.496、497、498、500



再來看看《里斯本圍城記》這本書的譯文如何。
P.87
「我覺得憂心如焚，或是干我何事，或是神清氣爽，或是身陷泥淖，或是恐懼萬端，或是羞於見人。」
(譯者愛用四個字的風格漸漸浮現了)


p.129
「稍早雷孟杜．希爾法在看過這篇誃言宏論的討論後，又翻回書中記載演說全文的頁數，如此方能讀出字裡行間的絃外之音，排除皮毛堆砌的花俏詞藻、去蕪存菁，僅留基本要點……感受心中飽漲盈溢的怒焰、忿恚、不爽，促發他如許勇氣，斷然回應道，陛下，我們到此為止，儘管貴寶的陽光普照，沃野千里，藍天無雲，河流耑美，魚躍於淵，且請陛下善自珍惜，好自為之，再會。」

這一段有多少四個字四個字一組的形容詞就先不計較，引文裡面至少還用了兩個典故：
《漢書‧張良傳》：「夫關中左殽函，右隴蜀，沃野千里。」
《詩經·大雅·旱麓》：「鳶飛戾天，魚躍於淵」
我非常懷疑原文所要描述的風光，跟這兩個典故真正涵義會有所重疊。


p.133
「希爾法訕訕迷惘……(隔三行半)希爾法遐想翩翩。」
再隔一頁，連「朔風野大」四個字都出來了。
出自袁枚《祭妹文》：「朔風野大，阿兄歸矣，猶屢屢回頭望汝也。」


p.139信奉天主教的葡萄牙國王唐．阿豐索．亨利克斯發表演說的其中一句：
「至於屬靈上之收獲，任何虔信者初步踏上聖地時，登即醍醐灌頂，法喜滿溢。」

我查了國語字典：
醍醐灌頂－-
將牛奶中精煉出來的乳酪澆到頭上。佛家以此比喻灌輸智慧，使人得到啟發，澈底醒悟。《西遊記˙第三十一回》：「那沙僧一聞孫悟空的三個字，好便是醍醐灌頂，甘露滋心。」《紅樓夢．第六十三回》：「寶玉聽了，如醍醐灌頂，噯喲了一聲，方笑道：『怪道我們家廟說是鐵檻寺呢，原來有這一說。』」亦可比喻令人感到清涼舒適。
「法喜滿溢」更不用說，是佛家用語，後面這八個字用在天主教徒的演說詞，不是很怪嗎？


P.260-261
「我主榮光的熊熊赤忱，及其堅貞信念之無謬恆真，他在慈善義行的大纛上，高舉宣揚教義的旗幟，在懺悔的盾牌上，繪畫十字架的神能……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凡事皆敬獻於信仰的祭壇上……惡兆之鳥，活躍在罪愆的辦夜，其頑強踞傲唯有屈服在強光驅趕，不惜調製險密毒藥以迫害其性命，使出惡魔般的詭計以玷污其榮耀，地獄般的奸謀以隳壞其美名，盡其怨憎惡毒之所及，竭力毀壞與遮蔽如此教義充滿的聖光，如此虔敬飽滿之勝利……一眾刁民倚仗其劣根頑性之狂妄自大，竟以機敏辯論挑戰聖安東尼，憑恃及似是而非之謬誤，焌想取得勝利以轟傳當地。……他們不擇手段，從圖盧兹找來一位知名之教條權威，其教諭高明受萬方仰重，名喚圭里亞多，無憂無懼，目中無人，素來作威作福，深諳飽學於聖經，文采華美於希伯來文，足智機敏而性情火爆，隨時奉陪考驗最為艱酷之辯論。……異端先行發言在安東尼之前，正所謂惡行總率先搶進世界之舞台，虛張聲勢，引喻失義，嚴重曲解其所學，冗長議論滔滔不絕，饒舌好辯，空言狡轉。聖徒耐心聆聽如此言語洪流，詭詐充斥，空無真理，隨即起身駁斥其墮落謬誤，言必稱道引述聖經教誨，說理清晰，論述服人，措詞遣字莫不切要中肯，登時摧枯拉朽擊潰異端之剛愎譫語，遑論其推理論述之陳腔濫調……。」
(後面還有一堆)

譯者在寫漢賦嗎？古時候的演說詞都得翻譯成這種風格嗎？
「纛」字已經有大旗的意思，那不就變成「他在XX的大旗上，高舉YY的旗幟」？

我真的很好奇，在葡語原文，或是英文譯本中，作者和譯者是否好用典故，使用很多諺語、反覆加強語氣的同義形容詞等等？要不然，中文譯者為什麼需要借用那麼多的成語和連串對仗的文言字句來呈現呢？更別提有些還用錯，或是文句不通。

實在看不下去，只好把這本小說收進櫃子，然後翻出沈復的《浮生六記》、大學時代讀的《古文觀止》，挑幾篇喜歡的慢慢讀，腦中錯亂一片的中文語感才漸漸回來。

幸好，薩拉馬戈的另外一本小說《盲目》的譯本跟此書完全相反，我讀得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