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tching out the English

「怎麼你姑丈都介紹一些壞叔叔給你認識啊？」

「這個C叔叔不老實，他家千萬不要去住。B叔叔老實一點，他家還可以去住幾天」

「我哪裡不老實啦，我只是跟你一樣喜歡『晚上好』」

「小J啊，你還要不要去別間工廠看看啊，以後你要『早上好』就去找這位老實的H叔叔，要『晚上好』就找我們這位K叔叔」

「什麼叔叔，我跟她是同學。ㄟ同學，我們喝一杯」


我五點半從全檢室裡出來，媽媽們都還在加班。我在小餐廳裡一邊吃飯，一邊寫筆記，想著這些女工媽媽的心情與神情，想著老大罵人那種氣勢，邊寫下他們跟我說的城市與鄉村的差別，說起吃一碗自己弄得紅燒肉泛起的笑，寫他們來到這裡的適應情形，還有工作的薪資，工作的流程，這裡的物價，正寫著，突然，張姐走過來對我說：小姑娘，你吃好啦，他們叫你過去呢。

啊哈，跟女操作工聊完天，現在該跟老闆們喝酒了。

喝酒在這裡是個儀式，至少複雜的跟個儀式一樣。這回沒有姑父罩我，我得自己來了。在蘇北學到的絕招，看看在這裡適不試用。

首先，得先敬一輪，第二輪隨意。至於先敬誰，得"在理"才行。由於我是臨時被拖進去的，身份又是：一台灣人、二女人、三博士生，所以....大家都很想看我喝酒。首先敬主人，再來觀察一下狀況，聽聽怎麼聊天的，大概就會知道主客是誰。趕快排個順序，掌握空檔的時機，就敬一下，不認識的，敬酒時順便問一下貴姓大名。

我沒啥酒量，酒膽倒是有的。他們要我乾杯，我就乾。我會想，嗯著個是B叔叔，是他讓我進工廠的，不乾說不過去，嗯這個是每天讓我搭車上下班的Y經理，怎樣都得乾。本來也沒多想，但發現他們挺訝異的，直說我酒量好。我酒量一點都不好，紅酒幾杯下肚，已經不太行了，臉很紅，頭開始熱。昆山名點「奧灶面」都快吃不出味道了。我趕快跟在座的台灣人大哥求救，他教了我幾招，我就跑去換飲料。想不到又不小心錯拿成啤酒，青島的包裝什麼時候改成跟雪碧這麼相似啊。那位同學大哥還不放過我，說：英國回來的怎麼不會喝酒！B叔叔跟C叔叔趕快幫我解圍。

應酬是有益研究的。我必須這樣說，在哪種場合，老闆們都會問我：你什麼時候也來我們廠裡看看啊（不過這聽聽就好，他們常會誤以為我只是去個兩三天參訪一下的，如果他們知道我是搞人X學的，要去他廠裡呆個一年半載，吃喝拉撒都在哪裡，應該會嚇死吧）。遇到幾個台灣老鄉，叔叔伯伯大哥都好，看我一個女生隻身在外，心生憐憫，總會願意提供很多幫助給我，幫我介紹人脈，提供我很多機會。

喝酒也是有益研究的，尤其是人X學的研究。喝了酒的人可能不講正經事，但會看到人們的另一面，酒桌上，表面上的話是說的更客套，更虛假，表面下，則會洩漏更貼近生活、更真實的一面。舉例來說：平常Y經理跟我總是客客氣氣的，我常抓緊時機在他車上訪問他，因此我們之間的話題都很正經八百。這時候，喝了酒，他嗓門也大起來了，跟台灣來的人說：我向來把P小姐當妹妹看的（這是更客套了，想攀關係吧）。上了車以後，他突然跟我說他的經驗，十八歲就進車間，現在不過三十出頭（沒錯他只大我兩三歲），就坐上廠裡的第三把交椅，他覺得很知足了。又跟我提家人，說起跟太太怎麼認識的，他很愛他太太，雖然他眼睛不好。還有他每天晨跑的事。這些我從來沒聽他說過。最後說，我們昆山人很質樸的，如果你住在昆山，我們會是好朋友的。聽的我突然有點感動。結果他大著嗓門直講，車就開過頭了，我趕快提醒他到家了。隔天，我們就開始聊台灣的水果。

嗯，喝酒有益研究。研究得多喝酒。喝了酒，氣氛的確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