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tching out the English

接到H先生打來的電話時，聽聲音覺得這個人應該只大我兩三歲吧，講話的樣子好像一個聰明的學生，讓我想起大學時的學長。

接著他跟我說他在管一個一千八百人的廠，我有點意外，心理開始好奇，這樣的人到底長什麼樣子。

他的廠在昆山的郊區，從城北過去，得一個小時。當我抵達的時候，只覺得廠區很擁擠，佔地不大，卻擠滿了廠房。前台看我走近，就問我是不是姓P，我說是，轉頭一看，一個很有魄力的女主管威武的在旁邊看著我，原來她是來接待我的。

我被帶到會議室去，我簡單說明了一下我到底是何方人物想幹啥（這時候覺得人X學家是個"可以大喇喇的做盡奇怪的事問遍奇怪問題，而人家只會說：喔，他就是個學者嘛"的好身份），這時，突然有年輕女生端來兩杯相當香的咖啡，我好久沒聞到這樣的味道了。這位小姐一乾而盡之後打斷我，跟我說：我先來解釋一下我們"家"的blablabla....然後我就在旁邊猛點頭....突然有人敲門，傳來一個男聲，說：唉唷，我還以為你還沒到，原來已經到了....就是電話裡的那個聲音。

他給我的第一個感覺就是:他是一個僧侶，只是外面穿著工廠的制服。他臉型清瘦，剃光頭，身形修長，年紀大概四十開外，最特別的是，他腳上穿的是僧鞋。他坐下來之後，先在旁邊聽M小姐講話，加以補充，或提一些意見，說我可以訪問Y、L、R等等等的。他和M小姐談話的方式好似當我不在場，我突然覺得一陣輕鬆，可以忘掉太多的繁文縟節與階級禮貌。於是我直接問他勞動合同法對台資工廠的影響。他很詳盡的解說了他們遭遇的處境與可能應對的方法。

後來，我就整天在工廠裡晃蕩。不時會看到穿著僧鞋的H先生在員工堆中做事，好似其中的一員。中午吃飯時，見到他站在打菜的師傅身後，一臉正氣。M小姐說：H總每天每餐都來，他站在那裡看這些包食堂的人有沒有少打飯菜給我們家員工。通常我們台幹都自己開伙，只有H總每天跟他們一起吃飯。他總說，如果連我都吃不下的東西，怎麼叫我的員工吃。我平常不在這裡吃的，今天是要讓你體驗一下，所以帶你來這邊吃。他們的食堂可以選吃飯或吃麵，員工都整齊的排隊打飯，排排坐在條狀的桌子上吃，很像一個中學校的學堂。跟我在B廠看到的景象剛好是個對比，B廠的員工年紀普遍較大，圍圓桌吃飯時簡直像是開鄉親大會。

（PS。食堂裡的大鍋飯其實不難吃，只是白飯品質都比較不好。但白飯其實是很重要的。）

後來H總果然帶著他的碗過來跟我們坐，旁邊不時有員工過來跟他們倆打招呼，感覺都很熟的樣子。M姊說：H總總是跟我們說「跟員工一起呼吸」。H總在旁邊提醒我們：台語，台語。

我不禁好奇，H總這樣的人如何適應商場上的應酬文化？M姊說：H總從來不去夜總會酒店那樣的地方，他總說要靠實力做生意。他發明的XXX，全世界只有五家能夠生產。至於應酬那類的事，他全部交給行銷主任去處理。

接著我們去參觀生產線和宿舍，我看到的不是工廠也不是員工，而是無所不在的H總。生產線，是他整天在現場「跟員工一起呼吸」之後改良的出來的：為了怕員工吸進太多有毒物質，而加裝一個裝置讓他自動化。怕年輕的孩子搬太重的械具，所以多裝置了一條輸送帶，把那些重金屬器械又全部送回原處。H總不但是個管理者，更是個研究者與發明家。

H總也是個教育家與校長。這個廠的員工都非常年輕，平均年齡大概只有十六七歲。這些農村來的孩子受的教育不多。工廠給了他們一個機會繼續學習，於是，身為美國大學PhD的H總，晚上就教孩子們英文，教他們用電腦，只要你想要參加，都可以報名。而公司內部的幹部全部是從優良員工來拔擢錄用。M姊說：很感嘆，這裡的孩子只要你給他一個機會，他就感激的要命。不像台灣的孩子，你給他機會他還嫌你煩。好像你要強迫他幹嘛的。

廠房裡全部是環保廠房。當然也是H總與員工一起呼吸後的改良。宿舍是女生的比男生的宿舍好很多，因為「H總很疼女孩子」。我訪問了幾個員工，M姊一直跟在我身邊旁聽，一開始H總想把她叫走，說怕她在人家不敢說真話，後來發現M小姐其實可以幫不少忙，幫我補充了不少脈絡。有一些孩子，家鄉遠在天邊，才剛出來，麻煩事不少，自己不會處理，還得照顧跟著來的弟妹，我跟M小姐聽著聽著都覺得難過起來。最後，他們幫我找來一個工程師，據說是廠裡唯二的碩士生，人稱H總的兩個小公主。這個L小姐非常特別，是高幹的子女，被H總從四川的大學裡找過來幫忙的。她畢業後換過幾個工作，但老闆都是同一個。他家裡的故事相當精采，這裡就不多說了。他說，年前要做到最後一天才回家，工作太多，「我來這裡是做慈善事業的啊」，她半開玩笑的對我們說。M小姐一直說服他留下來陪H總，L小姐頻頻搖手，說：留在這裡，依H總的作風，過年只能吃饅頭了。我要回去吃好吃的。四川那邊需要我啊。說著，自己覺得這句話好玩，就開心的笑了。

H總的形式風格，讓他身邊圍繞著很多因為他的行為而感動，願意不計成本，號稱要「跟著他一輩子」一起做事的人。M小姐也是其中之一，她講起H總總是滿口的稱讚，稱讚到不知道如何說時，就說：他是來替國家做事的人。我因為他，會更體會到身為一個管理者，不總是唯利是圖，在分配的時候把最大份的留給自己這種而已。（沒辦法，像我們這種出身的人，總還是多少留著「無奸不商」的道德鯁刺在心底，在接觸與瞭解之前，就先對商業行為下意識的排斥。）但現在我卻知道，相反的，其實他可以比學者科學家或是很多其他職業，肩負起更多更多的社會責任，做更多更多的事。生產不是剝削，如何分配才是重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