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8,2006

柔軟


(一篇許久以來就醞釀著要寫的文章......但拖了好久好久,生活中總一再錯過對的timing,一直到現在...)

(或許,生活總難是柔軟的)

(那種心情總如倫敦的暖陽與春風,轉瞬即過,一回頭,又是陰沈沈的重)





是否能夠堅強,但又不失去柔軟?這是我一直以來的疑問。也是我一直以來的擔心。

在鍛鍊自己變的堅強的同時,總是恐懼會失去給予人溫暖的能力,失去一種由內而發的美好與純粹。

遮掩不住的苦態,或說是被苦難琢刻出來的滄桑,雖然觸目,但我還可以接受,這總歸是走過風雨歲月的痕跡(或說是紀念品)吧!

只怕是,失去希望、幽默、溫暖、美與快樂,而換上緊繃、尖銳、咄咄逼人,刀不出刃劍氣傷人,那我真會覺得是一種遺憾與悲哀。

我不願意這樣的「交換」,如果堅強必須以柔軟換取。我面對兩難,不夠堅強,怕會被生活打倒;柔軟,又好像挺著肉身赤裸迎戰。

黃錦樹曾經評朱天心的筆風「陷刻少恩」。這四個字我觸目揪心,久久記憶猶新。黃錦樹精確,讀朱天心的快感就在於所謂的陷刻少恩,下筆如刀,冷血解剖社會萬象,但讀完是會覺得冷颼颼的,被扔擲在一片荒蕪中,頹圮一片,救世主不見蹤影的絕望等待,不知所終。

勇於面對人間真實,是否就要得冰凍熱血,因為我們終得踽踽獨行?

大學因緣際會,非常喜歡阿牛的歌。在他還沒有到台灣來發展時,就開始終日聆聽朋友從馬來西亞帶回來的錄音帶(歌詞有阿牛的畫,他自己手寫的圖說,以及穿著吊嘎啊和短褲脫鞋在田野間奔跑的生活照,很像我們的畢業紀念冊,坦誠的不得了)。後來讀研究所時他在台灣發唱片了,當我熱情分享給研究所媽機聽時,他瞄了我一眼淡淡的笑說:都幾歲了,還聽這個。那時候我愣住了,想不太通這跟幾歲有什麼關係,追問之下才知道,他覺得這種夢想與生活的想像是幼稚的,因為不切實際。

要切實際,要長大,就要放棄亂作夢與異想天開的"樂趣"?

這幾年,生活不算太順遂。很多時候咬著牙一個人慢慢的走,很多時候學著用對自己殘忍來忘記傷口,很多時候在牛角尖裡抱膝而坐,很多時候在月之暗面中軟弱發抖,很多時候原地徘徊只因為與過去搏鬥,但生活總還是得過,所以也很快的以阿Q法則來讓自己好受……只是,突然停下來時,想想,真的很害怕自己自己是不是為了讓生活容易點,而在逐漸內化虛偽的老練。

老練.......天,聽起來很不真誠。

在倫敦住Holborn,最開心的是離Covent Garden很近。很喜歡Covent Garden的某一個角落。那裡固定會有一群古典音樂家表演。他們衣著輕鬆,演奏時還會配合音樂穿插設計過動作,古典音樂在那樣的場子裡只有快樂,沒有悲傷。那些音樂家都很年輕,造型酷炫,跟英國路上常看到的年輕人沒兩樣,染頭髮、留鬍子、穿細肩帶、穿涼鞋,古典音樂就是很生活很自然很舒服。我最喜歡弦樂四重奏,歌劇就比較沒興趣,興致一來,還會刻意繞到那裡去聽。讓自己開心。

生日後的隔天,一人經過那裡,演奏正熱鬧,便停下來聽了一會兒。這次正是弦樂四重奏,兩把小提琴加中提琴大提琴,為首的小提琴手長得很可愛,雖穿著短褲涼鞋,卻有一種貴族的氣質,中提琴手一臉清瞿,蓄著滿臉鬍子,有股嚴肅自持感,但卻因此顯得帥氣。大提琴手頂著染過的刺蝟頭,要不是手上的大提琴,你會以為他是某個heavy metal的鼓手,另一位小提琴手是個年輕女生,穿著細肩帶,略顯羞澀的站在後方。首席小提琴手技巧高超,他著著短褲與polo衫,演奏中時不時咧嘴而笑,或對著樓上的熟識點點頭,或屈屈膝對給錢的路人表示感謝,或回手跟團員們眼神交會,感覺他的靈魂跟著他的琴弓一樣蹦蹦跳跳的,一刻都停不下來,但令人佩服的是他的琴藝非常棒,百忙中手上的琴弓仍精準的拉出每一個音符,音色又相當優美,有一股飽滿的張力。

我在那裡駐足了很久很久,直到他們表演結束才離開。拿著小竹籃要聽眾樂捐點錢的小姐來來去去。第一次我給了她一磅,之後,過了好久不見她來,有點奇怪,那一剎間才發現自己眼淚一直一直在流下來。或許是因為這樣的情況讓她不好意思再來收錢吧。整個演奏過程中,我不自禁的直盯著那位小提琴手看,一直看。

音樂讓人感動,是陳腔濫調。超越轉換昇華,這些太抽象的動詞,好像也摸不到邊。小提琴手臉上滿溢的,被旁邊的聽眾所承接的不知道是什麼。很簡單卻又很豐富。有一種實實在在的力量。是真、是善、是善嗎?或許吧。

我流淚,不知道是因為我得到了美好,還是因為我失去了美好。

美好與邪惡的戰爭,神聖與世俗的分野,真是一種基督宗教文化圈的獨佔嗎?中華文化裡是否真的缺少一個超脫的美好世界呢?以致於我們分不出務實之外的其它可能。也因此小奸小惡與搞小聰明總容易佔上風,我們的文化好像有時後真的是這麼赤裸的笑貧不笑賤,以金錢與地位的成敗論英雄。因此,在務實的前提下,"美好"、"夢想"就變得不切實際而可笑。不常聽人家不無鄙夷的說:「理想可以當飯吃嗎?」「學這個有什麼用啊!」

簡化一切為功能面與實用面的同時,成長與堅強,就變成了務實、老練、機靈或甚至是嫻熟於操作小奸小惡的伎倆與善於佔人便宜的代名詞。柔軟,相反的,就變成了一種不足掛齒,成不了大事的婦人之仁,是「無毒不丈夫」的中國士大夫所不取的。

如果跳脫中華文化內化的框架,一切是不是就都不一樣了呢?堅強不一定要老練,柔軟不見得是柔弱。

心的堅強是用來面對內心的魔鬼,心的柔軟是用來承接天使的羽翼。希望我能在堅強中柔軟,柔軟中堅強。希望哪一天自己能有力量給予別人力量,就像那一天covent garden小提琴手的樂聲與身影,還有那咧開嘴發自內心一笑的面容。

(初稿於2006-5-22 23:48:18)

Posted by structuralist at 樂多Roodo! │12:47 │回應(2)引用(0)feel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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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我喜歡把人想像成一個歷時而成的工藝品:)

即使天地逼仄 時不我予
最終 當在記憶裡回望
去完整的認識一個人
猶如辨認一件瓷器在窯中經歷的種種
儘管那過程並不全然令人驚喜

人世間的醜惡常比美麗更多
但人的某些最美好質地
或許正是在最醜惡的環境下顯現的
就如同瓷器燒出罕見的釉色一般
還有那些一直都在的,人的質地。

感覺有點詞不達意......
Posted by rhine at May 29,2006 22:30
這個「窯中瓷器」的比喻頗妙耶

還有人的「質地」,這兩個字也頗有準頭,

最近腦中一直在繞著這些轉,好像快想出一些什麼了,又搞不懂到底是什麼

我不算是會看人的人,老是大錯特錯,尤其在感情之中
總是會把邪惡的誤以為善良,善良的誤以為邪惡,
懷疑不該懷疑的,又相信了不能相信的

邪惡總有根源:家庭的不幸、環境的影響、成長的挫折等等的
但這些是源由嗎?還是藉口呢?
然後就想到關於回歸本質的問題
人質地好壞是否有巨大影響?

以前,有個同事真的讓我很敬佩,
他從小就家境不佳,
高中時必須跟同學每天到火車站前擺攤賣麵,賺取些微薄的收入來貼補學費
一路苦讀,
在這種種艱困的環境下,
人卻極有"風骨"(真的是風骨,沒有誇張)與正義感,
他有不畏艱難的強韌,不流俗套的價值觀,
求學之路百轉千折,卻一步步的勤懇往前,非常踏實
他有脾氣,脾氣其實不算太好,
旁人常會不小心就得罪他而不自知,不太好親近的一個人
但我真的打心理的把他當很好的朋友,敬佩著他

很多家庭順遂美滿幸福的人,都遠遠不如他
這大概就是rhine說的罕見的釉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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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到小時候看泥匡小說,"窯"是一個帶著神秘跟詭譎的所在....
燒窯好像很危險,所以有很多儀式跟迷信,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Posted by J... at May 30,2006 06: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