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13,2006
百無一用是書生?!談人X學實踐的可能性
我發現讀人類學的學徒普遍會遇到一些門檻,這門檻往往不在於入學考試,危機的爆發往往發生在中途,潛伏期甚久,以致於當毒發時,往往隨之而來的是進退不得的窘境。
這潛藏爆發的毒素,一是田野適應不良症,這毒專染都市嬌嬌少男女,這些人聰明不已口才便給在學術作文比賽與演講比賽咄咄逼人、連戰皆捷,嫺熟於紙上操兵。但一真到蠻煙瘴癘的田野地要開始學著笑臉迎人講台語及友善對人並忍受各種沒測所沒洗掃水要自己煮飯的不便時,才發現毒發身染、叫苦連天。
好在,這毒是比較好找到解藥的‧‧‧
頂多嘛,就是換個田野,同個族群還是有不同的生活環境,選個跟你八字合的,待起來就會較為順利。要不嘛,換個題目,在都市裡的田野題目也遍地可見,只要你提得出來老師又願意接受,一切好說。
但另依種毒卻更為磨人,發病之後,非死(從此再不讀人類學)即傷(內心時不時的在掙扎)。
這毒叫做「社會實踐病毒」,毒發時中毒者會不斷自我質疑所學與社會之間的關連性,一直了解他人卻對自己身邊的事置若罔聞的意義何在?實踐與理論之間的落差帶來的心理掙扎,足以讓人輾轉難眠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然後又無藥可解。
這種毒,往往發作在那些半路出家念人類學的人身上。這些人各有專長背景,大學拿的學位從化工材料電機園藝植物藥學建築心理政治歷史中文新聞法律護理經濟宗教哲學社會學教育等無所不包。最妙的是,他們往往從最實踐的社會位置接觸到人類學,比如NGO、海外醫療團、社區總體營造,或是爬山、社會運動者。他們在從事這些社會實踐工作時,因為急欲想要了解在地觀點土著聲音而發現人類學深得吾心,以致於心嚮往之,滿懷這裡想與抱負,毅然帶槍投靠。
投靠之後,通常只要一個學期,最多一年,就會猛然發現人類學士一個迴避社會實踐的學科,人類學家是喜歡高談理論的一群人。而最最糟糕的是對於"介入","參與觀察"的人類學家有天生的反感與去批判的衝動。
這是學科的基調,雖然不表示沒有反省的聲音,但那些聲音最後都變成了雜音而消失不見。Firth在年輕小輩提出人類學應該對現代社會現象提出針砭時,就大聲痛斥這種想法是從根本的扭曲了人類學這門學科的精神:人類學家如何能涉入實踐這碼子事呢?這會從根本的影響到他們參與觀察的客觀性,寫出來的論文就不再能不偏不倚的說話。所以不參與、不涉入,其實是人類學這門學科的本質,也是人類學家應採的立場與位置。
況且實踐,總會讓自醒性極強的人類學家喚來人類學史中即不光彩的一段記憶:與殖民政府掛鉤的學術過往,極力自清及努力讓學科能夠有discipline、有學術價值的人類學家,又如何能在這個大業完成之前,又讓人類學捲入被機構所利用、替實踐行動背書的泥淖中呢?
這個殘酷的發現,讓帶槍投靠的有志之士陷入自我掙扎中,那滿腔的理想與實踐的精力,叫我該如何處置?
後來學科就分裂了。想實踐的人搞實踐,走出了跨學科合作的發展人類學、法律人類學。想堅實理論的人繼續堅持理論,仍談著文化與意義系統對人類行為的影響。彼此各做各的,倒也各有成果。
話說回來,人類學還是有一種天生的脾性,讀過以後就染上了某種特別的視角,以至於阻礙了實踐的可能性。有一次跟一位學社會學的朋友聊天,聊到去大陸的經驗。我社會系朋友一直覺的要到鄉下去解放他們,一直覺的他們被剝削被不公平的對待。我卻說他們的生活是在資本主義世界之外的,可以完全不用到錢,他們的生活雖然簡單,但卻有很多時間享受自然與天光。就好像Sahlins說的豐饒的野蠻人一樣。所以我們要改善他們的什麼呢?爲何我們硬要把都市裡我們習慣的那一套物慾遊戲帶到鄉村去而又自以為解救了他們?
我社會系的朋友沉吟了一下,馬上說:但他們是在資訊不對稱的情況之下別無選擇的,這還是一種不公平。我們還是要改變他們的狀況。
我聽了頗為震撼,突然覺得人類學家的確是太高高在上了。我們有資格說人家是豐腴的野蠻人或一口咬定人家是高貴的野蠻人或是口口聲聲the savage mind嗎?我們一直說要把人當人,但或許潛意識裡還是一直覺的別人不是我們這樣的人,所以沒有感同身受這回事,先驗的假設其他族群的人們一定是用著跟我們很不一樣的邏輯在思考著生活。這到底是一種尊重,還是一種歧視呢?
但有意思的是,在中國,人類學的發展又是完全不一樣的故事。殖民政府幫凶這污名,雖然是遠遠畫清了,但卻是建構國族與民族國家的重要幫手。這種本質上就帶著爲政權與民族服務的基因出生的學科,說起來是與社會實踐脫離不暸關係的,雖然這樣的實踐好或不好還是個爭議,近年來也陸續有學者在進行揭露與反省。但可以確定的是,那時候的人類學家跟現在的比起來,是花較少時間在空談或解決內心掙扎,而有較多理想與抱負的實踐。學術,是承載他們滿腔熱血的搖籃。這看在爲實踐而來的後代學子眼中,不諦是一種夢寐以求的幸福。
回顧民國初年那一段歷史,看到陶雲逵先生興奮的握著後輩高華年的手說:「幹幹幹!我們要埋頭苦幹十年八年。我們總可以幹些成績出來!雲南這塊研究語言人類學的好地方就是我們的天下」的紀錄。到底我們的「社會實踐之毒」是因此被解開了呢?還是更深入肌里,永難根除???
繼續幹個十年八年,哪天或許會知道答案
因為,「學術,就是一種實踐」,某人類學界學問淵博的大老如是說。
引用URL
看到這篇文不禁戚戚焉的大笑起來,
純粹的路人甲,忍不住冒出來說說話,
蹲田野到後來總覺像無間道的臥底,
好不容易找到八字合也逐漸進入的田野,
下一步是...有時情勢由不得妳選擇要不要實踐,
不實踐臥底的忠信就汲汲可危進不到決策核心,
一實踐又違反觀察不擾的初心啊。
原來來客中,竟是有看得也看懂我對所學無盡牢騷的同頻之人
更好的是還能說上幾句話
你的臥底說的確相當生動寫實,
sky的營生說來與做田野還真是有百分之八十的同構
(從一個outsider要逐漸變成insider,骨子裡呢,既要有insider的視角,又要保持一個outsider的清醒)
不過,田野+實踐這兩件事,若被迫要重疊在一起,真是最最艱難的抉擇時刻
就算不是被迫,與他們在經濟上、階級上的差距,
(雖然我也很窮也只是學生,但還是一定比他們好一些)
也常讓忙著蒐集資料的我,油然生出剝削他們卻無任何貢獻的罪惡感
喔,我是在他鄉異地作田野,
在本社會作田野肯定又要面對更複雜的處境,在outsider和insider的如何轉換之間
後來我回首這些蹲住的種種
最能透出光澤的反倒不是意義/文字/影像/或著insider outsider
反而是抽象而無法得出的等式
竟是時間
然後就肩頭一鬆
帶著高度的快樂玩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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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的網誌總有質性貼近的親切感
顏色/音樂/說的話想的事/5月的生日/努力的做一些看起來很混的事
哈哈,一針見血,真的就是我一路走來生命的本質啊!
覺得自己像賈寶玉
不愛經世致用之學,只愛風花雪月
第一版的論文是我個人最愛的論文
裡面有我以為的活生生的人及他們的人生。我很真誠的寫出以我之力所能作到的最大的理解與同理,並放進我對田野的情感,把他們織在我的理論假設中。
結果,大吃一驚,被老師以「你倒底在搞什麼鬼竟然這麼不上道的寫這些五四三」的眼神加言語痛斥了一頓,不無傷心的拿回去修正
你所謂的"時間",我想到的是田野裡從清晨到黑夜,我在其中隨天色流轉的每一天...
學術文本中沒有留給這些我所珍藏著的情感與心得任何位置。我失落著。
寫論文變成一個抽去靈魂與真誠,揣想所謂學術文類與堆砌學術共同語言的過程。
我的失落,後來竟然在王安憶的"上種紅菱下種藕"裡面找到了補償。我看到,作家能夠作的,作家能理解的,原來,不輸給所謂受過專業訓練的人X學家,甚至,更精準,更細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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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奇,哪一個田野地能討一個人X學家這麼開心??