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tching out the English

對這群少女印象深刻至極，不記得是不是曾經提筆描述過幾回，但今天又想起了她們。


有時會想，如果沒有真的踏上雲南這塊土地，是沒有辦法想像會見到這樣的力量的，嗯，生命有徹底截然不同的舒展方式。看到她們，也看到我自己。

我不知道該如何去接近她們，再也沒有機會去接近。那五個小時一過，她們的形象就一直停在那一幕，在我腦海時不時的播放。每次想起田野，就會想起她們。雖然，她們不是我真正的田野對象，她們只是個偶然。但是我心理總是暗暗的想要作一種能跟著她們一起生活的田野。


遇到她們，是要從陽村到茫城的路上。只要搭五個小時的小包車，我就會從一個漢人的村落離開，來到傣族德昂族與佤族的自治區。只要經過五小時滿路小碎石上上下下左搖又晃的顛簸，我就會離開陽村的灰藍色剪裁畢挺的毛裝與小帽，來到滿街裙擺搖搖小傘斜掛的花花世界。只要經過那與山產與動物扁擔共處的五小時，我就會從飛簷翹角小橋流水的漢式村落，過渡到尖塔佛寺竹屋遍佈的傣家。只要經過那只有野地廁所的五小時，我就會從孔夫子的忠孝仁愛，來到小乘佛陀的慈悲與施捨。


就在這五小時，我遇到了她們。


她們不來自漢村，也不來自傣家。她們是當地人說的「大山來的人」，是兩個大聚落之間散落的居民。同時也意味著她們的經濟條件會比鄰近的兩個大聚落來的差。而諸如教育、設備與生活方式，不用說是有極大的「城鄉差距」，現代化對她們而言，可能是非常遙遠的想像，可能是到茫城趕街時匆匆的一瞥。她們大概不會有電視，就算有可能也跟我田野裡的一位婦女一樣，看不懂，因為沒有辦法瞭解影像剪接的邏輯。


車子不知道經過了幾個小村落，每到一個村落，都停在一個小商店口，等候許久的村民就互相吆喝著上車。她們一群少女是在路中途上來的，想必她們的村落偏遠，沒有鄰近公路，只得自己走下山來搭車。


少女們上車時，引起了我的注意。她們年輕，膚色黝黑，但顴骨兩點赤紅，好像擦了腮紅一樣。這是典型雲南女生的臉蛋，因為雲南地勢高，太陽強，日日照射下，自然型塑成那樣的臉龐。她們穿著非常鮮豔的綠色衣服，整件衣服就一個顏色，那綠色非常的亮眼，穿起來像一大片劃滿重點的螢光綠。她們挑著山產上車，俐落著，很有力氣。車已滿，她們便散坐在引擎蓋上。


那時我被夾擠在車後半段靠窗的一角，全身的骨頭在小碎石路的碰跳與山路的起伏中吱歪叫苦。不過窗外逐漸便調的風景頗引起我的興致，身體的頭暈與酸痛，仍然不減我那種彷彿逃學要去東南亞渡假的興奮感。少女的出現，像一抹強烈的異國風情，帶著不容忽略的high lighter光芒，刺進我的眼裡。她們年輕又有力，但卻又有空洞的眼神跟滄桑的皮膚，她們一方面讓我覺得有力與強韌，生活讓她們如此啊。另方面卻又有讓人不忍注視的憔悴，生活也讓她們如此啊。


此時司機突然開啟了廣播，廣播裡傳出了一個粗獷的男聲，嘶啞的歌聲，激昂著唱著辛苦的身世，人生的苦難，為了生活的種種艱辛，悲壯中又帶著鼓勵自己的豪情。這種歌，在台灣大概再過兩百年都流行不起來。這時候，其中一位少女突然跟著唱了起來，旁若無人的，邊唱邊跟著旋律揮著手。她的聲音十分的沙啞，讓我吃了一驚，生活的磨難與艱苦難道也會作用在聲腺上？她唱得十分忘我，好像隨著歌曲抒發了她的心情。她的歌聲並不悅耳，低啞尖厲，好似從岩縫中拼命擠出來一樣，聽在耳里像被礪石刮磨著。但那種忘我的唱法，整個埋在歌曲旋律中的歌聲，很動人，讓我不禁呆住了，有點像要掉下淚來。


後來我就常常想起她們。如果不是那首歌，我大概不會從她們空洞的眼神與強壯的身體，看到她們對自己身世的悲哀。她們怎麼思考她們的人生呢？她們是不是想要逃離這樣的一生？如果是的話，那我們在巨大的外表差異之下，其實並沒有相差太多，相差的只是人生際遇的不同，只是出生在哪裡的不同，只是命運的不同。下次，當我再聽到那樣滄桑從心肝裡嘶吼出來的歌聲，我都會因為這群少女，而覺得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