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tching out the English

初到經院，報名參加螃蟹文寫作加強課程。第一堂課老師就開宗明義的告訴我們，我們要學的是經院 style。

什麼叫經院style的寫作方式呢？那就是argument！

所以整個學期的寫作課，我好像不是在學習螃蟹文，而是在學習一種思考方式。

這種思考方式，跟台灣學術圈慣用的旁徵博引海納百川，最好不偏不倚兼容並蓄的風格，著實大異其趣。


突然想起幾個好明顯的例子……

Argumentative style的法則很簡單，就是要公開選邊站。

教經文的老師還生動的舉出大英帝國議會開會的進行方式來說明。據說英國國會投票不是舉手，更不是像台灣立委一樣按自己桌邊的按鈕，而是每次遇到投票時，就是要站起來，選擇走左邊的門繞回來，或走右邊的門繞回來。你的立場往那邊靠，一目了然。而你的立場也決定你在議會中的位置。

故，經院 style法則一：先告訴人家你選哪邊站。贊成不贊成，支持不支持、好或不好，一開始你就要說清楚。

這讓我想起我在台灣論文口試的時候，在座有一位輩份相當高的教授善意的提醒我，最好不要說「從AAA的理論來看，BBB所提出的論點有問題，CCC現象不應解釋為DDDD，而應是EEEE」，而應該說「CCC現象可以解釋為DDDD，也可能為EEEE」。老師的用意是，善意的替我把選邊站的問題也拋到九霄雲外，同時也化解了我可能會得罪任學者的危機。

這是非常台灣的作法。但在英國，如果使出這種「化骨綿掌」的招數，卻會讓英國教授搖頭不已，甚至就把你當掉。他們會不停的找：我知道他們說了什麼，我也瞭解這些理論，但，你自己的意見是什麼？

但深奧的是，經文老師又強調，在經院 style的寫作方法中，你選哪邊站還不是太重要，重要的是藉著選邊站，來鋪陳兩邊的想法。選邊站不意味著自抒己懷，完全排除對手的意見，相反的，選了邊站之後，更要告訴人家對手的想法是什麼，然後，你，有什麼理由反對他。

因此，經院style法則二：批判你的對手之前，先搞清楚他在說什麼。找出你的意見與他有什麼不一樣。

這樣寫起essay來著實刺激，老師不是要你當fax machine，把人家說的全部整理在一起就算了，你還得有那個慧眼先看出到底debate在哪裡。想來，雖然這種寫作方式常讓人一遍又一遍的看著文章卻生不初半個字來，但著實是相當好的思辯過程跟學術訓練，也是來經院修行的大收穫之一。

這種隨時隨地都要實踐的經院 style，不只展現在寫作的領域，跟老師的互動過程中也常常登場。

在台灣文化，老師給完comment，通常大家的反應就是秉持著虛心受教的信條，溫順點頭稱是，並頻頻抄寫筆記，謹記師誨。如果有人跟老師爭辯，通常意味著事情大條了。即使是學術上的討論，也往往要小心措辭，謹慎的鋪陳你的意見，否則被老師認為是挑戰，情緒一起，就會被擴及到其它私領域，甚至冒犯到師不師徒不徒的大忌。後果往往不堪，要不就是傷害了師生之間相親相愛的情感，要不就是老師以權威威脅學生不讓畢業。因此學術上的討論往往是單向的，學生往往是無聲的。

這裡，至少我接觸到的老師，好像完全不是這樣，還挺喜歡學生跟她們辯論的。今天跟T討論我的Dissertation Proposal，為了一個proportion的概念運用到底恰當不恰當，我們兩個爭執許久。她一直質問我這個概念到底是什麼意思，從哪裡來？我搞不清處她的問題是來自我的螃蟹文能力不佳因此用字不精確，還是我的概念本身就有問題。因此我一直試圖用破爛的螃蟹文讓她知道我的想法，最後甚至使出殺手撿，寫方程式給她看。我們兩個就湊在一起（她甚至一屁股坐到地上去了），又是圖又是方程式又是表情又是比手劃腳的在討論著。我發覺每次我提出問題反質疑她，或是說她類比錯誤時，她就眼露精光無比興奮貌。

這中間突然有另外一位老師敲門進來，T抬頭笑著跟她說，「wait a moment, we are doing science」。（這時候有一種，是真的在做學術，而不是在搞政治或是搞人際關係，的開心感。我一定要記住這一刻的感覺。）

我那些歐洲來的同學，尤其是法語系的，更是個個兇狠無比。他們簡直是學術場上的肉食動物，每到seminar總是迫不及待的對著老師猛撲。用語也相當直接，會直接說出老師的論點哪裡有問題，或是老師要我們做的作業是不是有其它的目的等等。但值得注意的是，老師們雖然會在課常上臉色有點發青的捍衛自己的論點，但課後卻絕不夾帶私人恩怨，甚至會特別器重這一位學生，下次還會特別問問他有什麼'批判性'的意見沒有。

而近日來收到系上所有的dissertation proposal，也發現大家總是張狂的狂用I或my dissertation作為每一段的開頭。而我的I與this dissertation總是藏在雲深不之處的茫茫字海當中，難怪有一次老師看完我的essay後跟我說：「你的essay的段與段之間斷開的地方有點奇怪」，那時候還聽不太懂是什麼意思。如今比較之下，果然是赤裸裸的事實。

總歸一句Always do it in argumentative style，這就是經院的style。是有點aggressive，但也勇敢，勇於替自己的意見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