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tching out the English

前年6月已經辭掉工作決定出國。後來，跟剛從經院畢業的Dr聊過之後，又想了很多很多。偏偏那時，某基金會好死不死主動打電話來要給我一個我曾經很想做的工作缺，那個工作缺會決定我要不要繼續做學術研究，還是去從事實踐的工作。所以，那一刻竟然就突然的決定要放棄不要出國了，把offer defer了一年....

在那時候的心情下，我寫了以下這一篇文章，叫[命運的手指，指向哪裡？]。現在，把它拿出來重新看看，覺得很有意思....尤其回想起那一年的種種經歷，只能說，命硬不怕命來磨....

最近的波折讓我常常想起田野裡的人事物.........
田野地姑隱其名，就叫它陽村吧

過去陽村的商人，往往是家境非常貧困，家裡人把所有的積蓄換成盤纏，給他出門去找錢，
那裡有一句話說"出門門檻低、入門門檻高"，你拿了家裡全部的錢出去，回來時，大家都期待你會衣錦還鄉，光宗耀祖

但是上路前成與敗、生與死，怎麼會有人知道呢？唯一能回答的，只有老天吧

這一條路不好走，趕著馬，跟著馬幫商隊，穿過高黎貢山走上各把月，蠻夷之地、瘴戾之氣，生病死掉大有人在，
有時還會遇上土匪搶劫、水上翻船，能平安到緬甸，已是一幸

到了緬甸，還要能找到久沒聯絡的故舊，求他給在店裡當個小伙計，
前三年光打雜沒有錢拿，之後領了工資，也得省吃儉用，努力攢本，
好有朝一日能開自己的舖子，能賣百貨的就賣百貨，能賣玉石的就賣玉石
如果這過程間沒有染上鴉片癮、沒有被老緬婆把錢騙光、沒有讓緬甸政府把錢全沒收，有的，就能因此致富

致富之後，總會特意回到陽村，村人看著，好似一夕之間衣錦還鄉，
大家圍著看他蓋大樓、修祠堂，請吃飯，熱熱鬧鬧的，
而通常，也因此藉機整風水

陽村商人，總是那麼相信鬼神與風水
而不相信風水的，會說"我不圖別的，我只求清門正戶"

那時聽到這樣的回答時，似懂非懂，心理想著：誰不是清門正戶呢？什麼叫清門正戶呢？難道別人做生意都是賣海洛因或搞走私嗎？又為什麼清門正戶就不需要管風水？信風水不是一種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心態嗎？

現在對這清門正戶，有點理解了
對於浮士德與魔鬼的交易，也開始理解了
對於謝長廷對宋七力的禮遇，也有點理解了

人不管多麼努力，很容易就會達到極限，有栽必有得，只不過是是天真的神話

說起來每個人的聰明才智與能力，其實都相去不多，你聰明，遇到的人就也不會太笨，你有能力，遇到的人手腳就也就不會太弱
而這時候有些人會成功，有些人會失敗，有些人生順暢，有些人生坎坷起起落落，好像都說不得準，為什麼會這樣呢？

理性能解釋這些嗎？好像沒有辦法解釋。誰不努力？誰不認真？誰不是孤注一擲之下只得放手一搏？但是就像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一樣，終是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命。

此時，唯有宗教或是命運，才能填補起這些理性的裂隙.........
所以他們信風水，信鬼神
起與落，自己能做的少，天意決定的多
在變動無常之中，人唯一能做的，就是改變自己的風水
在一切都無法掌握之中，能夠勉強掌握的，就是我的灶坊與房屋的面向

如果你只圖清門正戶，別無他求，得到什麼，就要什麼，沒有多，也不嫌少，安於一單食一瓢飲，絕對可倚靠著你自己的能力、聰明才智與努力，來達到你要的。
但如果你有更大的慾望，想攀越高黎共山，那事情就不是那麼簡單了，你在山尖只是一小小的黑點....

去英國拿人文學博士也有點像.........

Dr.為何有一肚子牢騷，我其實可以理解。讀書人不信鬼神，只信理性，所以當結果不符合理性計畫，總是會有不平之鳴。

他不優秀嗎？優秀啊，他不努力嗎？努力啊，他不聰明嗎？聰明啊。
他與跟他差不多聰明的人打擂臺，過五關斬六將，爭取到了微薄的獎學金，剩下的靠各方資無助與借貸，好不容易克服萬難末日倖存，終於寫出了一本擲地有聲的論文，等到學位桂冠加冕之一日。

那時他一定很為自己感到驕傲吧！
一切的忍耐、辛苦、屈辱，總算都有了代價。

但是，才一過了拿到證書那一刻，等著他的，卻是滿目瘡痍，比高黎貢山還要高、還要險的崎嶇之路。
一切，又要重頭開始、忍耐忍耐、辛苦辛苦、屈辱屈辱，一切一切，只有加倍，而這一次，還看不到盡頭。

窮困，還是可以忍受的

但這種反天命追求卓越的背後，更險惡的一面卻隱隱約約的浮現：
這已不是狗急跳牆式的潛力激發，而是無路可走就走旁路的無所不用其極，是黑暗世界的呼喚，是更難拒絕得與魔鬼交易

太相信鬼神或是風水的人，有的不是真的相信這些東西能夠改運，反過來，是因為他們藉用風水或是鬼神，替他們"得好運"來背書
而這些"好運"怎麼來的，就說不太出口了
可能是殺死合夥人，可能是欺騙對手，可能是結黨營私排擠他者，可能是運用政治力量置商場對手於死地，可能是殺人越貨，可能是濫用權力.....
一切一切，因為只能必勝，就只能問結果而不問是非了

想想，如果我今天不顧一切的拿了家裡所有的錢出門上路，我就必須有必勝的決心，但是誰能保證必勝呢？
在這種壓力下，究竟會遇上真金火鍊之後的徹底昇華，還是一步跌進黑暗世界裡的向下沈淪呢？
"換取的孩子"裡時時刻刻與黑暗世界在對抗的伊單十三與大江健三郎，他們會怎麼說呢？

在此時能護體的，只能孤身偏執於某種偏執。
自外、超脫，被流放卻睥睨流放他的社會，無法適應社會卻相信是社會適應他不良，
這幾年來，身邊這種人也大有人在。

能達到宗教境界的，畢竟在所稀已，Dr說的好，拿博士得有某種宗教情懷，像一個貧窮的穆斯林，衣衫藍縷，一步一步，朝聖麥加。
苦不足惜，累不足惜，麥加的光芒，在前方引路
苦累與羞辱，是淨化自己污濁心靈的聖水
身外之物，都是累贅，更何況拖冗我腳步的事俗價值：家庭、薪水、頭銜、固定的工作、社會地位
這些相較於心中的聖地，圖亂我心，不值一顧

所以，命運的手指，究竟指向哪裡？

[好啦，該洗澡唸書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