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tching out the English

對我而言，進入這個學科一個最有趣的地方是：它研究意義。

但最困擾的地方也是在於，總會有個問題跳出來問說，什麼是研究意義的意義？！

這個問題或許來自於我自身的矛盾。在分類學上，我這種人依約可以歸類為是一個酷愛實踐的結構主義者。有一天，我就突然發現結構主義跟馬克斯主義之間糾纏難解的關係，諸如行動先決或意義系統先決，該讓意義決定行動，或是行動決定意義這些問題，在我的心理動機與人生決定中，扮演著如此重要的角色。

因此，這個問題並不好解決。結構主義式的意義研究，能滿足李維史陀的心靈，卻不能滿足我。我沒有辦法說服自己。

花一輩子的時間研究他民族文化的意義，我覺得很好，理解他人是重要的，同時也像鏡子一樣照見自己。但花一輩子的時間研究他民族的文化意義之後又成篇累牘的寫出一大堆全世界只有少數人看的懂，當地人尤其瞠目結舌的意義研究，這到底有什麼意義呢？做這種事的人，到底是洞察真理的先知？還是走火入魔的瘋子？

舉一個日常生活的例子。有一個自詡為行內人的學姊，常口出一些讓人莫名所以的話，理論術語滿天，常語帶玄機，高來高去。這一套在學術上讓人敬佩莫名，此招一出，眾人在頭暈腦漲之際，皆甘願俯首稱臣。學姊學術上的熱情讓人敬佩，但生活上的誤用卻讓人頭大。她的種種'人X學觀點'硬是要加諸在我們身上時，我當下就能體會，也同時深切反省著人X學的出版品，可能加諸於當地人民的痛苦：百口莫辯，有口難言。

當我終於決定要繼續出國唸書時，這位學姊莫測高深的一笑，緩緩吐出：你是愛上X老師了，所以你才決定要繼續念。我心頭一驚，不是因為被看穿，而是這是哪們子天外飛來的答案。於是我試著分析我自己，結論是這個答案的可能性極低。想不到學姊又莫測高深的一笑，並搖搖頭，緩緩吐出：你不知道你自己想什麼，你以後就知道了。那時候，我只能.....拜倒.....現在已經過了兩三年了，我只是更加確定學姊說法的不可能。

之後，學姊也常"學以致用"的分析別人的感情事件，但也往往令人吐寫噴飯。其實，只要是談過戀愛或安慰過失戀的人，不難知道，愛情中人性的微妙，很難有他人置喙之餘地。但學姊依然很天才的鐵口直斷。雖然總是錯誤居多，但只見她一副魂然忘我、李維史陀附身般，樂此不疲的暗示著「這是你本人都不可能知道的深層結構，只有我看的到」的樣子，你也只能哭笑不得，舉手投降。

這樣的人X學家，是不是武斷、高傲、又令人討厭呢？

所以，如果持續產出連當地人都看不懂的，都不認同的文化意義出來？那做這種意義研究的意義究竟在哪裡呢？

Bloch就做了這樣的反省。的確，人會講出跟他們心理所想的不一樣的話，他呼籲人X學家應該是正視人類心靈的時候了，不是李維史陀說的想象出來的心靈結構，而是真的心理學家研究的心靈結構到底是什麼樣。

人X學家產出的"漂亮的結構，華麗的文化模型"，難道就真的是當地人心理所想的東西嗎？其實往往不是吧！這樣的學術實踐，到底是在替奇風異俗的迷思作"除魅"工作，還是在座實，甚至創造"奇風異俗"本身呢？

每每想到這裡，我總是需要一個理由來說服我自己。

最近再讀生物學與人X學的交會史，彷彿重新替這個問題找到了一個答案。也替自己這樣一路走來，找到了一個理路。年輕時學過卻遺忘多時的生物學與演化論，又重新被拿出來與現在的心歡人X學、社會學與心理學對話。以這樣的方法來瞭解人以及人類社會的文化意義，似乎比較有說服力，也比較值得去奮鬥。

曾幾何時，我們似乎都忘了人X學與其它社會科學或人文學最不一樣的地方，那就是他一向是想要從一個全面的角度來研究人，它從開始就想要把人類的生物性包括進來，也就是雙軌的探討人的生物性與文化性。人X學在理解人類這種動物時，並不排斥以科學的方法來理解它。

但隨著進化論的階段說不管用，演化論被污名化之後，人X學走向另一個極端。運用科學變成批判科學，科學成為人X學的研究對象，眾人類學家極力揭露科學的意識型態性，而此同時，人性與人類不再是生物性與文化性共同建構的主體，而是百分之百由文化與社會關係決定的。我當初進入這個學科，也是因為抱著對"科學迷信"的反感而來，科學不能被反省、質疑的宰制了當時我所在的系所，人X學，那時候真是深得我心。

可惜，進入這個學科的蜜月期並沒有太長。很快，就發現一直沈溺在意義的意義，以及反覆精鍊的修辭當中，去揭露一些好像沒什麼可以揭露的事實，是會讓人厭煩的。沒有前進，只有無盡反覆的輪迴。文化以及意義，越來越空，既不能拿來在實踐時解決事情，又不能滿足對理解世界的需求（後來讀多了發覺它只是用來混淆世界而已）。

如今，因為生物學的引入，心理學模型的借用，人X學與生物學的關係的重新討論，我彷彿看到一個很有野心的新領域即將被開發。人X學之前徒勞無功原地踏步的研究領域，可能都會因為這些新方法心理論的借用而得到圖破，諸如：跨文化的比較研究（之前無法比較是因為根本找不到culture-free的比較標準），個人與群體的關係（不要在武斷的說是社會決定個人了），人們真的在想什麼（別故弄玄虛的給我深層結構的答案）等等等。

科學與人文，總是在互相對立，從方法到價值觀，總是格格不入，這也多有人分析。人X學的新方向，想結合科學與人文，野心的確很大。放眼望去，前路曲曲折折，不知道會殺出什麼樣的一個景況來，我覺得很值得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