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tching out the English

螢幕前的我，也不禁流淚。

改革開放之後，中國富起來。但富起來是什麼意思呢？對城裡人而言，可能是可以住凡爾賽宮般的豪華別墅、門口有警衛，在天安門廣場前開著法拉利，每晚吃最好的料理諸如龍蝦好酒，花錢如流水，為的是交換只在菁英之間流通的商情。在這群先富起來的人的認知中，中國的機會來了，而他們就是懂得掌握機會的人。

而對農村人來說呢，就是生活中什麼都要錢(money）。醫療要收錢，學校要收錢。農村裡的生活，本來是可以不需要用錢就過的下去的，連稅，都可以用大米來繳。現在，在新的社會結構中，所有物如果沒有進入市場經濟去轉化成錢，就會造成生存上的困難。於是，農村父母不得不離開家鄉，到城市裡去打工，來支付家裡老人的醫藥費，及小孩的學費。跟那些富豪相比，他們的世界天差地別。富豪們的房子，農民工要賺七百年才買的起。戶口政策讓他們成為城市裡的次等公民，每天都得碰運氣，有工作，就有錢賺，沒工作，就白花了一天。生病了，也不能休息。為了支付一個高中女兒的學費，全家四個成人，都得從內蒙古離鄉背井到天津打工。每年春節回家一次，臨別前，要走的與來送行的，大家都哭了。

這群才七歲的小朋友，在父母親離家之後，全部都住在學校裡。學校財政拮据，他們每餐吃的，就是一大鍋飯，加上泡菜而已。晚上，天氣很冷，沒有足夠的暖氣，只好互相挨著睡取暖。

城裡的父母也不好過。住在城市裡的一角，租一個最陽春的小房間。每天天還沒亮，就得起床去跟人競爭當天的臨時工。因為來城市打工的農民工日漸增多，工作機會變得相當競爭，有時後掙的到，有時後掙不到。他們賺的錢，幾乎全部都寄回家去，每年學費繳交日，是最艱難的時候，好不容易繳了學費，卻繳不出房租，被城裡的惡房東狠狠的羞辱。有個媳婦女兒才兩歲，為了小姑的學費，公公要求她家入農民工的行列，問她好不好。她平靜的說，家裡困難嘛。就答應了。把女兒託付給自己的母親照顧。臨行前，女兒即使才兩歲，也知道這次的分離不一樣，大哭了起來，不肯給外婆抱，這個年輕豁達的媽媽，也不禁流淚。而在送行當天，哭的最慘的，是那個讓全家出外打工，為她付學費的女兒。她說：讀書是唯一的出路，讀書將來才能掙錢，報答父親與哥哥嫂嫂們的辛苦。

即使生活是這麼的苦，不知道為何，這些農民的神情，還是這麼的溫和，不憤怒，也不哀悽。春節剛過，他們就上街去等工作。發燒了，記者問：休息嗎？答：不休息。說完，緬靦的笑了。農民常常笑，很溫和很羞澀的笑。彷彿這樣的生活就是這樣了，沒什麼大不了。反而是旁觀的我，深深覺得不公平與難過。

城市理的生活苦悶，找不到工作的男人被妻子數落了幾句，於是男人就在晚上出摔門而去，女人，蹲在地上就著臉盤洗著衣服，不禁失聲大哭了起來。

孩子的照片是一定得帶著的。時時拿出來看，這一切的辛苦，都是為了孩子，希望他們以後上大學，全家可以脫離貧困。在大學率取率高達百分之百的台灣，在習慣取笑高學歷高失業率的台灣，開始在報導高職生賺得比大學生多的台灣，一定很難想像，「進大學」是對岸好多好多家庭，翻身的唯一希望。

春節到了，農民工夫婦在逛大街，想要給在家等待的孩子一個禮物。他們知道，這是孩子每年一次的喜悅，孩子在期待著。父母很想滿足孩子的期待，只是，好玩的玩具，一百元，對他們而言，實在太貴了，他們買不起，只能站在櫥窗前看著....家裡，坐著牛車回家等著過春節的孩子，回到了只有祖父母在的家。這個孩子左手有殘疾，意外碎掉的骨頭，因為沒錢醫治，而任其自行復原的歪歪扭扭的，得等著錢開刀。但天文數字般的手術費，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湊齊。祖母出來迎著孩子，祖父幫孩子把鞋脫了，發現孩子的鞋底磨破了。祖父摸著鞋底，咕噥著。鏡頭後的人問，祖父說買不起新的來替換。新鞋子一雙十塊錢人民幣。祖父看著破著的鞋底，臉上的表情是心疼又無奈。拿盆熱水弄熱毛巾，仔細的幫孩子擦著他扭曲的手......

我看到這裡，已經非常難過了。但同時很佩服日本人的細膩，他們一方面呈現了生活中殘酷的一面：窮人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的苦苦掙扎，但另一方面，卻又讓我們看到了感情的無價，他們捕捉了很多鏡頭，很細膩，讓我們看到在困頓生活中，家人之間的互相疼惜、體恤。他們沒錢，沒辦法用物質來滿足彼此，但他們可以很溫柔很溫柔的對待彼此，這不用錢，且更讓人感動。

真的，即使再貧困，人仍然可以擁有美麗與感動。生活可以潦草，但卻讓情感被淬練的更晶瑩。即將出發到田野，我一定要時時記住，去觀察這樣的面向。有很多很多的美麗與感動，是與錢無涉的。貧窮不一定悲慘。在困乏的物質生活中，反而能去把這些變得更清楚，付出，與更去珍惜。當然，我這樣說不是要無視於巨大的貧富差距，不替這些農民叫屈，不去正視社會的不公義，不覺得怵目驚心。這些都是存在也必須正視的社會矛盾。

只是，中國的農民的態度，讓我非常的不知所措，他們為何這麼平靜的接受了呢？這讓我想起葛優與鞏利演的「活著」。還有張懸的兒歌，生活嘛生活，就讓我們好好的過。還有，人X學或許還是有點用處的，至少，我們到現場去，看到了。

謝謝H告訴我這部紀錄片的消息，並傳這片紀錄片給我看。這是日本NHK電視台推出24集的《激流中國》紀錄片的系列之一，我看的這一集叫《富人與農民工》，是《激流中國》的第一集。影片可見以下連結，非常推薦一看：

上集

下集 

明天是六四，天安門事件發生時。而2008，是中國改革開放後三十週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