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tching out the English

過生日了，總覺得應該說點感言或什麼的……

記起大三的時候，一次與學長學妹一起到宜蘭參加社區總體營造博覽會，在搭火車的途中，學長突然問我：你生命中的轉捩點是什麼？

那一刻，我有點詫異，但感覺到學長問得認真，覺得也需要認真嚴肅以待。我因此絞盡腦汁，把自己人生想了一遍，很想要說出一點什麼讓自己與讓別都人印象深刻，或是至少能符合〝轉捩點〞這樣頗有份量的字眼的人生經驗。

但我想不出來。我不覺得我人生有什麼轉捩點。那一刻身體與心都縮了一下，暗暗想著：唉唷，原來我是一個這麼無聊的人啊。

如果，現在再問我這個問題，我會怎麼回答？好像好多答案。戀愛失戀、做設計、念人X學、做田野、工作、出國。還有一直伴隨著我的：找自己、找答案的一個漫長過程。

今年，朋友說：我會來霧都倫敦不是偶然，我大學時就是怎麼怎麼，所以現在自然就會怎樣怎樣。我有點吃驚，心想，真的嗎？在上水木大學之前，其實一直都沒有打算來英國，對英國也沒有想像，但好像在命運的推波助瀾下，就這樣〝飄〞來了。但朋友一說，我才記起我好像都快要忘記過去的自己是什麼樣子。因為生日，跟以往大學時代的朋友又有了聯絡，交談間，才驀然看見過去的自己。好熟悉其實已經陌生的自己。

生命的轉捩點是什麼？這個問題當年答不出來，其實也不是沒有答案。只是那時候不瞭解事情發生的意義，不覺得答案就是答案。現在再回頭看，會覺得離開家自己一個人到北部上大學，其實就是一個很重要的轉折。幾年下來，竟已也不知道搬過幾次家，從第一次沒抽到宿舍還要麻煩父母一起上台北找房子，到高雄台北新竹宜蘭到處住，搬家像是家常便飯一樣，幾乎自己一個人就可以搞定，打包的技術也變好，唯一不習慣的只是一次又一次漂泊中不得不放棄的紀念品。也因離開家，莫名的開始想講台語，莫名的開始理解了那麼當年因為我的國語太標準而罵我喝國民黨奶水的父親。莫名的開始看台灣文學、聽客家歌，莫名的長出了一種新的認同。或許這都是因為在台北人眼中，我看到映照出來「你是南部來的」光影，雖然不強烈，但我知道我們不一樣。

當年聯考沒考好，一頭栽進了不上不下也不怎麼想念的花草系，知道自己不願意多留一年重考，但也茫然不知道進來後又要走到哪裡去。於是，因為讀過的一本小說，就立志要當一個研發黑色鬱金香的科學家。那時每天到花卉館當學長的小跟班，進實驗室邊做邊玩。後來，突然發現挖賽原來系上還有一個組，可以整天胡思亂想畫圖做模型叫景觀設計，於是下學期趕緊轉過去。跳槽後，人生又是另外一個轉折。還記得大一時第一個生日禮物是傅鐘的模型，上面寫著我的暱稱：駐足椰林直到圓憶。我的確在那裡得到了好多回憶。

那時候收集的不是一本本厚厚的書與艱澀的理論，而是各種果實，蟬蛻、羽毛、光影與隨手做出的小模型。心中想像出的夢想是關於星星與銀河，滿山遍野的花，山林間可以飛起來的奔跑。

那時候的浪漫是杉林溪野邊的一首即興小詩，是清晨與鳥生呼喚的一聲口哨，是奮起追逐第一道曙光，是草地上虔誠分享內心的烏托邦，是望遠鏡後的一聲聲驚嘆，是大葉當傘、天涯海角的遊蕩。

那是一種簡單到直觀的快樂，是一種完全不管世事的天真，天真的好理直氣壯。我們拿著我們稚嫩天真不可行的理想，畫出在一張張藍圖上，評圖時大家輪流展現，互相欣賞。屬於個人的夢想，不管多麼天真不可行，在那一個個評圖的夜晚，都是可以理直氣壯的指著你的圖說出來的。現在想想，這是一種很純粹的快樂，很安全的，沒有人會笑你傻，笑你天真，笑你無聊。

而這快樂隨著我大學畢業設計的結束而結束。那種展現夢想的評圖情景，現在想來還會覺得是一種青春年華的好奢侈。

從設計界為所欲為暢所欲言的張狂，到人X學的謙卑自省與每一句話都要有學術根據，生命又轉了一次彎。第一天到水木大學上課，發現自己不會說話，不是像個啞巴，就是聽到自己的聲音都覺得羞愧害怕。第一次報告時，聲音顫抖的說不清處自己念到什麼理論，彆腳的半唸半說完自己要報告的東西，面紅耳赤，冷汗直流。廣電系畢業的同學卻是口若懸河，神色自若，還不時穿插著得宜的笑話。每次我講不出來的話，他竟然都可以說的比我還清楚。他跟我說說：這是在廣電系裡被逼出來的。那時候我不相信，覺得這是天賦。後來，當我下田野時，被當地人問說：你是本來就很會說話嗎？還是因為要做田野所以不得不被訓練出來的呢？我相信了。

做田野是人X學學生的成年禮，也是我的成年禮。

第一次做田野，下鄉前一天，心理怕的要死，忐忑不安，各種前輩們誇口的經驗談，墜在心理沈澱殿的，難以入睡，不知道自己會遇到什麼事情。但總也只得硬著頭皮面對。

在田野裡，第一次被人逼著要喝酒才能走，第一次發現事情比想像中的要複雜很多，第一次知道得站在各種立場想顧著人情事理，第一次怒不可遏又不得不遏只能流淚（被一個大陸喝醉酒的高幹翹著小指說：你們台灣人就是這個，狡猾），第一次那麼多天沒洗澡（至於幾天還是別說好了），第一次蹲在廟前面洗隱形眼鏡然後隨即它就消失在岩縫中，第一次跟老鼠一起睡覺，第一次餐餐都要跟全桌男人一起吃飯。

但也第一次看見中國建築可以這麼典雅優美，第一次觸碰到有歷史的鄉鎮的厚度，第一次看到傷痕累累的人心掙扎著求生的力道，第一次因為人的單純善良而發笑。

在這一趟過程中，發現自己原來對於變動是這麼的容易趕到不安。對於不能計畫的未知，是如此的敏感而無免疫力。於是我努力的想要訓練自己與失序、混亂、無法預料共存。但一直到現在，仍然沒有顯著成果。

今年的生日在倫敦過。收到了很多很棒的禮物，因為有一群貼心的朋友陪我過生日。即使相識不久，但他們是理解我的，因為他們送給我又讓我驚喜、卻又合適的禮物：香水、襯衫、紅酒與披頭四，還有easy street。

老朋友的祝福更是讓人覺得窩心，好久不見的問候。記得就是一種體貼了。禮物也是。舒國治的京都門外漢，波特萊爾巴黎的憂鬱，多剛好的兩個城市，可以讓我樂上好一陣子。熊寶貝的CD果然是不錯，又發現一首新好歌〈夜間飛行〉。它們讓我記起年輕時那一段追星星的歲月，沒有太多太多的各國大師在諄諄教誨，沒有艱澀的語言，沒有彎來轉去的邏輯，只有草地與陽光，只有感受與諦聽，在天地間來個伸展讓微風清觸過皮膚，還有那拼命拼命拼命帶著笑不害怕的往前奔跑。

好的是，過了生日好像終於可以繼續向前走了。



突然發現電腦裡還帶來一些過去的照片，這是大三時與社團朋友組隊參加醉月湖划船賽留下的影像，隊友還有一位是剛好來訪的高中同學（其實是友校水木大學的，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