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tching out the English

"水土不服"是人X學家進入田野之後的第一個大挑戰。不管那個地方多麼的有研究價值，多麼的讓你開心，景色多美，人又是多麼的誠懇又樂於交談，只要你的身體不同意，那麼就一切免談。



不過當然也別太快絕望。人的身體是很有彈性的，一開始總難以避免的腸胃不適、感冒、頭痛、抓癢等等很有可能會隨著時間過去而慢慢消逝。是謂磨合期。但因為身體無法適應而換田野地點的，也是時有所聞。



田野裡能生的病無奇不有。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短暫有的留下難以恢復的後果有的非常難以置信。有趣的是，這些當時讓你難受絕望氣惱的各種病痛，田野之後，多少會成為人X學家間談話時津津樂道的話提之一，被拿來"搏感情"（這是秘密我只講給你聽喔），或是被拿來當傳奇。人X學的成年禮裡，總少不了病痛這一項。田野裡或多或少遭遇的寂寞、被討厭、難以融入、性騷擾、甚至被羞辱等等的經驗，可能難以啟齒也樂於忘卻（也很容易遺忘啦其實，事過境遷就忘了），鮮少在公開場合談論。身體上的疾病，相對的，卻總像一枚別在胸口的徽章，閃亮亮的，說出來，就彷彿昭告著你對田野這場人生戰役的犧牲與奮鬥。

（雖說如此，不過在即將起程的現在，我還是真心希望我可以無災無妄完成田野）



有什麼病可以得呢？至今我聽過最"光榮"的"職業病"是："耳朵聾了"。發生的場合是儀式現場，人X學家因為很專心一意的再觀察某個儀式，結果沒注意到有人正在旁邊準備放鞭炮，所以就因為距離太近，被鞭炮炸聾了一邊的耳朵。而至今聽過最"不幸"的"職業病"是：性病。這當然不是因為人X學家在田野裡違反" no sex in field"的教條而罪有應得，而是因為被安排睡在一個離家的軍人的床上，客隨主便也就住了。該軍人回家一趟後，可能因為剛去解決了寂寞難耐的問題，就不知道留了什麼在被單上。主人之後又沒幫忙換過被單，人X學家接著就睡在該床上，所以性病就在某種難以言說的途徑中傳染上了。真是倒楣至極。至於其它，如突然頭髮全白啦，風濕啦、神經痛啦、氣血失調啦、牙痛啦、腸胃炎等等的都是普通的病，意外如車禍、外傷等，也是一例，另外也不乏聽到有人生大病到得回家鄉開刀治病的等等。總之，病痛總是長伴著田野。



我的病痛，至今記得的有兩個，還滿困擾的，也引起了多方的關注，提供各種藥方。



第一個病其實很小，但很困擾，糾纏我數月之久。在第二次進陽村做正式田野時，不知道為何，我就長了疹子，不是很密集，但紅紅的突起的疹子貌猙獰，奇癢無比。一開始我就當它是癮疾對待，不對旁人說，總默默的找機會抓癢，塗抹一些萬金油綠油金之類的止癢，後來不見它自己消失，反而越來越張狂，於是我開始求救。接待我的文物館館長，文革時曾受訓當過醫生，他給了我一罐塗抹的藥，試了之後還是不好。只好又跟村里比較熟識的村民講起，想不到，這下得到的答案無奇不有，疾病果然是深受文化影響，差點讓我想改做醫療 人類學。他們有的說：你這是水土不服，要吃柿子，我們這裡的柿子最好了（好啊，我吃，但小時候看阿公的農民曆不都說柿子很毒嗎？）。有的說：你這是水土不服，因為你去了茫市，那裡的傣族人吃的又酸又辣，有瘴癘之氣，你是因為這樣才得皮膚病的（是喔，但這去之前就長了耶）。有的說：你要多曬太陽，太陽是最好的醫生（好啊，太陽我曬，多舒服啊，好像真的多少可以止癢）。有的說，你這要吃中藥調理（好吧，也來試試，所以文物館長還幫我弄了一個小罐來熬藥）。老師說：可能是水吧，你不要再喝當地的水了，要喝礦泉水（好啊，所以我每天都去買礦泉水，然後我們又都想，但當地的礦泉水裡面裝的是什麼啊？）。另一個老師來信說：可能是食用油的問題，你去城裡自己買油（嗯....然後呢？去偷換他們家油缸裡的油嗎？難度還滿高的）。另一個老師說：找機會去鄰近的大都市看醫生吧，或是等幾個月後到了昆明，介紹醫生給我看特別門診（嗯，好好....看醫生啊.....應該還好吧)。



雲南的冬天其實挺冷的，因為氣溫鮮少下零度，所以不像北方，家家有炕，木頭房子，紙糊窗，每晚鑽進被窩裡時總像是鑽進一個冰箱，得翻來轉去好長一段時間才能覺得暖和而逐漸入睡。但自從長了疹子後，隨著被褥逐漸變暖，疹子也開始逐漸變癢，而忍不住想要抓。於是，在這種夜夜掙扎之中，覺得實在不行影響我的睡眠，就下定決心，要去看醫生了。



先在縣城找醫院。繞了一圈之後，尷尬的發現，我不知道我這疹子病能去找什麼醫生耶？！當地所有的西醫小診所都會掛著診治"皮膚"的招牌，但當我興沖沖的進去一看，才發現所謂的"皮膚病"其實在當地的分類裡面，是等同於"性病"、"花柳病"的。尷尬一場後，只能訕訕離開。後來為了延長簽證，又去了鄰近的大都市，當地最大的醫院也只是有專制性病的皮膚科，所以我這水土不服無法分類的疹子病，就又耽擱下來了。



回昆明時，我的疹子病已經名聞遐邇。W說我那疹子噁心極了，每每不小心看到手上的疹子，總是誇張的露嫌惡表情，也不忘虧我兩句，講些五四三的，真是沒同情心致極。老師又說這是濕疹，是皮蛇。C則說不要為了疹子這種事情掛在田野，這樣實在太丟臉了。總之共種名目，各種藥方，各種茶餘飯後。見了老師，老師看了疹子之後，還開口認真的跟我確認，我這次做田野完全事出於我自己的意願，不是他逼我的。



不過，最後好像不了了之疹子就好了。現在已經不記得到底怎麼消失的了。田野進行了幾個月後到了昆明時，好像我已經可以跟這疹子和平共存了，見了同學老師，心理很開心，也沒去再看什麼特別門診。幾天後在昆明又意外生了一場很誇張的病，疹子相比之下就沒什麼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